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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番外 风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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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屿这几日都在琢磨婚期,眼瞧着就要入秋,倘若下起雪来,便又要没完没了。栖岩为了给忧服迁址的事,她又带着堇瑟华年回了皇城,一晃两月,好在近日传了信,说就要返程了。
“殿下,”丁竹站在门外唤道,“殿下?”
“何事,”容屿将栖岩的信小心收起来,“进来。”
丁竹推开门,恭敬地捧着件物什进了来,那物什是个玉佩,不无别的,便是通身湛紫,令人一眼便能晓得来头:“殿下,楚国黎阳郡主到访。”
重帝殁后,公孙家便失了倚仗,不到半年便树倒猢狲散,黎阳提了和离,即便公孙谅囿于楚王之势同意了,还是令黎阳背了一身势利无义、过河拆桥的骂名离开了公孙家。本以为她会返楚,却没想到却一路向南,直奔安阳而去。
容屿望着那陆家紫玉,半晌:“请。”
黎阳换回了红靴。
她站在堂前,身上挂了不少当啷作响的坠子,风一吹,容屿还未走近便能听见。她回头,见着了许久未见的人,笑意便从心底里跑着出来,她上前迎去:“访落哥哥!”
容屿淡淡行礼:“公主千里来访,不知有何要事?”
即便早便预料到了他这副冷淡的样子,她脸上的欣喜却还是被蛰了一般地滞了片刻,旋即又若无其事地笑起来:“黎阳有空,顺道来看看访落哥哥,不知访落哥哥近来可好?”
容屿道:“同衍儿婚事在即,难免有些忙。”
“婚事?”黎阳神色倏变,瞧着容屿脸色才又不得不强颜欢笑,“怎……怎都不曾听说。”
“不曾听说?”容屿笑道,“我曾将老玉衾侯亲笔写的婚书昭告天下,又和衍儿同去封禅,更何况,早些时候商州冬狩,我同衍儿将此事告诉楚王时,公主也在席,怎会不曾听说?”
“我,”见容屿望着她,黎阳一时哑巴,“我只当,那是父母之命,不作、不作数的……”
蓦地,天边一道响雷,日色叫云遮住,马不停蹄暗了下来。风从门缝中溜出来,将黎阳裙边挂坠一把掀起,响个不停。黎阳怔在原地,一路翻山越岭的疲惫,此时陡然加身,令她眼泪下一刻便夺眶而出。
“看样子是要下雨了,”容屿淡淡一笑,“公主今日便住下吧。”
说罢,丁竹极有眼力见地将伞撑在容屿头顶,他接住,朝黎阳微一颔首便离了开。雨这时缓缓飘下来,越飘越大,顷刻便如注,见黎阳依旧站在原地,宫人连忙跑来替她撑伞,天色越发得暗,便犹如毫无过渡地来了夜晚,大雨将黎阳的眼泪汪汪收了下来,也不算失了仪态。
自那天之后,黎阳便一直安静地待在朝宫某个角落,没传来什么告辞的消息。容屿自然晓得黎阳的心思,可惜碍于紫玉,不好明赶,便浑然当作不曾有这号人物。谁料没几日,容屿便又收到陆子舆的信,信中语气稀松,只道望他担待。容屿十分无语,如今天下太平,连陆子舆的脾气都润了三分,如今他婚事在即,黎阳却赖在安阳,竟还能腆着脸让他“担待”。
他可没那么多好脾气。
“丁竹,”他道,“请公主晚上来用膳。”
正当秋高时节,风也无限敦柔,黎阳踏着红靴,一眼瞧见廊下倒酒的人。黄昏在即,日如红铜,燃着天边云彩,如被撕纸张边缘处的碎屑,零零散散地铺陈而去,池水映日,也灿灿如粼。他身边半个侍婢也没有,一袭便衣,枕着黄昏光幕,指节间动作轻缓,如跃然纸上的翩翩君子,令她一时难辩真假。
此时,容屿放下瓷瓶,回身道:“公主来了。”
她初嫁那日,夜色如硕大的铁笼,将她禁锢在方寸之间,陆子舆冷冷站在她身后,手中拿着她自作主张藏在衣袖中的匕首。自小的印象便是哥哥的无限退让,好像满世界堆在一块,她哥也能毫不犹豫地选择她。她倒从没觉得以前的日子有多快乐无忧,直到心被狠狠剜下了一块。
靖川往皇城的路上,她花了月余,只在消化一桩事——无忧无虑这事,在她生命中,算是结束了。未来的生活,毫无预兆地坍塌在她眼前,她懦弱胆小,除了按部就班地活下去,也没有其他能耐。于是让她嫁她便嫁了。一把匕首不过是她百无一用的挣扎,连她自己都未必放在眼里。
那日,她一身嫁衣,垂首跪在堂前,桌上焚着香,再往里,是一双牌位,隐约题着“陆”字。
陆子舆屏退左右,垂眼望着她:“倘若你今日不想嫁,我便带你回靖川,这世上,你喜欢任何人都随你喜欢,靖川一城,用不着你陪葬婚事来添砖加瓦。可你偏属意容访落。从小到大,你与他没有往事,更无婚约,连见面不过匆匆一眼,你可问过自己,究竟喜欢他什么?”
