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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听取哇声一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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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窗烛火明灭,人间炊烟轻漫。
误了归家时辰的俩孩子缩在角落里,伸长了脖子窥探客房动静,直至见了楚天佑白珊珊二人房里相继灭了烛火,司马辞这才蹑手蹑脚钻出来,然后朝落于他身后的小玉龙招手示意。
小玉龙憋着笑看向司马辞,心里暗自想道:其实我们不用偷偷摸摸的。
“你千万别被我父王现在这副清风朗月入怀的模样给欺骗了,其实,他可唠叨了。若是被他逮住我夜不归宿,必是会念叨无休。”司马辞刻意压低嗓音附在小玉龙耳边说道。
眼前这个小东西面上表情灵动,小玉龙本能的想给他更多纵容,由着他喋喋不休地控诉二十年后的自己。
即使是听着人委婉控诉,八岁的司马玉龙心里却依旧是灌了满心欢喜。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父王呢?”小玉龙此话落得极轻,好似随口一提。
闻声司马辞转身怔怔望着比自己高出一小截的人,良久没有搭话,晶莹的一双眸子里情绪万千。
就在小玉龙以为他不会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却见司马辞歪着脑袋,眸中折射出坚定的光影:“我喜欢我父王那样的父王。”
就算是这夜的月色昏聩不明,小玉龙还是瞧见了未来儿子眼里的光亮,将他混沌的未来鉴照得逐渐清晰。
这一瞬,晦涩的情绪汹涌而至,毫无征兆地将他心底陈年旧疾剥离。那些破碎的隐秘被人一一缝补,往后午夜梦回不再是只有令他冷汗涔涔的寒苦。
司马辞扬头朝他灿烂一笑,“你呢?那你会想成为什么样的大人呢?”
小玉龙踮起脚尖与他拉开身高差距,缓缓抬手落在他发顶揉了揉,生涩的动作却透着一股莫名亲昵,倒叫司马辞一瞬恍惚。
半响没有听到答案的小孩子正想追着问个分明,突然被人像拎猫崽子似得一把提溜起来,腾空的两只小短腿不停倒腾。
白珊珊三两步绕到他身前,拧着秀眉故作严肃模样:“你俩为何这么晚才回来?”
“娘亲~”司马辞深知自家母后性子,将未来的自己积累下来的伎俩套用在眼前之人身上,“爹爹娘亲,我知道错了,孩儿让你们担心了。”
听他软了声腔的讨好,楚天佑被激得心软,这才将人稳稳当当地放了下来。司马辞双脚刚沾地,便听楚天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昨日里的教训还不够吗?若是你又遇到危险了怎么办?司马辞你是不是觉得你是从未来而来的,所以在这里遇到任何危险就一定可以化险为夷?你.........”
果不其然,他父王的念叨又开始了。
“爹爹,我知错了。”司马辞撅了撅嘴,恰到好处地显露出孩子幼态,“您别生气了好不好?”
说罢他伸出一双小手扯住楚天佑垂下来的衣袖轻轻拽了拽,面上扬起讨好的笑容。
楚天佑心里憋着笑,面上却是竭力绷着,道:“你别耍赖,我不吃这套。”
司马辞一把扑过去双臂紧紧环着他大腿,仰起的一张小脸面上表情精彩纷呈,“就耍赖就耍赖,我还是个孩子啊,哪个小孩子不耍赖嘛!”
“我就不耍赖。”
小玉龙一本正经落下这话,使得马辞后面的强词辩解悉数梗在喉咙间,委屈巴巴的一张小脸戳得人心窝子软得一塌糊涂。
抬眼见自己君父面色好转,司马辞知道,已经拿捏住了!
