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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三章 私密的往事 “来,仙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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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所有前来祝贺的人寒暄完毕,她迈着轻快的脚步离开会场,心里荡漾着久违的欢快,就好像一间被封闭了太久的发霉屋子突然冲入了清新空气。
她还记得在辩论比赛结果宣布后,她和亚丁互相致意的时候,对方有些懊丧但不失真诚的笑容:“祝贺你,桑德拉,你的见解和表达非常完美,我输得心服口服。”
“你也很优秀。”仙蒂由衷地说,“我的确没有想到,你的口才这么好,措辞很精准,逻辑缜密且机智多变。”
“又是一个出乎意料吗?”
仙蒂坦率地点头,“我一直以为,你和文学班的人一样,都是只看不说,也不做的书呆子。”
亚丁和煦地笑了,“现在呢?”
“一个全面的人才。”仙蒂真心地赞扬。
亚丁露出了一抹浅笑,“谢谢。”他胸前的蛇头披风扣又晃了仙蒂一眼。
“你给披风扣加一条链子吧。”仙蒂突兀地说。
亚丁怔住了,“什么?”
仙蒂觉得耳根发热,她很少这样不走大脑就说话,这是一种失态,几乎就没有过的失态。
“……我是说……现在王都很流行的,在披风扣上加一条银质链子,扣在肩上,像有着功勋的将军一样。”仙蒂讪讪地说,亚丁笑了:“你好像对这些不感兴趣吧?”
“是听我的朋友说的,啊,就是刚才那个上来拥抱我的蓝发姑娘,菲妮雅•诺伊,她是学习贵族高级服务的。”
“诺伊女士?她非常漂亮!那么她和你那位能够坐在一旁冷静分析、沉稳出击的辩论搭档菲力欧•诺伊先生是什么关系?”
“姐弟。”
“哦。”亚丁随意地点点头,“很优秀的一对姐弟。”
“我会把你的赞赏转告给他们。”仙蒂诚恳地说。
亚丁弹开一朵海桐花,“你觉得我应该给蛇头配一条链子?可是我这个月的金币很紧张,必须节省。”
“你要过生日了,花一点钱也没什么。”仙蒂说。
亚丁挑眉,仙蒂意识到了什么,她的脸色白了白。
“啊哈……”亚丁低声道,“这个样子哦……生日……连我都忘记了……桑德拉,我该如何谢谢你呢?”
“……辩论赛的报名表上有写这些资料,是菲妮雅整理的,我正好看到了,比较凑巧……”仙蒂不自然道。
为什么要故意翻看他的资料?
对,因为他可疑。
仙蒂找到了理由,舒服了很多。
亚丁没有追究这个问题,只是摸了摸那个蛇头,“那么用一条链子,是要拴住它吗?”
仙蒂愣了一下,“你的解释还挺牵强。”
“周末有时间吗?桑德拉?”
“哎?”
“我对穿衣打扮不在行。”他耸肩,“配链子?怎么选购都不知道……哎,帮个忙吧,桑德拉。”
仙蒂有些不知所措,“我也不在行,不如我把菲妮雅介绍给你认识,她很擅长的。”
亚丁笑道:“你今天击败了我,就算做是补偿吧。”
仙蒂气恼道:“赢就是赢,输就是输,哪里说用别的事情来补偿的?”
“我又让你生气了……”亚丁突然很沮丧,“……我很抱歉。”
仙蒂沉默了半晌,亚丁说:“那么……我先告辞……”他压低了帽檐,裹紧了披风,仙蒂发现这个少年真的很瘦弱。
“好了!”她叫住对方,“好吧,你毕竟要过生日了,那么……可以,周六的上午九点,在学院门口见面吧。”
按照菲妮雅的指点,仙蒂虽然是头一次来南区市集,但还是很快就带着亚丁找到了那家据说很棒的银店。
“是男性吗?那么这种扭丝圆环套接的式样不错。”
当时菲妮雅这么说着,将画好的图纸交给仙蒂,“不过是谁啊?学院的同学吗?”
“嗯,嗯。”仙蒂含糊地回答,菲力欧从书本中抬起头来,“不会是他吧?”
“谁?”菲妮雅感兴趣地问。
菲力欧说:“辩论赛上,我们的决战对手。”
“啊哈?”菲妮雅怪叫,“仙蒂,真的么?!菲力欧是个猪头,我不信他,所以我要听你说!”
