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渊而鱼》梦南知

3、雪碧

　　很久很久以后，池俞再次回忆起那天下午第一次见到他的画面，怦然心动的感觉愈演愈烈。

　　阳光透过教室的窗帘，温柔映照在他俊美的脸庞。他整个人姿态端然地站在教室中央，周围的光顷刻黯淡了下去。寂静无声，全世界只剩下了池俞的心跳。

　　那双眼睛如一望无际的，深蓝色的海，池俞化身为一头沉在海底的鲸鱼，自由的徜徉在他潺潺的目光中。

　　那么简单，那么纯净。

　　她想到的一句话——“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

　　顾渊，人山人海里，我可曾见过你？

　　这双眼睛……为什么会如此熟悉？她怎么也想不起来，究竟是在哪里见过他。但她很确定，他与她，一定不是初次相见。

　　也是很久以后，她才理解了那句话。“佛说，世间若有一见如故，命中亦有一别陌路。”

　　无论你遇见谁，都是生命中该出现的人，相遇即是缘，不是恩赐，就是劫。

　　可惜她当时太年轻了，什么都不懂。

　　只一眼，足以让十七岁情窦初开的少女铭记一生。

　　顾渊也看到了她。眼前这个陌生的面孔，不必介绍，也知道是新来的同学，于是礼貌性地对她点点头。

　　池俞慌了，便也跟着点头。

　　整个对视的过程大约五秒钟，对池俞而言却像播放了一场电影。她以前也曾见到过长得好看的人，却没见过让她如此面熟的人，真真是，说不清，道不明。

　　少女还在羞涩的情绪中荡漾着，门又“吱呀”一声推开了。

　　“老谭，老顾。”

　　是老徐回来了。

　　老徐乐呵呵地凑过去跟他们寒暄了几句，没过多久三个男人就出教室，准备去下一个班级巡视去了。

　　这时候有胆子大的女生，直接嬉笑道：“老顾，不多留一会儿嘛。”

　　顾渊的笑容像水一样在他脸上徐徐散开。

　　老徐骂道：“画你的画。”

　　池俞还沉浸在刚才的对视中久久不能平复，也许是她太敏感，她居然从顾渊方才的眼神中看出了一丝疑惑。

　　他也认识我吗？

　　他是否也对我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一整个下午，池俞都没动笔，一来是老徐让她先熟悉一下环境，让她先看看教材，记一下颜料名称，二来老徐今天下午比较忙，没时间在教室做范画，想等到明天再好好教教池俞具体的操作流程。

　　一下午就在池俞的茫然无措中晃悠过去了。

　　晚上去食堂吃饭，210宿舍四个女生坐一桌。池俞这才与另外两个室友交谈起来。江晓慧蛮成熟的，俨然一副大姐姐的模样，刘钰比较安静，一直默默微笑着，偶尔插两句话。

　　池俞也没怎么说话，一直听陈果一个人逼逼叨叨，笑个不停。虽然池俞表面上看着笑意盈盈的，其实内心还是有点拧巴。

　　她是从高考结束之后开始吃抗抑郁药物的，医生也建议她换个环境，焦虑感就会减少很多。的确，才过来这个学校一天，忙前忙后的，她感觉很充实。

　　果然，忙起来，很多事就这样淡忘了。

　　突然，一个饭盒往池俞面前的桌上一推。

　　“俺来了俺来了！”吴忧欢脱的像个猴子。

　　陈果一口饭差点喷出来：“我靠，扫把星你怎么又来了！”

　　吴忧指着陈果：“女土匪，你再说我扫把星试试！”

　　“扫把星！”

　　“女土匪！”

　　众人：“……”

　　江晓慧给池俞使了个眼神，打趣道：“哟，吴大爷今天好兴致啊，我刚来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这么热情？哼。”

　　陈果：“你能跟我们池俞小美女比吗？”说罢又把手搭在池俞肩头：“今天池俞一来，你是没见到我们班那些男生诺，啧啧啧，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

