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鬼》清霁堂

16、第十六章 梦 我是一个多

　　菲妮雅的手艺一向是没得挑，仙蒂喝了几口热可可奶，满意地笑了笑，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到了梳妆台上的铁皮娃娃上，娃娃还是戴着圆片的帽子，乱蓬蓬的稻草头发，抱着大桃心，无邪地笑着。
　　仙蒂又叹了口气，回到了床上，她闭上眼睛，尽量放松自己习惯性绷紧的肌肉，她知道这需要一个过程，每次出征回来，她都会失眠，闭上眼睛，回荡在耳边的是厮杀声，马蹄声，战鼓声，铿锵的兵器碰撞声，还有惨叫声，不，她并不惧怕，她只是没有适应环境的转变。
　　即便睡着，也是浅睡，任何一个轻微的动静，都会让她立刻睁眼，甚至顺手摸向腰际，以为自己还是和衣而睡，长剑就挂在腰间没有摘下……
　　当初为什么要选择学习军事呢？已经记不起来了，只是内心有一股劲，就是希望能够获得最强大，但也最惨烈的力量，那种力量，只能体现在军事上，只能在战场上才能寻获。它可以令天下臣服，令万民心惊，平民，尤其是那些高高在上的贵族们，他们的荣华富贵只不过倚靠了这股力量的庇护，这才是他们的命脉，掐住这条命脉，心底的声音在催促着自己，要驾驭这股力量，要掌控这条命脉……
　　不痛快地翻身，柔软的床令她皱眉，明天得让菲妮雅换一张硬一些的。
　　想到菲妮雅，嘴巴里又充满了香浓的热可可奶味道，菲妮雅是平民出身，她和她的弟弟菲力欧都是以最出色的成绩考取了王族学院――王族学院只录取成绩最优秀的平民，贵族自然是免试进入。不过菲力欧和自己一样，选择了军事，而菲妮雅选择了贵族高级服务，自己是通过菲力欧认识的这个漂亮可爱的女孩，她喜欢笑，笑起来明艳动人，她聪慧狡黠，精通药理，擅长配色、剪裁和刺绣，厨艺和园艺技巧也相当不错，最令自己看重的就是她能够永远保持着不卑不亢的态度，这样的态度和才能不要说是做女性贵族的贴身女伴，即便是管家都完全能够胜任。
　　还有一点，菲妮雅和菲力欧都是少有的拥有魔法者。这个世界是明白魔法的存在，据说在千年前，世界上存在着可以和神灵交流的通神祭司，他代表人类和神明订立契约，允许人们通过后天的修习来获得魔法力量的。
　　但是后来出现了一场很大的变故，因为年代久远，最博学的学者也无法探究出到底发生了怎样的变故，好像是和传说中的灵鬼之战有关系，可以确定的是，自此以后，魔法能力就只能通过先天获得，成为了一种天生的力量。而且究竟谁能够成为拥有魔法的幸运儿，就不是人力所能控制的了，也许是贵族家的公子小姐，但也许是平民家的吃不饱穿不暖的孩童，甚至也许是一个傻子，瞎子，聋子……
　　久而久之，到了千年后的今日，拥有魔法能力的人，就像独角兽一样稀少，偶尔能够碰到，各个王国都会予以礼遇，希望能够为本国服务，当然，也有像赛普顿王国这样主动出击的，成立了专属于国王的希克瑞特护卫机构，派人在全世界寻找拥有魔法者并囊括入该机构，精选出最优秀的魔法天才，担任最重要的守护工作……
　　刚发现菲妮雅和菲力欧都是拥有魔法者的时候，自己也吃了一惊，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不主动到相关机构展现自己的能力，那样的话，可以给他们谋求一个更好的出路，即便不是希克瑞特，但也会被国家重视，后来也就了然了他们的选择，毕竟适合自己的才是最好的。
　　不过说起魔法，心里动了一下，伊西丝•迪万应该也是一个拥有魔法者吧？否则今天在她那里……等等，我今天在她那里到底怎么了？出现在我头脑里的，是幻觉？是她强行注入的什么景象？还是本来就属于我的记忆？
　　又翻了个身，脑袋微微有点沉，鼻孔里还是泛着可可的香气，隐隐好像有人在唱歌，菲妮雅吗？不，眉头皱了一下，不是，菲妮雅的声音像黄莺轻吟，这个吗，形容不好是什么，但不是少女的轻悦，带着微微的沙哑，透露的是淡淡的哀伤，菲妮雅那么喜欢笑，怎么会如此哀伤呢？
　　香气缭绕着，她的大脑越发沉重，觉得身子渐渐没了知觉，而那歌声越来越近，就在门边，不，进到了屋子，走了过来，对，好像就在床边，就在自己的身边。
　　背上很舒服，似乎是一只柔软的手掌在轻轻拍着，一下，一下，又一下，那种节奏，让人昏昏欲睡，轻轻地歌声细细地钻进了耳朵，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又实实在在地萦绕在自己身旁，一断一断的，好像唱歌的人在回忆着什么。
　　“我是一个被丢弃的玻璃娃娃，永远躺在垃圾堆里，啊，春天，寂寞地看着绵绵细雨，白天还有夜晚，只有雨景，才能吸引着我的玻璃眼睛。”