仙蒂无可奈何地点头,“嗯。是的,亚丁•梅费因斯。”
“天!那是个不错的帅哥,只不过有些潦倒浪荡,捉摸不透,你竟然和他?是通过辩论赛吗?”菲妮雅欢快地问,“很有意思啊,台上的对手,台下的……”
“菲妮雅,不是你想象中的那个样子。”仙蒂抗议道,“我和他早就认识了……”
“什么?”这回叫唤的竟然是沉稳的菲力欧,他讶然起身,“仙蒂,你说你和亚丁•梅费因斯早就认识?!”
“大家都是一个学校的,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吧?”仙蒂说。
菲力欧低了低头,似乎在想着什么,“嗯……可是……”
“可是我们竟然不知道!”菲妮雅一副受伤的样子。
“哦……抱歉,我和他相处时间并不多,没有想过会有那么多交集……”
“你上次外出行猎,深夜晚归,是和亚丁•梅费因斯在一起吗?”菲力欧问道。
仙蒂点头,菲妮雅更加受伤,“神呐!你和亚丁•梅费因斯去打猎,竟然不告诉我?!”
“抱歉。”仙蒂真诚地说,“亲爱的,我只是赌气,他看不起我,所以我才赴约。”
“那么现在呢?”菲妮雅扬了扬手里的图纸,“这也是赌气?”
仙蒂咳嗽了一下,“他……他的身世很可怜,我只是想帮个忙罢了。”
菲妮雅哼了一下,“可怜?”
仙蒂把上次亚丁在森林里说得告诉了这对姐弟,“……听他说完这些,也不知道怎么了,也许是因为都是孤儿吧,我很同情他,他这个人虽然很怪,但比较礼貌并且很有实力,是个值得相交的人。我说两位,大家都是学院同学,我和他如果交个朋友,也是可以的吧。”
“一个从一见面就开始挑逗你的家伙。”菲力欧说,“一个随随便便就使用昵称来称呼你的人、一个把毒药包在肉里洒向森林而你竟然没有发现的人。”他摊手,“我承认我是个猪头傻瓜,我可没有他那样的算计。如此精准,几乎是排练了很久。”
仙蒂还未开口,菲妮雅已经不满,“仙蒂好不容易才有了一个值得相交的男性朋友,菲力欧,你就不能安静一会儿吗?”
“男性?那我是什么?”菲力欧傻了。
“你自己都承认你是个猪头。”菲妮雅吐舌头。
“猪头?喂!我是你的亲弟弟,我是猪头,那你是个什么?猪耳朵吗?”
“菲力欧!你这个不折不扣的……”
“两位。”仙蒂打断他们,“我保证他是个好人。”
“好人?!”姐弟俩一起嚷嚷。
“就凭他能翻山?“
“就凭他能杀死毒蛇和熊?”
“就凭他一家人死这个死那个?”
“就凭他在辩论赛中走上决赛场?”
“那么你们到底是什么意思?”仙蒂恼火道,“难道我交个朋友还需要你们来审议吗?”
姐弟俩都闭了嘴,不服气地瞪着对方。
“不过仙蒂……”菲力欧这么说,“还是要谨慎,谨慎,哪怕再熟悉的人。这是教官的话。”他急忙忙地补充上最后一句。
午后的阳光平铺到地板上,“咖啡。”亚丁礼貌地递上瓷杯,“真抱歉需要你陪我等待。”
“没什么。”仙蒂说,“老板说今天就能完工,那么我们何必要再跑一趟呢,学院的功课还是很紧的。”
她小心地尝了一口,无糖,很好。
不过他怎么会知道?
偷偷瞥了对方一眼,他端着咖啡正望向窗外,“亚丁。”她说,“你也不喝加糖咖啡吗?”
亚丁哦了一下,“我们一家人都不喝。”他顿了顿,“我爷爷和我的两位叔叔除外。”
他看着仙蒂,“对不起,我习惯了让人冲泡无糖咖啡,忘记了你那杯……我帮你加糖吧。”
“不,我喜欢喝无糖的。”仙蒂打消了心中的疑虑,“你要过生日了,家里准备举办一个小型宴会了吗?”
“不。”亚丁摇头,“我的家在边境地区,那是一个靠近北方克姆罗斯王国的寒冷地带,我是独自到王都求学的,资料上填写的地址,是我租住的房间。”
“你一个人居住?”
