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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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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七很快的跑出了小区,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他不擅长煽情,也不知道应该和程睿说什么,重逢的这三天以来大多数时候他都在沉默。
他对程睿有怨气,那么亲近的父亲,离婚时却不愿意要他,九年来对他不闻不问。虽然随着年龄的增长,程七明白了程睿的一些苦衷,但不闻不问是他难以解开的心结,在无数次被张芸香丢下关起来的日子里,他都希望程睿像超级英雄一样出现,接走他。
即使不这样,哪怕写一封信,发一条短信问问自己的情况也可以。可是什么都没有,他什么都没有收到过。
兰城和记忆里相去甚远,就像脑子止不住的想着的程睿,和这坐城一样,程睿也变了,比自己记忆中更老、更小心翼翼。
不同于程七的白净清瘦,程睿很健壮,裸露的皮肤也因为紫外线的作用变成了古铜色。
两人的眉眼像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但是程睿的脸经过岁月和生活的雕刻,早已沟壑纵横。
如果用比较形象的事物来表示,应该是,程睿像一棵老松树,而程七,像一棵白桦树。
对,就是老松树和白桦树。
老松树是很多年后谭云姝偶然问起程七回到兰城后的生活,让程七形容自己的父亲时他的答案。他们结婚后,谭云姝每个月都会和程七回老家,陪程睿种菜、喝茶,她慢慢明白了程七这个形容的意义。
为什么是老松树呢,或许是因为他们的白族血脉,在白族拉马支系的传统文化里,松树是山神的化身,每个家族的祖坟地外围,都要挑一棵松树作为山神树。
山神树一旦确定下来就不能随意更改和砍伐,随着这个家族一起成长,世代荫庇着这个家族所有的灵魂。
程七从记事起到八岁,每年清明节和过年前都要回老家扫墓,其中最重要的环节就是对山神树的祭拜。
从他们的祖宅到祖坟地有很长的距离 ,要先穿过退耕后长满矮松和青蒿的田地,再往上走穿过高大茂密的松树林,地上铺着厚厚的一层松叶,踩上去就像踩在雪地上一样软滑。
很小的时候,程七唯独在程睿面前恃宠而骄,滑倒几次后就不愿意走了,瘪着嘴去拉程睿的手。
程睿看到程七这样就知道他不想走,放下背东西的竹背篮,背对着程七蹲下,让程七坐在他脖子上。他逗程七说,这样程七说不定能碰到天空,抓住天上放下来的梯子,顺着爬上去,成神仙。
程七看着透过树林露不出全貌的天空,找不到天梯,成神仙以后应该会说话会更开心吧,那他真希望成为神仙。所以他期待着快点走出森林仔细找天梯,森林却越来越密,崎岖的山路旁成片的开着蓝色的报春球兰,还有粉、白、红的高山杜鹃。
程七的注意力又被吸引了,他拿袖子胡乱的帮程睿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晃腿让程睿把他放下去,程睿乐得轻松,把他放下来。
程七采了一把低矮的报春球兰,程睿帮他采了一大把他够不到的杜鹃。
程睿说:“当心杜鹃花的花蕊,有毒,我们小时候没有吃的,你奶奶就把花蕊抽掉,把花瓣煮一下晒干,吃之前泡开,和着猪油炒,可好吃了。”
程七看着手里的杜鹃花,他想象不出来没有吃的去吃有毒的花的日子是什么样子,他家附近有菜市场,但是他从来没有看见有人在卖杜鹃花,应该没有爸爸说的好吃吧。
到祖坟地后,程睿先拿着带着的刀修理坟地四周的杂枝,生起火烧掉,就着火点燃香,牵着程七一起去拜山神。
山神的化身是山神树,他们家族的山神树很高很粗,盛过周围所有的树木,颇有遮天蔽日的感觉。
家族里的人都走得很远,打工或者是事业有成后举家搬离,那个时候清明还不是法定节假日,而且路途遥远,程七和父亲是为数不多每年都来祭拜的人。
程睿的祭拜很虔诚,他总是双手合十跪在山神树前,不厌其烦地祈求山神庇佑程七身体健康,学业有成。
在漫长的岁月里,程睿忍受着折磨,为了程七能够走出大山使尽了浑身解数。
山神树是老松树,守护着一整个家族,程睿也是老松树,但是他只守护程七一个人。
程七是白桦树这个描述,则来自于程七自己的自省。那个时候的他善于粉饰伪装、随着外界不停的变换,却经不住多少风霜,一但遇到寒苦就把叶子掉得满地都是。
程七讨厌滇西北的雨,天气预报永远也不能完全正确的对它进行预测,就像他生命里的一切变故一样。因为出于本能的恐惧,他往往会在确保自身完全安全的情况下窥探外界。这就使得在漫长的岁月里,亲戚和师长对他的评价都是那个很乖的小孩。
乖巧是一个好的形容词吗?不一定。
在一些同龄人眼里,乖巧代表着装模作样,他们会用阴沉、孤僻、娘娘腔这样的词来形容乖巧的人。
对一个不甚了解的人,用最大的恶意去揣测,在心智没有完全成熟的年纪,是一些自以为是的人最喜欢的消遣方式。
那些被称为师长的人,在看到他们认为的好学生被欺负时,总会用尽全力制止。而他们所认为的好学生欺负人时,他们会觉得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进行不痛不痒的口头批评。
他们甚至自我感动不偏心任何人,就差在脑门上写上“大公无私”四个字给所有人看。这是变相的纵容,助长施暴者的嚣张气焰,打压受害者求助的心。
最后,施暴者一切的暴行都被“年少无知”这个词合理化,被施暴者自己一笑带过。
保护自己,一个多么奢侈的词啊,没有人能够完美的保护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