　　说实话，今天进教室时同学们那种唏嘘的氛围让池俞不太舒服，还记得高一第一天去学校也是这样，池俞迟到了，在众目睽睽之下溜进教室，班主任趁机让她走上前来做自我介绍。

　　那种万众瞩目的场景真的令人发软。

　　自从池俞开始猜测自己有抑郁症时，即是她开始逐渐害怕众人的目光的时候，这让她喘不过气。

　　吴忧：“池俞你别理她们。”然后又不见外的把碗里一块红烧肉夹到池俞碗里。

　　“哟哟哟，还夹起菜了！恶不恶心你！”

　　池俞脸都红了，把那块肉轻轻推到一边。

　　第一次在食堂吃饭，伙食还不错，一荤两素还有个汤。池俞胃不太好，吃了两口饭就饱了。吃过饭，陈果让池俞陪她去快递站拿一下快递，池俞想起来自己也买了个快递到了，便让江晓慧她们先回宿舍。

　　快递站人满为患，快递员还没整理好，大大小小的快递盒子堆得乱七八糟的，池俞只能蹲在地上翻来翻去。

　　快递员一边将快递入库一边喊一遍收件人昵称——

　　“鹿晗老婆！”

　　“陈伟霆的小娇妻！”

　　“我是白敬亭的鞋！”

　　池俞：“……”

　　学生们哄笑着，快递员都习惯了，现在这帮追星族小姑娘取得全是这种昵称……

　　陈果先找到了她的快递，一个巨大的三只松鼠的零食箱。抱着箱子跳过来问池俞：“还没找到吗?你买了啥啊？”

　　池俞故作神秘：“嘿嘿，几件衣服，一会儿晚上试给你看。”

　　池俞偷着买了几件短裙，准备趁蒋兰不在的时候穿，这是她早就计划好了的事。

　　找到快递后，两人一齐回宿舍，池俞突然想起来今天画材没买齐，还漏了固定画纸的圆头钉没买，对陈果说：“我去趟超市买几个钉子啊，你帮我把快递带回去吧。”

　　陈果说好。

　　池俞跑到超市，去到画材那一排，找了几个五颜六色的圆头钉，顺便买了四瓶雪碧，想带回去给她的三个室友。

　　准备付款才惊觉自己的学生卡不小心夹在快递里交给陈果了，正在纠结着要不要跟老板赊账。

　　耳边忽的响起一阵低沉浑厚，富有磁性的声音：“拿个打火机。”

　　男人风一般移动到柜前，轻轻拍了拍肩膀上的灰，手指轻点着桌子，骨节分明，后背流汗湿透了，后颈凸出的地方像龙骨。

　　一股幽幽的清香，说不上是什么味道，有点像檀木。

　　池俞看到他。

　　是顾渊！

　　仿佛周遭的世界凝固住了，池俞紧张的不能动弹，心也像一只惊慌的兔子，七上八下地跳动着。见老板娘盯她半天，没好气的说：“你买不买？”

　　池俞觉得有些不妥，才缓缓憋出一句：“那个……阿姨，我……我忘带学生卡了……”

　　她用余光扫到顾渊正撇过头来看她。

　　她全身的血液都要沸腾起来了，却依然胆怯的低着头，心想着老板娘会不会给她赊账。

　　怎么办？怎么办？太丢人了！为什么偏偏让他看到这么尴尬的一幕？

　　她恨不得自己能瞬间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顾渊闻言，嘴角弯弯成微笑的弧度，直接递过自己的教师卡，动作潇洒而自然：“刷我的。”

　　“……”

　　池俞来不及思考，表情微怔，木然的愣在原地。

　　“好嘞。顾老师。”老板娘二话不说接过顾渊的卡。

　　真是晴天霹雳！

　　一旁的女生叽叽喳喳，笑得花枝乱颤。

　　“哇！老顾好大方！”
　　“老顾好帅！”
　　“顾老师也帮我付了吧！”

　　池俞吓得一身冷汗，耷拉着脑袋，整个人像丢了魂一样手足无措。一会儿看看顾渊，一会儿看看围成一圈的女同学们。

　　顾渊拿起一瓶雪碧，笑着问她：“怎么呆住了？雪碧不要啦？不要我带回去喝咯。”

　　她抬起头，几乎是脱口而出。说完就后悔了。

　　“不！”

　　顾渊又泛起那令人心醉的笑容：“那就拿着。”

