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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别,您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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蝉知皱眉:“四公子慎言。”
谢寄生抬眼望了下天,日头已经升到了正午,过分耀眼炽热的阳光烤的还真叫人烦躁,她啧了一声,忽的伸手摘下了蝉知的玉簪,像是早有这股冲动,忍耐许久实在忍不住手欠了。
蝉知一声惊呼,泼墨般的头发倾泄而下,劈头盖脸直接把小个子的重耳罩住了一瞬。
她慌忙转身束发,谢寄生趁机往她腰间塞了只极小的香囊,然后就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无赖样,嬉皮笑脸看着两人脚忙脚乱,连仪态规矩都忘了个干净。
“何苦来哉!”蝉知跺了跺脚,转眸怒嗔,“四公子,并非奴婢怠慢,实在是您欺人太甚!”
谢寄生作势扬了扬手里的东西:“要吗?你揪一下重耳的耳朵就还你!”
“……不要脸!”蝉知脸上红白交织,大着胆子猝了一口。
重耳也一脸不平:“您若是对奴才不满,便冲着奴才撒火好了,何必为难蝉知姐姐!”
谢寄生放下簪子,在指尖转着把玩,勾唇笑道:“我就是好奇你的耳朵是真是假,还是直接用刀片割出来的,要不你给我摸摸也行。”
“可以!”重耳面露难色,却还是答应了。
谢寄生当即伸出手去,就在即将摸到的一刹那,背后突然传来一声冷喝:“你还要在这里闹多久!”
重耳唰的一抖,兔子似的蹦到蝉知身后躲起来,小脸煞白,好像终于等到了替他申冤做主的主心骨似的。
谢寄生徐徐转身,看清来人。
身着磨石紫铁甲胄,武袍斜搭,阳光落于其上竟化作蛛丝游走,再一眨眼又好似清水灌溉下绽放出的冰裂纹路。
这方是御赐的上乘之物,只有历代帝王视为心腹的禁军大统领,才有资格穿戴的圣恩。
而这任禁军统领,不同于骁威卫,是多年前直接从他父亲的六校营里提拔上来的,也曾经是他父亲的学生,他认过的义兄。
陆诡冷脸望着他,眼中的蔑视丝毫不加遮掩:“国舅爷,您在宫中已经足够久了,是时候离开了。”
谢寄生轻轻一笑,身侧握成拳的手指却狠狠嵌进掌心:“是啊,我正要打算离开呢,大统领就亲自来提人了,时机抓的真准,分秒不差。”
“容我再交代蝉知几句话,请她转告给皇后娘娘。”
谢寄生特意强调了皇后娘娘这四个字。
陆诡只看了蝉知一眼,便沉声道:“皇后娘娘怀着龙胎,大抵并不想听到任何关于国舅的消息,以免生气伤身,国舅爷还是改日再来吧。”
眼神扫过瑟瑟发抖的小太监:“重耳,现是何时,不去替娘娘熬药,在这里杵着做什么!皇后娘娘身子金贵,若是出了差池,你一百个脑袋都不够砍!”
