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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没关系啊,我也有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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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衙
司马辞随着少年并排坐于角落,待人囫囵吞下一整块糕点,司马辞又将手中碗碟往他身前推了推。少年犹豫了一瞬终究是抵不住舌根余香,双手捧起那碟糕点埋头三两下吃了个精光。
见他逐渐放下防备心,司马辞这才开口询问其家人信息,听其说起他自幼家贫,以采草药为生,某日他独自在山坳里迷了路,也就是在那时遇见了人贩子。人贩子将他卖到了酒楼做工,他每天做着繁重的活计却是连饭都吃不饱,更甚者稍有不慎便会得到老板的一顿鞭子。
听他说完,司马辞捞起他伤痕的一双手,红着眼眶正欲出言安慰,突然司马辞发觉有些不对劲,他握着的那双手滚烫一片。司马辞随即反应过来一把掀开他的衣袖,只见其手臂红肿不堪,手臂内侧全是密密麻麻的淡黄色疱疹。
“你.......生病了吗?”司马辞小心翼翼问道。
少年也愣了一瞬,自昨日起他便觉着有些头疼脑热,只是这种病痛程度远比不上酒楼老板用鞭子抽打他皮肉来得痛,所以他便一声不吭生生忍住了。
司马辞从未见过他身上的这种症状,心里暗暗想着:得快些回去去寻五味叔前来为他治病。
他刚站起身朝蜷缩在地的少年伸出手,这时房门被人从外猛地推开。
丁五味扫视一圈瞧见了角落里的二人,听闻跟在他后面的小玉龙脚步声越来越近,他转身闭拢房门从里侧横过门闩。
“五味叔?你怎么来了?”司马辞瞧见了神色慌张的丁五味,不禁问道。
来不及回答他的话,丁五味一把拽过司马辞将人带到房间另一个角落,赶紧从怀中掏出一方手帕捂住他的口鼻,道:“捂紧!不许松手,也不许靠近那边,更不要说话。”
见他神情凝重,司马辞也被怔住了,木愣愣地顺着他的指令隔着手帕紧紧捂住自己的口鼻。
丁五味探上那个少年的脉搏,果不其然是被传染了天花,而且其皮肤已有明显症状,与他接触过的人势必会被感染。丁五味心下一惊回首朝另一端的司马辞望去,不明所以的孩子乖乖地捂着自己的口鼻,狗崽子似的眼睛沾染水汽,正怯生生望着自己。
丁五味心里着急,问道:“你又怎么在这儿啊?”
司马辞并不回答,只是弱了声量询问:“五味叔,那个哥哥病得很严重吗?你能治好他的对吗?”
事态严峻已是超乎丁五味的预料,天花疫病多发生在小孩身上,严重者甚至会有性命之忧。但是,出过天花的人不会再患第二次,因为在他们痊愈后能自生抵御抗体此疾。丁五味幼时出过天花,所以在这间屋子里只有他不会被传染。
对上司马辞的目光,即使是再心急,丁五味此时也舍不得苛责他,只道:“我会治好他。”
我也会治好你。
司马辞听了他这句保证深吸了口气稍稍安心,其实见丁五味此时反应,他心里已有隐隐猜测,至少那个少年所染之疾并不简单,司马辞捂着口鼻的手止不住发颤。
他不敢问,也不敢想。
“司马辞!你在里面吗?”
房门被匆匆赶来的小玉龙拍得哐哐响,他双手攀在门框上踮起脚尖朝里侧张望,急声道:“司马辞?”