小家伙笑嘻嘻地往人身前凑,往后仰身鼓起自己小肚子,微微抿着嘴实在是演得委屈:“爹爹,我饿了。不信你听,我肚子咕咕叫着呢。”
三人将嚷着肚子饿的司马辞围住,竖起耳朵等着肚子咕噜的信号。
好在司马辞的小肚子争气,在众人的期许中竟是真的闹出了声响。白珊珊与楚天佑对视一眼,然后肆意笑了起来。小玉龙也被逗得乐到不行,笑容顶出小括弧,落得轻松。
灶火重燃,四方灶台会煮人间烟火。
司马辞哼哧哼哧搬来一张长凳堪堪够一大二小三人排排坐。忙着起锅蒸食的楚天佑匆匆一回头,便见三人齐刷刷托着脸颊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楚天佑不禁失笑道:“都饿了?”
此时也无外人在场,白珊珊倒也是诚恳地点了点头,轻声道:“本是不饿的,只是听得多了辞儿肚子咕咕叫声,我也有些馋了。”
楚天佑福至心灵,原来自家儿子迂回的花招是跟这只小狐狸学的啊。
“那珊珊想吃些什么?”他无奈的语气里哪里还有半分原则,眸光轻闪笑意勾得人心里痒痒。
司马辞可就不乐意了,“爹爹不问问我想吃些什么吗?”
“我瞧着你好养活,应是什么都能吃。”
得了他爹这句回答,司马辞的小嘴翘得更高,好在他早就摸清了楚天佑的脾气秉性,知他嘴上虽是这样说着,可心里却是乐得纵容。
司马辞掰着手指头花样报菜名,宫廷膳食他倒是记得熟络。
楚天佑从腾腾白汽中转过头来,睨了半大小子一眼,“就你花样多。”
一身月白衣衫将临风玉树般的身姿勾勒得愈发精绝,君子即使是‘近’庖厨,举手投足间也能将恣意倜傥显现得淋漓尽致。
楚天佑一手揽起垂坠着有些碍事的广袖,另一只手往笼屉上摆放揉搓成型的面团子。
突然,一只素白的手从他腰间穿过,极为细致地为人系上褐色襻脖,使得其露出一截麦色手臂方便他煮食的动作。
白珊珊从后背贴过来的动作极尽亲昵,馥郁暗香静栖其身,扑面白汽带着余温,烧得他耳尖发烫。
待人将碍事衣袖缚上,楚天佑循着她吐纳馨香微微侧身,烟雾蒙上他的眉眼,眸中温沉如湖,盈盈笑意铺陈。他哑着声腔开口:“珊珊,你先过去坐好.......”
“哦。”白珊珊倒也乖觉,轻声应答。
支起燎旺的灶火不一会儿便将笼屉蒸透,在楚天佑伸手揭开最上层蒸盖的时候只听排排坐着等着投喂的三人同时拉长了尾音发出一声的“哇~”
新鲜出炉的翠玉花糕尤是诱人,绵软的糕体混合着熟芝麻,就着热气一口咬下去,香甜滋味顺着味蕾一同荡进心坎里。还在冒着热气儿的食物绵延出烟火气,寸寸熨帖着冬日夜里空荡荡的五脏庙。
司马辞顾不得烫意伸手抓起一小块糕点,脸颊被塞得鼓鼓囊囊的,活脱脱像一只囤食的小仓鼠。
“爹爹,你也太厉害了吧!原来你在这时就会做这么多好吃的了........”嘴里含着食物的人吐字不清,想要一股脑道出的话又很多,叽里呱啦讲了一大堆,谁也没听得真切。
小玉龙小口咬掉糕点尖角,蜜糖化在舌尖生出清甜滋味,他默默记下了这糕点做法。
待三人填饱肚子,楚天佑这才提起一件棘手之事,昨日勘破的拐卖孩童案,所有被拐走的孩子都被救了出来。现下衙将被拐卖的孩子与来县衙报案失踪的孩子一一比对,发现有两个孩子到现在都没有家人前来认领。衙门里的人就想着从孩子身上询问出有用信息,然而其中一个孩子生着一场大病,眼下情况算不上好,神思糊涂实难说清自己姓甚名谁家住何处。
