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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海 她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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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听到我的名字并没有多惊喜,眼神里没有流露什么赞美之类的神情,平静得不能再平静。并不是我自己觉得自己的名字有多好,只是我觉得她那种死寂的平静,有些不那么平淡了,所以才引起了我的注意。
还在高中的时候,老师还夸过我的名字取得好,说我以后会像江水一样,滚滚东流,在江南水乡的古亭里,吹着东南边特有的湿润微风。那么惬意,可现实却那么残忍。我更像是快要枯竭的江水,那风也无比萧瑟又凄凉,古亭也是早已残垣断壁而已。
我悲哀着,在画展里和她并排走着,穿梭在人群中,一路上,我们的对话非常少,可以说根本不超过两句。
我大概知道她为何来看画展了,我猜的不错,她并非是起了闲情雅致,她来这里的唯一出发点是:她深爱着大海。
她就是这么告诉我的。我问她:“你为什么来看画展?我的意思说,很多人都觉得看画展很无聊,而且你应该不是喜欢绘画的人,但也只是我单纯个人认为,如果冒犯了,还请多多原谅……”我刚想再补充一句抱歉,她看着我有些窘迫的样子,打断了我,像是在平复我的心情,说:“我只是……深爱着大海……”她的语气变得有些严肃,认真,眼神也变得更加迷离,像是个迷路的人,问着:“你知道海有多深吗?”她安静地看着我,等着我的回答。
不知道。我嘴上诚实地说着,心里在灵魂发问:谁又能知道海有多深呢?
苏良久也只是用微笑结束了这个话题,我也像答应她的那样,陪着她在展厅里走着。画展是下午四点开始的,而现在竟然已经六点半了,不知不觉间,时间又偷偷溜走了。我甚至不知道这两个小时中,我做了什么,我记不得我看的那一幅幅长什么样了,只有手机相册里还有它们的痕迹。虽然这两个半小时我异常愉快,不似平日躁郁又冷漠,我的心里好像荡起了小水波,但我知道 ,那最终会散开的,只要是水纹,它一定会在风雨后归于平静。
我和苏良久应该也是如此。
画展在七点就结束了,我遇到了我的朋友,那个画展的主办人——她现在算是圈内小有名气的大画家了。她的眼神好奇地在苏良久身上打转,我别捏地向她介绍道:“刚认识的朋友,苏良久。”
我不大想把自己发现的宝藏,让别人觊觎。
苏良久也和气,礼貌地介绍自己,就如画展相遇时对待我那般,甚至更有热情一些。
更有热情,而不是感情,我当时不明白,后来才想明白。
一切终究会烟消云散,一切都会尘埃落地,每天永恒的东西。
我时刻提醒着自己,不要沦陷了。
我们很快离开了画展,苏良久又邀请我一起去吃饭,感谢我的陪伴,喔欣然接受。我很矛盾,既不想太靠近,却又尽力想要留下这份来之不易的激动,哪怕只有一刻的美好,即使这是梦,即使易碎,即使终会醒来,我也愿意付我此生。
吃饭的时候,我以为会有些尴尬,因为自从离开我的家后,我便很少跟人交谈了。一是因为没必要,没人感同身受,不会理解我在这世上行走的烦恼;二是因为我自己的病。双向情感障碍,已经让我沉沦在孤独之中,毕竟,有谁愿意把一朵枯黄的花移入温室,呵护照料呢?
可苏良久的到来,却像是在海潮翻涌之中,从礁石边上岸,朝着我步步走来。
“你打算开画展吗?”她放下了筷子,用手托着廉价,认真地问着。这对我冲击确实很大,她好像提醒了我什么,告诉我一件我不愿接受的事实:我以画画谋生,却似乎在趋向深渊。
我有些恍惚,抬眸回答道:“没这个打算。”我尴尬地笑了笑。她像是懂了什么,或许是看穿了我的狼狈,现在想想,她之后的微表情和反应好像在安慰我: “江亭风,你很厉害,以后在这座城市的某一角里,一定有一处能发得下你的话,能容得下你的才华。”她的眼神一下子很温柔。
我当时却只是想着自嘲:应该是在城市的垃圾角吧。出来漂了这么久,二十多岁了,却没有什么成就,我总在想,读书到底带给我了什么?十二年寒窗苦读,让我考上了众人羡慕期待的大学,将我捧上了天之骄子之位,又让我狠狠地从最高的地方,摔如深不见底的龙潭虎穴。这算是我的第一次被捧杀经历,此后的无数次,让我更加麻木而躁郁。所以,我只当她当时是在安慰我。
一般来说,第二次见面的人,出了询问姓名,还会问对方是干什么的,然后顺便要个联系方式。但苏良久却没有这么做,至于我是干什么的,想必一眼便能看出。觉得我是个画家,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什么也不是,只是一直颓废流浪的小狗,找不到自己的安身之所,便以后叼着那一幅幅自己的理想和热爱,游走在自己最厌恶的大街小巷。
那次的饭局,我们没再说什么,只是安静地用餐然后各自回家了,她本提出要送送我的,但我拒绝了。
我住的地方类似贫民窟,不想让她笑话。
我怕她见到真是的我之后,她心里对我的那层滤镜就消失不见了,那我就会再次死亡。在我看来,世间早已没有四季,年年都是寒风凛冽的深秋,在春天我看不见百花盛开,在我眼里,依旧是万物凋零的深秋。
分别时,我们在街灯处,看着红绿灯变幻莫测,我有些担心以后还能再见吗?我不想说再见,我怕见不到了。
她像是洞穿了一切,话语温柔得像樱花初放般,惊艳了我: “很期待再次见到你 ,约好了哦,江亭风。”
留下这样一句轻飘飘的话语之后,就了无生息的离开了,独留我一人在风中凄凉,听着她离开的声音。
还能再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