“对。”
“习惯吗?”
“有什么不习惯的。”亚丁浅笑着,“难道你认为我不会洗衣服吗?”
仙蒂笑道:“看你这身打扮,还真的这么误解了。”
“我只是喜欢这个样子。”
“像个旅行者。”
“就是希望走遍世界,做一个旅人。”亚丁说,“旅人亚丁。”
仙蒂挑眉,“你是为自己起化名吗?也许几年后,我会在哪本书的扉页作者一栏里,看到这个名字,文学班的高才。”
亚丁流露出一丝笑容:“多谢赞誉啦!”
他们聊起了世界各国的情况,接着又谈论着学院的风云事件,然后是各自的生活。
“没有什么特别的,陛下是仁慈伟大的,收留了我这个丧兄的孤儿。”仙蒂收回了笑容,淡淡地说。
亚丁聪明地没有再问下去,“其实我还没有你好呢,至少陛下……对你还是不错。”
仙蒂冷哼了一下,但又很好奇,“亚丁,你父母去后,你就一直和你爷爷住在一起?”
“对啊。”亚丁慢慢地说,“那是一个地产丰厚,名声不错的家族,爷爷为了管理这些家产,身体一直都不好,而我的奶奶是一个极其强势的女人,她原本还有一个更加精明的哥哥,一个果决的妹妹,不过后来都去世了,总之,我们家里总是笼罩在奶奶的高压之下,喘不过气来……”
他的目光盯着咖啡,渐渐茫然起来。
“我父亲……他不是个好父亲,他根本就不爱我,把我当成工具,说难听了,种马。”他小声地说,仙蒂心里咯噔一下,一股怜悯涌了上来。
“其实他爱我的母亲。”亚丁接着说,“但是他的爱太可怕了,只要是他喜欢的,他就会因此变得疯狂,也许是遗传了我奶奶的固执脾气吧,拥有太过旺盛的控制欲,一旦被点燃,就会不停歇地追逐下去,追到了,就要牢牢地掌控在手里,哪怕是人,他们也会视作东西,一个低自己一等的东西,用最可怕的手段禁锢住。”
仙蒂搅乱了咖啡,她不知道亚丁到底是出生在一个怎样可怕的家庭里。
“……我的母亲是柔弱的,她受不了那种心理的折磨,父亲几乎是锁住了她……就是这个时候,我姑姑和那个人的恋情暴露了……”亚丁想了想,犹豫地说,“因为医生来为我爷爷看病的时候,发现了我姑姑……她怀孕了……”
仙蒂啊了一声,“问题大了。”
亚丁苦笑着:“是呀,姑姑是不可以和那个人相恋的,还生小孩,太可怕了,家族是不会容许的。”
“为什么他们相爱却不能在一起?”
亚丁又沉默了好久,“因为仇恨。”
仙蒂吁了一口气,“那根本就没有必要。”
“世代的仇恨啊,就好像这苦咖啡一样浓重,以至于连背叛的勇气都没有了。”
亚丁苦笑道,“所以,我那暴怒的奶奶和父亲囚禁了我的姑姑,并且准备杀掉她的孩子,是爷爷护住了自己的女儿,毕竟家庭的主人是爷爷,奶奶和父亲不可以对爷爷不尊敬,而我的爷爷,他这辈子做得最勇敢的一件事情,大概就是拼死护住了女儿和那未出生的外孙女吧。”
亚丁叹了叹,“家里为了这件事情天天争吵,危险无处不在,所以姑姑在爷爷的帮助下逃了出去,带着她的奶娘,隐居到了乡间。”
“那个男人呢?”
海桐花在亚丁的手指里弹了弹。
仙蒂恼火道:“难道他抛弃了你的姑姑吗?!一个男人,怎么可以这样不负责任?!”