还有一个孩子整日缩在角落里不愿见生人,浑浑噩噩闷声不吭。
司马辞与小玉龙听他说起那小孩样貌,突然想起那日在酒楼他们见到的那个浑身是伤的孩子也许就是他。
“爹爹,我见过他,让我去试试吧。”司马辞往嘴里又塞了半块糕点,拍掉手上细渣如是说道。
楚天佑微微蹙了眉头,眼下也别无他法,不如就让司马辞去试试看能不能让那孩子开口吐露出一些信息,也好早日将他送回他亲人身边。
得了他爹点头的孩子,猛地蹿起身将桌面上小碟糕点一把端走,不等小玉龙反应过来,拽了人胳膊就往房间溜。
“这孩子。”
楚天佑与白珊珊瞧着他背影,笑着摇了摇头。
咽下最后一口糕点的人接过楚天佑过来的清茶饮了一小口,茶汤醇厚最是解腻。白珊珊餍足地眯了眯眼,“天佑哥的厨艺愈发精进了。”
分明是简单不过的一句评价,楚天佑却是极为受用,乐得为她忙前忙后。
“天佑哥。”白珊珊低声唤着他,憋了半响的话终于有了突破口,“我好像知道辞儿是为何而来了。”
灶火还在噼里啪啦燃个不停,升腾的水雾晕染一方。
楚天佑眸中闪过一丝诧异,温润的眉目里蓄了潮湿,抬眼失神望向她,身心一颤。白珊珊抬手覆上他的手背轻轻拍了拍,昏黄的烛火笼罩一身,空气里还有散不开的糕点清香。
如果没有那一年的阵阵战鼓累累尸骸,那个孩子也应该会像司马辞现下这般过活。疯玩一天误了归家时辰,被逮住的时候只需抱着自己君父的腰身软软糯糯撒个娇;在饥肠辘辘的时候也会有亲人起灶煮食喂饱小馋猫.......
这本应是他的人生。
翌日,司马辞在县衙见到了那个羸弱的少年,脸颊瘦得挂不住肉,默不作声耷拉着脑袋不肯抬头见人。
司马辞将房门从里端闭拢,端了一路的糕点连细碎渣子都没有少,他朝着那个少年蹲下身子,将自己垂涎许久的糕点递到他跟前,“这是我爹爹做的,尝尝吗?”
精致的食物让人瞧着便止不住流口水,少年的一双眼通红,却是哆嗦着不敢伸手,因为在他的印象里,一旦伸出手,酒楼老板的鞭子就会抽到自己身上,会很疼。
司马辞从碟中捻起一块糕点喂到他嘴边,轻声道:“别怕,请你相信我,我们会送你回家的。”
少年再也忍不住了,哆嗦着双手捧起糕点塞了满嘴,含糊不清说着“谢谢”
这边小玉龙正准备往县衙去,半路上遇见刚为病重的孩子看完诊的丁五味。
丁五味见他是往县衙方向去,他一把拽住小玉龙的胳膊急切道:“这些天你就乖乖待在客栈里,不要再往县衙跑了。”
小玉龙不禁疑惑道:“为何?”
丁五味缓缓叹口气,这才说出,适才他诊断得知,那个病重的小孩是得了天花。此疾传染性极强,一旦与染病者有过接触便会被传染。
俩个没有找到亲人的两人本是住在一间屋子里的,只因今日确诊天花的孩子病重才被挪到了其他地方去,这会儿丁五味得赶紧赶去县衙查看另一个孩子的状况。若是确认感染天花需得立即隔离,以免传染给更多的人。
闻言,小玉龙浑身僵冷,后脊背渗透着凉意,不等丁五味说完,他头也不回就往县衙方向疾步奔去。
丁五味也急了,“你这孩子怎么就不听话呢?”
因为,司马辞还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