　　背上一暖一暖的，她唔了一声，很舒服地翻了个身，鼻子里都是热可可的香气，浓浓的香甜，还有淡淡的歌吟，就好像母亲在哄着婴孩熟睡……
　　“所有的人都匆匆从身旁走过，没有人看到我，我破碎的身躯，我完好的眼睛。夜里的小雨在哭泣，风儿在吹着悲伤的小号。”
　　温暖的手指抚弄过自己的发丝，摸了摸额头，指尖绕着一股浅浅的薰衣草香气，淡雅而温和，这是一股可以幽幽地流入心间的味道。
　　让她睡得更加安心。
　　“我是一个多么伤心的玻璃娃娃，我是一个多么孤独的玻璃娃娃。啊，我多么希望会有一个可爱的小孩子，小男孩，或者小女孩，他们会发现我，捡起我，抱着我的玻璃身躯，看着我的玻璃眼睛，啊，我那破碎的身躯，啊，我那完好的眼睛。”
　　歌声渐渐弱了下去，身子微微有些冷，似乎是抖了抖，含含糊糊地抱怨着，然后感觉到身边似乎是有人起来，离开，又回来，空气一动，微风轻轻拂动着头帘，室内好像暗了暗，有什么东西裹住了自己，那绕着薰衣草香的手指在自己身子周遭忙碌着，随着她的忙碌，温暖正一点点渗透到自己体内，好像被包裹在母亲的怀抱里一样舒心。
　　吱呀一声，好像又有人进来，薰衣草香离得有些远，细细碎碎的声音流入到耳朵中，是一个很好听的男声。
　　“温妮，小小姐睡了？”
　　“班达罗？嘘，小点声，刚哄着，怕是还轻，有事？”
　　“……都来了……主人……过去吧……”
　　说什么呢？听不清楚。
　　“都来了……等……？”
　　“对……等咱们……”
　　手指头动了动，摸到了那毛毛软软的布料，舒服地唔了一声，嘴巴有些干，小舌头慢慢舔了舔唇，眼皮子轻轻掀开着，模模糊糊看着一片黑底子上洒满了漂亮的浅红玫瑰，小嘴咧了咧，昏沉沉地揪住咬到嘴里头。
　　“班达罗……听我说……一会儿一定要……”
　　小小的牙齿是咬不动这布料的，不过毛毛软软的，蹭着柔嫩的唇，有一股麻麻痒痒的奇特感。
　　“恐怕不行……主人不会……温妮……还是保持……”
　　他们在说什么，声音有些大，有些吵闹，仙蒂不喜欢，仙蒂要睡觉。
　　“班达罗！难道咱们真的要眼看着……”
　　“嘘……温妮，小小姐会醒。”
　　说我吗？
　　薰衣草香又绕了过来，将那毛毛布料轻轻地扯了出来，又掖了掖，温暖的手掌触摸到自己脸上的皮肤，又抚过了额头，似乎低低叹了叹。
　　乖乖地把眼睛闭得很好，嗯，那香味又远去了。
　　“睡熟了……班达罗，我们出去……”
　　“走……”
　　吱呀，砰。
　　都是轻轻的，晕乎乎地抬了抬眼皮，眼前好像有一点银光，在黑黑的底子上显得很扎眼，小手又伸了过去，抓到嘴边来，很绕很绕的条纹，好像三个“S”勾在一起，藤蔓一样扭来扭去。
　　身子一紧，她刷地张开了眼睛，立刻被明亮刺得流了泪，“啊……”
　　天亮了？！
　　这……自己只是躺了躺，竟然躺了一宿？
　　仙蒂按着额头，身上穿得是雪白的睡衣，床边的小巧立柜上还放着喝了一半的可可奶，她把手握过去，那热饮已经凉透了。
　　“我这是怎么了？好像做了很奇怪的梦？”她自言自语着，开始慢慢起身舒缓着筋骨，“那真的是梦吗？”她怔忡着，“只是好熟悉。”
　　换好衣裙，坐在梳妆台前又端详了铁皮娃娃半天，那娃娃纯真灿烂的笑容让她的额角一突一突的，好像有什么东西迫不及待地要冲出来。
　　“温妮……”她喃喃着，“班达罗……”好像是念着咒文一样的小心，她一点点的咬着字音，“温妮费德•盖姆博，班达罗•巴尔……”细白的手指开始无意识地点着梳妆台，思维慢慢地打开。
　　“对的，仙蒂，怎么会忘记了呢，那是哥哥的贴身侍从呀，自己是哥哥抚养长大，自然也是在他们的注视下长大的……”她有些挫败地捶了掌心一下，“怎么搞得，现在长大了，以前的记忆就都淡了。温妮，班达罗，他们该是照顾自己长大的，而且……而且该是……”
　　该是像亲人那样疼爱着自己吧，那熟悉的歌吟，轻柔拍打的节奏，薰衣草的香气，温暖细长的手指，每一次爱抚，经过了这一场梦，好像都变得清晰起来，还有昨天，在听到他们的名字的时候，自己脑中，不自觉地反应――
　　温妮姑姑，班达罗叔叔……
　　猛地收紧了手指，自己到底忘掉了多少？而这些忘却掉的，又埋藏着多少隐秘？
　　刷地起身，她发觉自己背心都是汗。
　　取出了杂记，照例又是细细地抚摸了一遍，好像每一次的抚摸，就像是走过了一段时光的隧道一样，她甩甩头，扫去了迷茫的眼神，飞快地打开了杂记。
　　哥哥，你留给我的文字中，会不会有他们的存在？
　　她再一次阅读起那些阅读了无数遍的杂记，每一次都不忍再看，不知道这一次，能不能看完一篇，哪怕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