《焦骨牡丹吟（红楼）》采薇舍人

1、第一章 贺兄长夜叙儿女事（上） 新帝天寿元

　　新帝天寿元年，王子腾升任九省统制，加从二品，不日外放离京。
　　王府连办三日流水席送行，邀一众王公前来致意。
　　王子腾的二位妹妹虽早已外嫁，此刻却都在京城，自是得来恭贺。是以当日王夫人、薛姨妈，携了宝玉宝钗来向王子腾恭贺。
　　王府正是宾客盈门之时，府中许久没办过这么大的宴席了，不免有些慌乱。
　　王子腾夫人卢氏与其弟媳张氏少不得对本家姑奶奶怠慢些，派了小厮将王夫人薛姨妈引至内院，与前来恭贺的女眷一起叙话，宝钗作陪。
　　宝玉听得亲戚家来女儿都在花厅，便抬脚也想跟着王夫人去。被王家子侄好一通笑话，半劝半拉的要请了他去王子腾处，言有贵客来，要带他一块见客。
　　王夫人知得这是哥哥提携宝玉，忙催他去。
　　宝玉心中不耐，却也不敢违逆母亲，扭扭捏捏的被堂侄儿拉了去。
　　“这孩子，都多大了！”王夫人宠溺的嗔怪。
　　薛姨妈含笑道：“姐姐也太宠着他些了，多大的孩儿了，还在女孩儿间混着，越发不像样了。”
　　“唉！”王夫人不禁叹道：“我亦是忧心他这个性子，可是老太太纵着，每逢老爷管了几下，老太太又怕拘了他。便是我也不好太说什么。若是他大姐姐尚在，或可说他说......”说起一双儿女，王夫人对哥哥升职的喜悦都减淡了不少。大女儿元春入宫多年杳无音信，长子贾珠可难的是个上进的偏生天不假年，唯独一命根子宝玉，却是、却是.......
　　薛姨妈见王夫人神色略有不对，知是自己所言引起了姐姐的伤心事，不得忙转移话题：“自从出阁我们可是有几十年没有归宁了，还想着趁这番送宝丫头入京回来住上几日，与哥哥嫂子叙叙话，却没想到我才回来，哥哥便要走了。”
　　王夫人本就是情绪来去极快之人，立刻便被妹妹引开了话头。她笑着安慰道：“这说的哪里话，大哥哥走了，弟弟不还在？其他堂兄弟也在。你若要回来住，我也可陪你的。再说了大哥也还有几日才离京，索性我们今日就在这里住下如何？看着眼前状况，大哥这一日怕是顾不上我们的.......”
　　一行人说着便被引到花厅。
　　王家一个堂侄媳妇在招待客人女眷，不免有些吃力，少不得拉着王夫人薛姨妈等长辈去压场。应是恭贺王子腾升任，是以大多数女眷都没有携带子女，王子腾之女及其侄女儿却还在陪着王老太太在内院，没能赶过来。宝钗便成了这里唯一的姑娘辈儿，她模样又长得好，气质端庄随和，被喜好热闹的亲戚媳妇轮番拉着手问年岁家世，倒是把一个行事一向妥协大方的宝姑娘弄得有些羞赧。
　　“怪不得这般好摸样，通身气度倒不像王大人的侄女儿，倒像是王大人的嫡亲女儿......”