“不。”亚丁笑着说,“误会了,桑德拉,他是个好男人,就是他派人在乡间找到了安全的居所,让姑姑在那里安心待产。”
仙蒂的怒火这才消去,“这还算个男人。”
亚丁笑了笑,“别这样,桑德拉,他是个好人,虽然我很小,但是我忘不了他的友善和爱。”
“你见过那个人?哦,应该说是你的姑父。”
亚丁缓慢地弹了弹海桐花,“记得么……大概吧……你知道吗,在这之后,我的母亲带着我也逃了。”
仙蒂愣了。
“我的母亲受不了父亲的禁锢,抱着我投奔到了姑姑那里,那个时候,我也就……三岁吧。”
亚丁回忆着,“我在乡间住了将近两年吧,那个人每个月都会来探望姑姑,并且给我带来很多有意思的玩具和画册,然后他会陪我玩,给我讲故事,抱着我,放风筝,捉虫子,捞鱼……”
亚丁唇角逐渐泛起了真诚的笑意来,“在游戏中,他会教给我做人的道理,他的声音和容貌虽然很模糊了,但那些感觉我依然记得……他喜欢弹着我的鼻尖,吻着我的额头,亲昵地称呼着我,他温柔体贴,仁爱慈善,而且很聪明,他总是能让我感到充实和快乐,我的母亲和姑姑虽然很爱我,但是她们整日的愁苦无法让我快乐。”
笑意持续了一会儿又淡了下去,“可是后来,姑姑生下了孩子不到一年,奶奶和父亲就找到了我们,于是一场新的逃亡开始,姑姑抱着孩子不知去向,我和母亲被父亲抓了回去,黑暗重新降临……”
他痛苦地扭曲了一下,一直屏息聆听的仙蒂不由道:“哎,算了,亚丁,不要再回忆了……”
“监狱一样的生活又回来了,我麻木地度过,不知道外界的一切消息,后来,母亲木然地告诉我,姑姑死了。”
亚丁冷冷道,他的语速开始变快,“没多久,我的母亲也病逝了,她解脱了,之后,我父亲也死了,我的奶奶随即疯了,家里乱得不像样,然后就有很多人来照顾爷爷,但那不是亲人……”
话题愈发沉闷了。
“你姑姑是因为什么……”
“被害。”亚丁冷冰冰地说,仙蒂有些不安,“抱歉,我很遗憾……那么你还知道你的姑父……”
“也死了。”亚丁的声音愈发冰冷,他盯着仙蒂的瞳孔,“被害。”
“啊……”一股可怕的怜悯和难受从心中涌了上来,仙蒂喃喃地说,“真的太抱歉了……你的父亲又是因为什么……”
亚丁嘲讽地笑了笑,“被害。”他反复地说,“没有别的原因,不要以为小孩子不懂,那个时候我的确很小,但是我不傻的,我懂,他是被仇恨所害死的。”
仙蒂没有听懂,三个人都被害?是谋杀吗?
但她觉得不要再发掘亚丁的伤心事了,亚丁的情绪很低落。
“那么你的两位叔叔呢?”仙蒂试图转移话题,“他们会很爱你吧?”
“他们现在住在别的地方,虽然离得很近,但只会在必要的时候来拜访,而且是拜访爷爷,不是我。”亚丁又开始无意识地弹着海桐花――那精巧的七里香仙子,“别看我还有亲人,但是和没有一样。”
仙蒂突然有一种亲切感,“因为没有人情味吧。”
亚丁点头,“就是这样,虽然我们有血缘,但是却找不到感情,有什么意义呢?”
“而有些人,他们虽然没有血缘,却能拥有感情,这值回了一切。”仙蒂坚定地说。
亚丁看着她,“是在说你和艾凡殿下吧……很可惜,艾凡殿下的离世……”
“我会让哥哥安息的。”仙蒂叹了一下,“等我有了足够的力量。”
“如果那个时候,你需要我的话,我也会帮忙的。”亚丁微笑着说,阳光照在了他的脸上,噙着一抹浅笑,“喏。”
“你的话,我可记住了。”仙蒂笑道。
那天晚上,亲手把链子扣在亚丁的披风左肩上,闻着男子身上海桐花香的味道,她的心有些乱跳,因为离这个男人太近了吗?他很瘦弱,排骨一样,比起结实的菲力欧,仙蒂努力撇嘴,不稀罕这样的身材,虽然他很有实力。
“这么古怪的表情,桑德拉,你在想什么?”亚丁笑问。
仙蒂镇静地说:“在想这条链子,能不能拴住这条蛇。”
“拴蛇,还是拴我?”亚丁一抽嘴角,笑得有些迷醉。
仙蒂手指冰凉,耳根滚烫,她怒视亚丁,“再对我不敬,我就真的要用贵族的礼仪解决了。”
亚丁不以为意,“好好,我道歉。”他潇洒地一弹手指,一朵小巧的海桐花冒出,“来,仙蒂,”他说,“记得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