　　池俞接过他手里的雪碧，喃喃道：“谢……谢谢老师。”

　　“走了。”顾渊挥挥手，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留池俞木讷的停在原地，抱着四瓶雪碧……

　　人群陆陆续续散开了，池俞抱着雪碧往寝室走，一路上都在回味刚才的场景，都觉得怀里的雪碧还没喝就闻到了甜味。

　　想起他和顾渊的目光接触虽然只有极短的一瞬，可她只觉得脑子发晕，身子发酥，似醉了一般。

　　走进寝室楼了，刚上二楼转角就闻到一股快要消散的烟味。池俞一向对烟的味道很警觉，因为她有支气管炎，闻到烟就过敏，心想着谁这么大胆在寝室抽烟。果然，撞上下午在教室看到的那个公主切女生正在那开宿舍门。

　　她住209？

　　就在池俞宿舍隔壁。

　　两人目光对上，池俞看到她猫一般的眼睛，画了绿色眼影，涂了浓烈的口红，一身黑色长裙，举手投足无不流露媚态。手里捧着一盒方便面，香水味和刺鼻的泡面味贯穿整个楼道。

　　这女生好性感，她心想。

　　她是那种骨子里透露出的性感，浑然天气，即使妆化的很浓，依然能看得出来品相极佳。所谓“美人在骨不在皮”。

　　池俞跟她打招呼：“你好。”

　　女生丝毫不领情，头也不回就兀自走进门了。

　　池俞：“……”

　　她只好溜进了宿舍，空调是开着的，抬眼望到三个女生都坐在自个床上。陈果朝她喊道：“喂，你回来啦。你卡在我这，我刚还想着你怎么付款……嘿？你买回来了？怎么付款的？”

　　她把雪碧和一袋圆头钉放到窗边桌上，直截了当的说：“顾老师付的。”

　　江晓慧噌的一下从床上爬起来：“谁？顾老师？顾渊？”

　　“诺，雪碧一人一瓶。”她递过一瓶雪碧给对面床的江晓慧，心里窃喜。

　　江晓慧接过雪碧，吓得下巴都合不拢了：“顾渊这么大方？从来没听说过唉！”

　　池俞道：“碰巧吧，刚好看到我没带学生卡，就顺便付了。”

　　“顺便？我也有没带学生卡的时候，可没见过他好心帮我付了。”

　　陈果嚼着一嘴的薯片：“肯定是看我们池俞长得好看呗！”

　　江晓慧接话：“屁，要我说顾渊就是喜欢池俞这种清纯小白花，你看章阿莱那种女的，他理都不理。”

　　刘钰把耳机拿下来，放下手中的书，十分好奇的加入聊天队伍。

　　江晓慧从床上下来，声音放低了点，像说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池俞，你今天第一天来，还没看到我们班那三个女的吧。”

　　三个女的？池俞第一反应就是说公主切她们。

　　“我看到了。”她说。“我刚才进门还碰到那个公主切女生刚好开门。”

　　“嘘，她叫章阿莱。”

　　“他是老徐的外甥女，还有跟她一起的，个子矮的那个叫白玲，齐刘海的那个叫储甜甜。她们三个是我们班混社会的，平时上课老是跑去厕所抽烟。章阿莱最厉害，刚来艺馨第一天就跟老徐打了一架呢。”

　　不用说也知道，今天她们齐刷刷走进教室那个气势就震慑住了池俞。

　　没来这个学校之前，池俞就听说艺考生有很多不学无术的，都是家里有钱，想把孩子送去学艺术读了本科混个大学学历，具体能顽皮到什么样子，她倒是没见过。

　　池俞以前的高中是县重点，都是老老实实的学生，别说混社会了，校园打架事件都极少出现。唯独有一次，隔壁文科班两个男生打架，轰动了整个高三楼，池俞也挤进人群围观，想想都刺激。

　　没趣。她多么希望她的青春能多点热血，多点躁动。

　　她想到她自己，又想到她妈妈。

　　池俞能得抑郁症，蒋兰有很大的责任。她是初中老师，在她严厉又古板的教育方式下，池俞的内心受到了极大压制，其实有时候，她也想成为章阿莱那样的人。

　　池俞两眼放光地回了一句：“打架？好厉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