“是他风光无限的名声也好,是他体面清雅的外表也罢,可除此之外呢,你可真正认识此人?知晓他脾气秉性,了解他失意挫败?黎阳,容访落不是你以为那金玉模样,他的缺陷、不足,阴暗面,幽微卑劣之处,你可有一丝了解?”
“纵然这些你都有作了解,依旧坚定不移,我便再问你,容访落,他可也喜欢你?”
句句如碎瓷片扎进她稚嫩的心坎,她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那日晚上,她在落锁的屋子跪了一宿,天亮才同陆子舆一同出了来,顺从的模样,连她袖中最后的匕首,也被平反了。
“公主,”见她怔怔盯着自己发呆,容屿出声提醒,“今日风小,咱们在外边吃,可好?”
黎阳回神,颔首后又拍了拍脸颊,绕着池边,踏上回廊落座。
想来是容屿特意屏退左右,用膳一个多时辰,一个人影都不见,从布菜到添茶,世子皆亲力亲为,黎阳心思不在饭上,容屿也没怎么吃,一桌珍馐,硬生生被晾在一旁。
不知过了多久,容屿放下筷子,淡淡道:“今日此宴,乃为逐客。”
黎阳心中自然有数,便不惊讶:“黎阳叨扰多日,多谢世子不曾为难,更不曾羞辱。”
“只是走之前,黎阳有些话是一定要说的,倘若世子不愿听,便,”她鼻尖泛红,“只管捂起耳……”
容屿淡淡一笑:“公主请说。”
风恰好来访,黎阳望着他唇边温淡的笑,心想道,不论哥哥怎么吹耳边风,她大概都是喜欢这个人的。
“黎阳自小便仰慕访落哥哥,这仰慕,向来是放在明面上的,哪怕是当着永世公主的面,也从不曾改称呼,原觉得是理所当然,现才明白,不过是哥哥纵容,世子宽容,跟我自己没什么关系。”她自嘲一笑,有些少女的傻气,“就如同这次,黎阳未打招呼便找上门,一住便是半月有余,我知晓,世子如此做,不过是因为我腰间挂着一枚紫玉,倘若我不姓陆,我不会认识世子,更不会能像如今这样肆意妄为。”
说到此处,她忽然重起了语调,直勾勾对上容屿的双眼:“可纵然谁都不将我的心意当真,我却明白真实与虚假的不同,时至今日,访落哥哥,黎阳真心实意心悦于你!”
容屿沉默听完,忽道:“也不全是因为那紫玉。”
黎阳倏地一顿,哑然看他。
容屿接道:“人活一世,不与人言的辛苦与无奈无数,公主兼人之勇,懂得奋力争取,改变命运,乃女中豪杰,实在不是方才说的这般无用,公主不该如此妄自菲薄。”
黎阳意识到他说的是她同公孙家退婚的事,蓦然红了脸颊,月牙似的眼睛亮了起来,从未有人这样夸过她,更何况是从容访落嘴里蹦出的话,一字一句都跟镶了金边没什么两样:“那,那……”
她只觉得血液滚烫起来,烫得她眼泪也要烧起来,她痴愣愣地盯着容屿:“访落哥哥……是不是也愿意看一眼黎阳?”
夕阳几乎落尽,天色却舍不得暗下去,远山之外还卷着澄红的云,映着她期盼又小心的眼孔。
半晌,“黎阳,”
容屿缓缓开口,第一次叫了她的名字。
她望向他,听着自己不知疲倦的心跳声,眼眶中温热的泪水似乎叫嚣着她的忐忑不安,九成是她意料之中的答案,可一成,哪怕只有一成……
“可你求的是另一桩事,一件我无意的事。”
黎阳心绪缓缓沉了下去,灯笼显出了颜色,便抬起头瞧了眼,颜色淡去了许多,竟有些透明状,原来失去日头的晚霞竟这样仓促。
“为何是她,”黎阳垂下脸,眼泪便直接落在裙边,“她有什么好?”
容屿想了想,声音淡淡的:“我同誉衍一起经历了无数的事情,她瞧尽了我不堪狼狈的时刻,我卑劣平凡的心思,却依然真心待我,除了她,这世上任何人都没有分别。或许喜欢是慕高慕强,可爱不是,我的爱自私狭窄,却坚定不移,即便她没什么好,我也会不遗余力令她平安无忧,一生顺遂——甚至还会强求与她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他看了一眼黎阳,又道:“我为什么同公主说这些,想来公主心中有数。明日一早会有马车侯着,望公主,一路平安。”
说罢,容屿起身,微微颔首,礼貌又周全,遂转身离开。
黎阳或许会永远记得同容屿这最后一面,名不见经传的回廊,流水潺潺,从二人脚下流过,将他嘴里那些繁花似锦的爱意,送进天地之间,她虽不在其中,却看得真切。夜色催更,待容屿的背影也凉透时,只剩她独自靠在廊椅上,望着眼中星辰,争相绽放于夜幕——她失去了些什么,却又好像……
抓住了什么。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