“是!”小太监捂着耳朵逃也似的跑远,谢寄生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恨恨地磨了磨牙。
掌心摊开:“蝉知姐姐,玉簪还你。”
也就在此刻,承华宫里突然喧闹起来,隔着一堵影壁,老夫人和少年的声音传出,似是在最后叙别,蝉知听闻动静便是一激灵,对着陆诡草草行了一礼,当即拎着裙摆跑了回去,生怕自己这副披头散发的窘迫模样被两位公子看去。
自然,临走前也没忘了狠刮谢寄生一记眼刀。
“国舅爷,请吧。”陆诡侧身,而谢寄生表情渐渐僵硬,唇畔笑弧陡然凉薄,也不再装了,直接化为一声冷哼。
陆诡只押着她往前带了一截,经过重华殿时被部下叫走,反正谢寄生也不可能再进到后宫,整个大内哪哪都是禁军,连头顶一只鸦雀飞过都一清二楚,怎么都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谢寄生听见背后一声亲昵的“阿寄”,眸色暗了暗,猫腰蹲进路边草丛之中。
她知道那叫的不是她。
阿寄是小五谢道清的乳名,不是她谢寄生的。
当年娘亲入宫探望姑母,带上了尚在襁褓的小五,半道上正巧碰到先皇。
先皇瞧着小五雪白干净,一时兴起逗了他两下,就被胖嘟嘟的小家伙抓住了手指,当即龙心大悦,赏下一块白玉,笑言小道清和亲哥哥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长大了定也是一般的漂亮。
更巧的是她当时就绷着小脸站在边上,先帝一回头就看见她闷葫芦似的噘嘴生气,哈哈大笑,索性给小五赐了个小阿寄的乳名。
后来小阿寄长大了成了阿寄,宫里宫外便也这么一直喊了下去。
再后来,别人都自动忽略她名字里也有一个“寄”字,那是寄人篱下的寄。
“老夫人也来探望皇后?”一道清冷声线乍现。
谢寄生探头去看。
三品重臣的赤红官袍在阳光下极其醒目,宽袖和袍裾擦过草丛时恍若霞光水波。
谢家人竟正面碰上了余晔。
谢余两方本是亲家,关系一直不错,直到谢寄生母亲离世才生出隔阂,但即便大人不来往了,余晔还是经常邀他这群外甥外甥女们过府玩耍,甚至连小五读书,都是余晔手把手启蒙的。
直到她当年闹出那档子破事,才彻底毁了两家人的和气,从此形同陌路。
而余晔今天之所以主动开口,大抵是因为谢老夫人在场,说的话也不过是日常寒暄,板板正正,不出差错。
谢寄生有些贪婪地盯着这一幕,屏息敛声,动都不敢乱动,生怕自己一暴露,两家人就又会不欢而散。
从她的角度望去,余晔那张与娘亲有五分相像的脸正侧对着她,先是简单地与老夫人客套了几句,就落后一步,与三哥、小五并排走着,偶尔淡淡嗯一声,有意无意地抛出些考究学业的问话,迈开的四方步疾徐中节,越发显得姿容清隽。
小五对答如流,举手投足间流露的才气浑然天成,带笑的眉眼间也若隐若现地涌动着书生意气,虽然还很稚嫩,但像极了……他记忆深处年轻而又儒雅的父亲。
谢寄生蹲在地里,手指下意识地抠着脚边的泥巴,像在阴沟里摸爬打滚的老鼠,只配在见不得光的地方打洞,又苦又累却觉得一切都值得庆幸。
她想,有了余晔提点,三哥、小五参加秋闱应当会更加心中有数。
可微微扬起的嘴角只勾了一下就又落了回来。
跳动的心突然就失去了节奏,锤子似的一下下的敲击在灵魂深处。
此时有风吹起,吹起她散搭在肩头的青丝,也露出了凝血的伤疤。
而不远处,两家人已然分道扬镳,擦肩交错,逐渐就看不清了……
谢寄生抬眸,被光刺的眼角发酸,抬手遮阳,指缝间却又淅淅沥沥掉下土渣,像下了一场肮脏的雨,把她也一并淋得污糟一片,洗不干净了。
她低低笑了一声,舌尖尝到了铁锈味,自己把自己呛的泪水涟涟。
可就在这时,身后忽的冒出一个人,没有脚步声,只周遭野草被翘头黑靴压弯了,他问:“国舅何为在此?”
谢寄生听见了男人腰间铁器相撞的声音。
进宫能配剑的啊……
情绪急转对她来说已经不是什么难事,谢寄生眼睛一闭一睁,大力地吸了下鼻子,就控制好了自己的状态。
她没有回头,高举着手站了起来,指关节上的泥巴早已干巴着结成了块。
她把自己伪装成了一只暴怒的刺猬,张口就骂:“阴阳怪气个屁,造办司定制的漏刻好玩吗?!三番四次坏掐着点我好事,陆王八,你真够阴魂不散的!”
王八?龟?诡?
陆诡?
“你,在骂禁军统领?”男人的声音听着有几分困惑。
谢寄生一时没反应过来,被针扎了似的,脏话脱口而出:“不骂他骂谁,总不能骂城门那只昼伏夜出胡乱逮人的看门狗吧!”