听到熟悉的声音,司马辞的眼眶倏尔通红,忍不住哭出声来。
外面的小玉龙听见了他的哭声,拍门的力度不自觉加大,他一边安抚着止不住哭泣的孩子一边朝丁五味喊道:“五味......叔,请您开开门让我进去吧。”
丁五味简单给那少年处理了一下手臂疱疹,闻声朝外吼道:“不许进来,你还是个孩子啊,你也会被传染的。”
“可是司马辞在里面啊!“小玉龙急声道。
此时的司马辞也大致明白了,那个哥哥身上的病是会传染的,而此时的自己已被传染了。
丁五味当机立道朗声呼来衙役再准备一间空房,将染疾的少年先移送过去,再由自己近身救治。司马辞就留在这个房间哪儿也不许去,等人去寻了他爹娘过来,问清楚天佑与白珊珊是否出过天花再决议由谁近身照顾他。
少年经过司马辞身边的时候滞住了脚步,面上是掩不住的愧疚。
他轻声道歉,“对不起,是我害了你。”
司马辞竭力忍住内心对未知疾病的恐惧,稳了稳情绪朝少年轻轻摇头,道:“生了病不是你的错,你并没有害我。”
少年被隔离在另一个房间,此时屋子里只剩下司马辞一人,小玉龙被他关在门外心急不已。
“司马辞,你怎么样了?让我进来看看你吧。”
司马辞用后背抵在木门才不至于让自己跌落,回想着丁五味的话心里却是愈发害怕,屋内再无他人,于是司马辞也就慢慢卸下捂嘴力道。
陷于未知恐惧里的小孩子僵着身子不敢动弹,双手不停揉搓着衣衫一角试图给自己增添力量。
“我本不属于这个世界,即使我得了天花,但是我应该不会死吧?”司马辞越想越觉得委屈缓缓蹲下身子缩作一团,轻声嘀咕,“呜呜呜......如果我死了,那三年后从我母后肚子里出生的又会是谁呢?难道我现在还要赶着去投胎转世吗?投胎的时候会不会弄混,投错胎啊?下辈子我还会是我父王母后的儿子吗?我真的会死吗?”
小玉龙在外听见他的嘀咕是愈发心急,忍不住打断他的细细碎语:“司马辞,你别胡思乱想。”
而司马辞沉溺于自己的悲伤情绪,不太灵光的脑子将自己死后所有会发生的可能一一列了出来。他越想越难过,一想到如果自己投错了胎便不能再见父王母后的时候,他便忍不住放声大哭。
又过了一会儿,他又推翻了自己的猜测:“不会吧?我不会死吧?我可是从未来而来的,我明明在王宫里活得好端端的啊?这里的司马辞死了,关未来的司马辞什么事啊?就是说有没有一种可能,即使我在这里病死掉,但是菩萨会把我原路送回去?”
司马辞想着觉得颇有些道理,于是又迅速收住了眼泪。
在外头急得团团转的小玉龙听着他喋喋不休的叨叨,宽慰的话噎在喉咙间,一时说不出口。
楚天佑跟白珊珊得到消息赶过来的时候,只听屋内传出——
“我会死的。”
“我不会死的。”
“我到底会不会死啊呜呜呜........”
楚天佑敲门的声响打断了司马辞的自言自语,“辞儿,开门。”
甫一听见自家君父的声音,司马辞立马瘪了嘴,肉嘟嘟的小下巴微微颤抖,强撑着的情绪逐一崩塌,巴不得立即扎进楚天佑的怀抱寻求安慰。
在小手攀上门闩的一瞬,司马辞欲打开房门的手突然顿住,他想起适才五味叔说过的话,天花极易传染,如果这时开门让他们进来,那自己会不会害了他们啊?
思及此,司马辞猛地缩回手不肯开门,朝外面赶来的爹娘道:“爹爹娘亲不要进来,五味叔说天花是会传染的,你们别进来。”
听他如是说,楚天佑拧紧了眉心,不禁生出密密匝匝的心疼,道:“听话,开门。”
司马辞无声摇头,他不能背母不孝置君父安危不顾。
事态危急,楚天佑实在没有耐心与他隔着一道门耗着,视线扫过旁侧紧闭着的窗户,眼下有了办法,他还不忘嘱咐白珊珊,“珊珊,我曾经出过天花,此疾于我并无传染的可能,而你过往并未得过,你与辞儿接触也会被传染的,所以你待在外面不能进去。”
白珊珊拽住他的手臂不肯撒手,“他是我儿,我又怎么因为害怕被传染就弃之不顾呢?天佑哥,让我进去看看他。”
“我也要进去,我.......”落于二人身后的小玉龙也着急表态。
楚天佑拦在窗前,不肯让步,敛收神情,道:“听话,我先进去看看辞儿的情况,别担心,我会照顾好他。”
“可是......”
