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南，回南》程七cb

1、第 1 章

　　滇西北高原的雪，落在荒无人烟的雪山顶；落在一年四季呈现翠绿色的松针上；落在清澈见底的小溪里。
　　它总是轻轻柔柔的，费很大的力气才能在地面积攒起薄薄的一层，让人急得抓心挠肝。
　　孤寂的山脉轻托着易碎的白雪，像在漆黑的夜里，护着最后一根带来光明的蜡烛微弱的火苗一样虔诚，肆意生长的苍松是它的哨兵，安静沉默却永远忠诚。奔流的大河将属于外界的干扰封锁，在这里，任何声音都格格不入，天地间弥漫着漫长的寂寥。这是滇西北高原的冬天，远观的人觉得苍凉壮美，身临其中的人觉得命运悲苦。
　　雪山脚下的兰城，沿着纤江河狭长延伸，通往外界，只有一条贯穿的盘山公路，像是被世界遗忘的角落。
　　为数不多的平地是城，城区周围的村庄，只有小麦和青稞才有收成。
　　程睿苦笑着跟程七抱怨半夜下了很大的雪，估计今年去山里采药的路不走。
　　程七抿着唇从装着生锈栅栏的小窗看向窗外，雾蒙蒙的一片，能见度很低，但是没有积雪。
　　程七下意识地皱眉，在杭州，他见过一夜将城市覆盖成白茫茫一片的雪，那样的酣畅淋漓的雪才算得上大雪，他不知道程睿如何定义大雪，就像他不知道程睿是什么样的人，和父亲相处的大部分细节，早就被时间冲淡，只留下一些不足以马上拉进双方距离的零碎片段。
　　他想说点什么，比如，明明没有积雪，为什么会是大雪、为什么昨天半夜的时候您会醒着、为什么九年了，您都没有来看过我……
　　但是每一个问题都让他难以开口，少年人固执的骄傲，绝不主动。沉默在不到七十平的屋子里蔓延，他倚着客厅的门框，低着头不看程睿。
　　程睿叹了口气，眼里微微泛着泪光，他想摸摸程七的头，却发现程七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比他高出许多。
　　最后，他的手落在了程七的肩膀上，静静地摩挲着，简单的动作仿佛穿过了九年的时光，把两个人若有若无的重新联系在一起。
　　程七猛地抬头看向程睿，突然生出一种想要推开他的冲动，却在对上他眼里的泪后偃旗息鼓。
　　相顾无言。
　　程睿的手逐渐有些僵硬，为了转移这种感觉，他欲盖弥彰地用两只手搓了搓腰，接着从洗得泛白的工装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褪皮的旧钱包。
　　只需一眼，程七就认出来，这是他五岁时在六一儿童节玩游戏得到的奖品，做工不算特别好，款式也早就过时了。
　　程睿数了四千块给程七，让他在自己回来之前拿这些钱充饭卡和买点需要的东西
　　昨天程睿去一中，事无巨细地打点好了一切，程七直接去一中报到就行。
　　直到来年三月，程睿都要在雪山深处采药，程七很担心，但也感觉松了一口气，毕竟他们之间相处既陌生又尴尬。
　　程睿用白族语言的叮嘱更加剧了这种陌生和尴尬，他和父母都是白族，但是去杭州的那九年，母亲对他进行刻意的去白族化教育，对于白语，他除了能听懂，几乎找不到说的调了。
　　他接过钱，正想转身，但顿了顿，用不太标准的白语说：
　　“谢谢爸爸，爸爸您自己注意安全，我先走了。”
　　说完不等程睿回应就走。
　　程睿跟着程七走到门口，直到程七清瘦的背影消失在楼梯的拐角才收回视线，他径直走到自己的卧室，利索地收拾好行李。

　　下楼后，程睿和早已等待着的同行一起上车出发，车驶出城区的时候，程睿看了一眼车窗外飞扬的雪，认命般的低下了头。
　　程七会不会怪自己没有送他去新学校呢？应该会怪吧，人生地不熟的故乡，半生不熟的父亲。
　　但是程睿没有办法，兰城最珍贵的药材只在冬天下雪后出，错过冬天就没有机会了。
　　前妻说程七有出国留学的打算，自己没有足够的存款。况且同行的人为等他一而再地推迟出发。
　　兰城和杭州路途遥远，加上前妻的葬礼和办理程七的转学手续，大概花费了一个月的时间，早就超过了出发的时间。
　　他从来没有出过省，闹出了不少笑话，前妻又确实把程七培养得很好。
　　面对大城市，他自卑，面对孩子，他更自卑。八岁的程七只想留在父亲身边，十七岁的程七和程睿之间却满是疏离，那种程睿不知道如何消除的疏离。他只能在心底默默祈求程七不要怪自己当初放弃抚养权和探视权。
　　程睿很难受，那种身为人父却无能为力、给不了孩子最好的东西造成的难受。 他觉得，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可以得过且过，但是他要尽力给程七更好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