周遭温度骤然下降,诡异的只剩下风……谢寄生眨了眨眼睛,心头生一股不祥的预感。
她咽了口口水,缓缓回头,赫然出现的就是吕彻那张彻底沉冷下来,镀了层寒冰的铁面!
“怎,怎么是你?”
谢寄生撞进那双冷飕飕的眸子里,被吓得一屁股坐地上,两只细胳膊还愣愣举在脑袋边。
“怎么,只有国舅能进宫?”
谢寄生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察不可闻:“……没,没有,您请。”
吕彻垂眸看着少年,虽做投降状,却依旧刺猬似的张牙舞爪,一戳就蹦。
裸露在外的纤细脖颈又直又长,往下裹着件苍黄色单斜襟圆领外袍,不知是沾了泥点还是其他什么缘故,看起来格外破旧,风一吹就能露出皱巴巴压在下面的霜白内衬。
不像那日歧庐山下,她铃铛缠了满腰,现下只虚绑着条狮头革制蹀躞带,而上面空无一物。
“不知国舅为何总对吕某敌意甚重?”吕彻侧脸瞧着她,感觉那泛白的小脸似乎卡壳了一瞬,然后鼻尖便冒出许多细小汗珠,紧跟着卷翘睫毛下墨玉般的眼珠子也咕噜噜转动起来。
“没有,才没有。”谢寄生脑袋一甩,像是翻旧账时突然寻到了把柄,一下子拔高气势,牙尖嘴利起来,“是你老跟着我!怎么,抓了一次还不够,想着再怎么把我押回地牢?!”
吕彻顿了一下:“昨夜是误会。”
谢寄生抱着胳膊,呵呵冷笑:“得了,别把自己摘的干干净净,说得倒像在哪家青楼喝了花酒,玩完以后把人白花花的姑娘甩开,概不负责一样。”
“你又是不是姑娘。”
“当然不是!”谢寄生突然提高音量,想也没想就吼了出来,音量之大,差点没把围在重华殿前面的禁军招过来。
吕彻墨眸微沉,望着她的眼神意味不明,仿佛看穿了她的心虚,随时能够揭破她的秘密。
谢寄生被他盯出了一脑门的冷汗。
好在男人没有深究,话锋一转:“北燕使团进京之事,陛下交由吕某接管护卫,和谈地点选在驿站,国舅身为鸿胪寺主簿,亦要随行共事,今后抬头不见低头见,还望配合。”
谢寄生:???
她指着自己的鼻头,满脸错愕:“吕将军,你在敲打我?”
“天爷,真真是一棒槌,鸿胪寺主簿多大的官你不清楚?给北燕人牵马?奉茶?全程哪轮得到我登台献艺!”
“有这时间和我啰嗦,还不如去驿站擦桌洗地……”
倒是有自知之明,吕彻嘴角抽了抽,压低音量:“国舅,只要不作妖就行。”
谢寄生嗷了一声恍然大悟,摆摆手:“关我屁事,你放心好了,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只要那群蛮汉离爷远些,吃相再难看也爷都不插手。”
说罢,微一挑眉:“吕大将军,一朝不见进步神速,倒是深谙为官之道啊。”
这话听的吕彻太阳穴直跳,他忽然朝后瞥了眼,莫名有种被人暗中盯梢的错觉。
他原先入宫是见驾的,领完圣命从重华殿里出来,本欲追上余晔商讨北燕使团安置之事,却见余晔转身走向了后宫,继而谢府众人的身影便露了出来。
谁人不知朱门豪族私事复杂难缠,他本想着避上一避,却见斜侧草木之间若隐若现着一个圆滚滚的脑袋瓜,立上呆毛还随着清风花苞似的一摇一摆,好不灵动。
他瞧着却又眼熟,走近察看,谁知平底蹦起一只野生谢寄生,恐吓似的举着爪子,分明没有一点威慑的效用,还像炸了毛的猫崽一样弓起腰背,瞪圆两只杏眼,虚张声势。
嘿!我可怕吧!
再靠近给你一顿胖揍!
怪可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