　　一爽朗夫人抚着宝钗的手，殷勤的招呼薛姨妈：“来我这边坐。薛太太，您这女儿可真真喜人，我欢喜的跟什么似的。”
　　一边跟着的丫鬟赶着小声递话，此乃两江总督之妻，永宁侯府之女，安夫人。且还是王子腾夫人卢氏的的从妹，两家沾着亲带着故，只是亲近与别个不同。薛姨妈听了赶紧上前接话，却还没等她说上两句，就听得另一位夫人道：“这是您姐姐的外侄女儿，那不就是您的外侄女儿？”
　　王夫人薛姨妈心中暗道不敢高攀，就听得安夫人开心道：“是了、是了，你方才叫错了。不该叫我夫人，得叫我姨妈。”哄得宝钗羞红了脸，小声叫了：“姨妈！”
　　“哎！乖侄女儿。”
　　安夫人忙不迭认了，接着就是一屋子哄堂大笑。
　　气氛活络的不得了，便也不用王家媳妇穿针引线，大家自然而然聊起来了。只是从宝钗那儿起的头，免不了谈的多是儿女事。
　　安夫人连连夸赞薛姨妈好福气有宝钗这么好看妥贴的女儿，又讲起起来自己只生的几个孽根祸胎一样的小子。另一位方才答话的是孙氏，振威之妻。却说自己家也有几个女儿，老大跟宝钗差不多大，今日着了风寒，不然带出来，她们姐妹见了肯定投缘。
　　这一群人越说越开心，话头忽然引到了认宝钗当女儿上，孙夫人却跟安太太争执起来了，互相抢着要逗宝钗叫自己干妈，争得都有些脸红脖子粗。
　　张氏只能出来打圆场，说喜欢表姑娘日后有的是机会串门说话，不急于这一时。
　　可不是，这可是人舅舅的送别宴，给搞成了认女宴！原是王大人做东！
　　又有一夫人掺和进来，一句俏皮话，里面又让人哈哈大笑起来。
　　这时突然前厅有了点小骚动，竟是由外男声音。
　　方才夫人们笑言话语声大，完全没注意有人脚步声靠近。这会子察觉了，远点的夫人们忙不地往屏风后钻。可薛姨妈宝钗她们靠外，一时间避无可避。薛姨妈王夫人只能当口上挡住宝钗同几位夫人。安夫人倒是豪爽，觉得自己无甚要紧，只把宝钗往怀里一搂。宝钗顺势把脸靠在安夫人怀里。
　　这骚动片刻后就安静下来，就有婆子进来说新进的小厮混账，给贵客带错了，误会了这里是大老爷的书房，如今已经被请出去了。各位姑奶奶别扫了兴云云......就在各位夫人惊魂未定之时，王老太君带着王家两个女儿来了。
　　在场的夫人们又忙给老寿星见礼，一番见礼下来不觉过了许久，这一出忙的口干舌燥，丫鬟婆子端上来茶，众人便坐着喝茶陪老太君说说话等开席，很快便把方才一点儿小插曲抛之脑后。
　　再说另一边宝玉被王家堂兄弟带着，九曲回廊跟迷宫一样的走着，不由问：“不是去前厅随舅舅见客？”
　　“叔叔说的什么话，前厅算什么贵客？”
　　他嗤笑道：“伯祖父特别嘱咐我带您去书房，贵客在那里有叔叔陪着单独说话呢！”
　　这是什么样的贵客？宝玉不由暗想：来时听得唱名，便已觉得来人都非富即贵，难道今日来的还能比四王八公更高的人了吗？还能得舅舅亲自陪着说话。
　　果不然小侄儿说道：“今日给伯祖父送行摆宴，陛下也体恤伯祖父，特特派了两位王子来慰问呢！”宝玉本是不惯这些迎来送往的，只是对方一说起王子来，他想起之前认识的北静王，暗想北静王那等人物温润如玉，不知道这两位王爷又是何等人物，倒又有些期待起来。岂料人接着说话：“是平郡王跟荣郡王。”
　　这倒是让宝玉稍稍纳罕了些，眼下一字王非今上兄弟便是其子，自非北静王那等闲散异姓宗室可比，且听得陛下膝下有十几子，可得到郡王封号的唯独二子，眼下居然一起来给舅舅送行。宝玉还暗想着这二人都是何等容貌气度，说话间就到了书房，下人恭恭敬敬通禀，然后得了许可请他进去。
　　宝玉见王子腾次数不多，却对王府并不是很陌生。
　　唯独这次觉得气氛凝重怪异。
　　他低着头由着舅舅带他给上首二位见礼。
　　这两位今日皆着常礼服而来，一黑一红，袍子上都是一色品级以金线绣着四爪龙。二人见他略略点头，示意他平身。其中一位更是随意的折扇一抬就算了事，当真敷衍的很。宝玉大着胆子抬眼一看，就见那位身着赤金龙袍的青年斗开乌黑的扇子，手指摸着扇骨，似笑非笑的瞅了他一样。那气派模样，登时让宝玉呼吸一滞，连低头不见龙颜的礼节都忘了。
　　宝玉在舅舅警告的目光下低下头，恋恋不舍的回到舅舅身后站好，却还在想着方才那位皇子的容貌。剑眉星目棱角分明，一双眸子如点漆乌黑又带着点摄人心魄的光，乌发雪肤薄唇轻抿，微微上翘的唇角也没给那双那不带笑意的眼神增添几分温和，反而有一股不怒之威之感。那一身红衣更添十分高贵，好一个气度高华的贵公子。