不等白珊珊说完,楚天佑抬腿踢开窗门,纵身跃了进去,随即将窗户从里侧合闭,再三叮嘱外面的二人不许跟进来。
司马辞见了素来端方雅正的君父翻窗进来,惊得合不拢嘴,直至楚天佑到了他跟前,司马辞这才回过神赶紧捂住自己的口鼻,瓮声瓮气道:“孩儿有病,爹爹别过来。”
不待这孩子话音落尽,楚天佑疾步到他身前一把将人捞入怀中,适才听县衙官差来报司马辞可能被传染了天花,他二人是又惊又骇,步履匆匆便往县衙赶来。
司马辞被他紧紧搂在怀里几乎喘不过气来,他抡长了手臂回抱着楚天佑,埋在人怀里轻声道:“对不起,孩儿又让你们担心了。”
他的一番话激得楚天佑有些眼泛酸,竭力收敛自己的情绪,才艰难吐出一句:“有我在,别怕。”
此时的司马辞身上已显现出天花的典型症状,大片大片的红肿爬上他本来白白嫩嫩的肌肤,显得是尤为扎眼。更难受的是红肿处还会传来针刺般的痒意,让他总是忍不住抬手去挠,被痒得烧心的人也顾不得下手轻重,三两下将疱疹抓破,那一片更是火辣辣的疼。
楚天佑见状赶紧锁住他的一双小手,然后将自己清凉的手背贴上去蹭了蹭为人舒缓痒意。
正难受得紧的孩子钻在楚天佑的怀里拱来拱去,跺着脚直嚷嚷难受。
折腾了许久,在楚天佑的细致安抚下,司马辞才稍稍安定下来。楚天佑将人打横抱起安置在床榻上,眼瞧着病着的孩子软乎乎地攥着被褥,他的胸腔好似被一团棉花堵住一时喘不过气来。
丁五味将那个少年安顿妥当,急急忙忙便往司马辞这处赶来,见了门外焦急不已的二人,心软劝慰道:“你们也别太担心了,以前我行走江湖的时候也治愈过出天花的孩子,他现下症状还算轻微,我先进去瞧瞧,给他开副方子,熬过今夜就不会有大碍。”
白珊珊连连点头,欲跟着他一道进去。丁五味瞧见了她的动作,一踏进门槛便用脚死死抵住房门,“珊珊,你俩不能跟进来,此疾凶险,传染性极强,你俩以往没有得过,会有感染的风险。就在外等着吧,还得你去为那孩子煎药呢。”
丁五味搭上司马辞的脉搏一探,果不其然他已被传染,只是好在发现得及时,现下症状较轻,只需服下汤药好生照看,过了今夜便能好转。
见楚天佑守在一旁不肯挪到,关切询问:“徒弟,你当真幼时出过天花?莫不是你为了进来照顾这孩子故意说谎诓骗我们?”
楚天佑的目光一瞬不移地停留在司马辞烧得绯红的脸颊上,闻声他朝丁五味递上自己的手腕示意人把脉,压低了声腔道:“是真的,我八岁那年出过天花。”
他知此劫避无可避。
屋外焦急等待着的白珊珊接过丁五味开出的药方忙不迭去到后院为司马辞煎药。
病中的孩子脸蛋烧的得红彤彤的,缩在被子里难受得直哼哼。楚天佑见人被病痛折磨得不成样,倾身与他微微发烫的额头相抵,从楚天佑额前传过的清凉温度适时缓解了司马辞病中难受。
楚天佑抬手极致温柔地揉了揉司马辞的发顶,诓哄着病得迷迷糊糊的小人儿:“辞儿乖。”
小玉龙溜进来的时候正巧看见这一幕,楚天佑听见有人推门的动静直起上身朝这一处望过来,二人四目相对,谁也没有率先出声。
小玉龙见楚天佑并没有制止自己的意思,这才大着胆子往司马辞床边凑,只见司马辞额前小绒毛被水汽沾湿,脸蛋红扑扑的,尤为可怜。
晕乎乎的小人儿强撑着精神头睁开眼皮,瞧见了小玉龙的脸在自己眼前晃,司马辞一把扯过被子将自己罩进去不许人靠近,哑着嗓子恹恹道:“呜呜呜....我生病了,你别靠近我。”
小玉龙除去鞋袜翻身上床,贴着他暖呼呼的身子凑过去,他将司马辞从被褥下刨出来。他那漂亮矜贵的面上依旧端得不改其色,只是细细瞧之,他眼底的心疼无处遮掩。小玉龙伸出软软的小手轻轻地拍了拍司马辞的脸,哄着人露出口鼻来。
司马辞紧紧攥着自己的小被子不肯露头,“我会传染给你的。”
小玉龙转头便对上了楚天佑那双掺杂着晦涩的眼,即使是此情形下,他眸中依旧沉沉静默如湖,晶莹如揽星照月。小玉龙默默低下脑袋,从被褥一侧探入一只手,摸索着将司马辞攥拳的小手拢在自己掌心里,另一只手掀开他面上被褥,迫使人露出一张被捂得通红的小脸。
小玉龙伸出食指点了点小孩子湿漉漉的额头,声腔落得温柔:“没关系啊,我也有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