　　他以前见得水溶，便感叹这般王孙公子难寻，如今看来自己真真见识浅薄，果然不愧是真龙天子血脉，这位王爷竟生的这般模样，北静王不能及其万一。
　　他脑子里面呆呆想着不知道这位王爷脾气秉性如何，是否如北静王一样温和，若是能同他一般倾心相交耳鬓厮磨，也不枉此生了。
　　他悄悄听三人对话，却是不能听懂半分，唯独觉得舅舅对打有些紧张严肃。不消片刻那二位却是起身告辞，说还有事要办，便不再叨扰王大人这送行宴。宝玉还没看够美人，乍听要走，急了就差开口留客。不过好在王子腾先开口。对方却只是回了：“不了，我们在这里料想大家也吃不好，不免拘束。要是如此我们此番心里可就白费了。”
　　方才他低着头，这时听得出那声音便是那位红衣皇子的，确实三分爽朗三分淡漠三分威严还陪着一分漫不经心。他这话说得王子腾不好再开口，只能殷勤的送二人到门口。被另一位王爷阻止了：“不了，王侯好好招待客人吧，这大好日子主人跟着我们走可不像样，只消找个伶俐小厮，别再带错路了。”
　　一番抢白再配上平郡王玩味的眼神，王子腾此刻脸上腾的一下烧红了，恨得就差找个地缝钻进去，心中把自己不晓事的弟弟骂了不知道多少遍。
　　想攀龙附凤，也不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命。
　　送走了二位王爷，王子腾只觉得后背嗖嗖的，是方才出的冷汗。再看自己侄子一副有些痴态神色，不由生出一股厌烦。
　　“舅舅，方才那二位是平郡王与荣郡王？”
　　宝玉小心翼翼的问他舅舅。
　　王子腾皱眉，只道：“你------罢了，方才是我考虑不周，该让你去前厅的。”本想给二位带着引荐引荐自己的外甥，如今看着都不是好像与的，他这外甥什么脾气他不知道，哪天不要给治一个御前失仪才好。
　　宝玉还想问，可惜王子腾已经挥手找小厮要带他离去，他不好开口，只能在心里暗暗可惜。想着或可通过北静王在见一见那位容貌俊美无双的龙子凤孙。
　　这该走的都走了，书房留给想一个人图清净的王子腾。他却在里面越想越烦躁，八字官步踱来踱去，末了招来贴身管家，要他传话给夫人，今天把两位姑太太都留下来住一二日，方便兄妹之间叙话。
　　王夫人与薛姨妈收到哥哥的话，只当哥哥想念自己，自然没有不应的理由。立时派了人回贾府传话，说是老太君跟舅老爷都想见见宝钗宝玉，他们在王府上住一二日。

　　晚间，宴席结束了。
　　王老太君特地又召了家里人来见王夫人同薛姨妈。
　　这位王老太君乃王老侯爷当年的续弦，虽非兄妹三人生母，却也待他们不薄，是以三人对她十分尊重。王子腾是外男，自是另外再见。
　　这里除了王子腾夫人卢氏，便是他两个侄儿媳妇张氏跟胡氏。
　　卢氏又拉着宝钗上来给王老太君磕头，给介绍两位王家小姐。
　　“这是你二姐姐，这是你三姐姐。你大姐姐在你大姑奶奶府上，想是早见过的了。”
　　王家三位姑娘，第一位就是王熙凤，接下来的两位还没有出阁。二姑娘是王子腾长女，名唤玉凤，比宝钗长两岁，三姑娘乃二老爷长女，名唤月风，只比宝钗长两个月。自然活泼些，一上来就拉着宝钗的手叫好妹妹，你可来了。
　　王老太君笑的合不拢嘴，道：“哄你妹妹呢！”
　　月凤不依，当场就滚到王老太君怀里撒娇去了。二姑娘稳重了些，引着宝钗坐下。
　　认过了人之后，薛姨妈带着宝钗回她未出阁时候的屋子歇下。
　　她看到屋子里打扫的井井有条，一应陈设全都是她做姑娘时候没有任何变化。不由感慨哥哥情谊，嫂子用心了。母女两今日便挨在一床睡，薛姨妈搂着宝钗，最爱给她讲少年时同大哥的情谊，兄长如何对自己照拂爱护。说着又想起薛蟠，抱怨：“亏我还劝你姑妈，我又何尝不是，把你哥哥惯成那个模样。”
　　宝钗少不得安慰她：“妈，您别伤心，哥哥近日改了不少。他不是还替舅舅办事去了吗？”
　　这事儿是王子腾提起来的，他两个外甥接不省心，好在薛蟠年岁大了，虽然性子是拗不过来的但还能办些俗物。王子腾自接到调令便早早写信给妹妹，差遣外甥早去他上任地方替他置办家宅打点一路上所需之物，也写了书信给自己的旧友下属，让帮忙管教这个侄儿。
　　另一个宝玉还小，只盼着性子好改。他好带着慢慢教。他膝下唯有一子，却甚为年幼，不满十岁，余下两位侄儿性子也是好风花雪月的，恐将来不堪大用。一想到自己同两个妹子家都后继无人，不由得更加悲痛。
　　薛姨妈又同宝钗说了几句王子腾的安排，只盼着薛蟠学好上进，这才在宝钗的安慰下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