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玉其内》尤登

4、全家只有我不喜欢他 失眠的

　　失眠的时候，脑子明明已经停止运转，眼睛里却像是放进了十字钢架，呆滞地把所见框进眼里。

　　头天夜晚在车里的画面挥之不去，宋则安感觉噩梦缠身，直到醒来还不由打个寒颤。

　　“早就跟你说过不要相信他！这么大的人做事没有脑子吗？”

　　宋登高的声音低沉厚重，腔调又带着刻薄的尖锐。

　　过大年的清晨就出现这样不和谐的动静，宋则安有些意外，宋登高对一些传统的禁忌是很讲究的，按理发脾气也不会挑再这个日子，可是门外的吵闹声如同狂风携卷砂石，言语粗砺得磨人耳朵，听得烦躁。

　　宋则安套着睡衣去了客厅，宋登高正坐在沙发的主座，扬着脑袋对着宋继来，食指和中指跟着说话的节奏不停地敲着茶几，又不时腾出空对着宋继来指指点点。宋继来就站在边上垂着脑袋一声不吭，余乔坐在侧边的沙发同样沉默着。

　　“你说说哪有你这样的傻子？借出去快两百万，欠条丢了，人家还不认账了，一毛钱要不回来。如果不是别人跟我说，你还打算一直瞒着我们？一年到头你才赚几个钱？你还过什么年？猪脑子！”

　　宋登高越说越激动，质问一点点变成怒骂。

　　宋则安想起宋继来不久前跟她提过一次，自己借了些钱给朋友应急，又听着宋登高的话，猜出了大概。

　　宋则安对宋登高向来都是不害怕的，不紧不慢地接过话茬：

　　“大过年的吵什么？要不回钱谁都不愿意，走法律途径好了，起诉，该拿回的钱少不了。”

　　“你插什么嘴？你说能要回来就要回来？你以为你多读了两本书就了不得了？还起诉？不怕丢人吗！还要请律师，你还是学法的连律师执照都没有！我真不知道你读研有什么用？读完就做个老师，有什么地位？谁看得起？丢不丢人？”

　　宋登高好像对自己的孩子没有任何满意的地方，字字句句都是控诉失控的孩子，宣泄着自己育儿失败的愤怒。

　　“今天过年，没人想吵架，有解决问题的办法为什么要讲这么难听的话？”

　　宋则安的情绪在爆炸的边缘试探，她觉得如果说出这番话的是陌生人，她真的会想用啤酒瓶直接敲在人脑袋上，

　　“还不想吵架？你还敢跟你爸吵架？你有什么资格吵？凭什么吵？我养你养这么大你就学会跟我吵架吗？”

　　“宋登高！”余乔终于憋不住了，狠狠地拍了一巴掌在沙发上，“等会还要去我妈家吃饭，都自己去收拾收拾，别耽误时间了等会出门。”

　　余乔起身推搡着兄妹俩各自回了房间，勉强算是阻止了争吵。

　　明明和自己关系不大，可是想到宋登高咄咄逼人的模样，宋则安还是气不打一处来，换下的睡衣狠狠地摔在了床上。

　　早上争吵过后，过大年的气氛仍旧其乐融融，宋则安别扭得难受，却又疑心自己有些小心眼，一点难听的话都听不得，想想从年初上班开始就期待的年假就这样开始走偏，宋则安看春晚都索然无味。

　　信息技术发展的好处就在于，即使烟花声音震耳，远隔的人也能听清彼此的祝福和期盼，新年的祝福信息在手机里来回穿梭，池以珩的微信消息踩着十二点的跨年钟声到来：

　　“宋老师新年快乐，祝你开心快乐。”

　　宋则安看到手机里的祝福语，盯着手机屏幕笑着出了神——怎么还会有人群发信息发这么幼稚的内容。

　　每年都会听到“宋老师身体健康事业有成”或者“则安万事如意早点找到好男人”，今年的“开心快乐”倒是特别。

　　宋则安复制粘贴了份祝福语回了过去——池同学新年快乐，祝你新的一年平安健康，学业有成。

　　对话框很快就显示了池以珩的回复：

　　“宋老师你好官方，是不是复制粘贴的内容呀？”

　　“老师可是真心实意地祝福。”

　　宋则安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在哄孩子。

　　“我也是很真诚的，别看就几个字，我想了很久的。”

　　“看来你们学计算机的同学大学语文还有待加强啊，要不要我回学校跟教务处提提建议，给你们多开几节语文课或者人际沟通课？”

　　“如果是宋老师来给我们上课的话，我会很愿意的。”

　　“期末成绩都已经出来了，你现在说好话我也不会帮你加平时成绩的。”

　　“好的宋老师，那我下学期努力。”

　　虽然知道是玩笑，宋则安还是心情大好。
　　每每这种时候，她都会觉得自己选择做老师没错，不曾涉世的年轻人特有的真诚热情，让人觉得自己的真心是有回应的，自己的生活总是有价值的。

　　大年初五一大早，宋则安一边刷牙口吐白沫，一边对着镜子数着脸上新长了几颗痘痘。余乔风风火火直接推开卫生间门，还没开口就被宋则安拽住：

　　“妈你看我这痘痘明显不明显？都是这几天吃得乱七八糟的！”

　　“不明显不明显。”余乔敷衍地回答，把宋则安又推回镜子面前，“你赶紧收拾收拾，等会家里有客人要来。”

　　“谁啊？舅妈？小姑？还是表姐？他们不都已经拜过年了吗？”

　　“是律师，你裴阿姨听说了你哥的事情，介绍的一个律师，听说可厉害了，大城市回来的。”

　　“律师？律师今天不放假吗？不对，你们找律师为什么不找我？我那么多同学都在做律师。”

　　“这不是你裴阿姨那天跟我商量的时候我才替你哥拿定的主意嘛，正好他有个当律师的远房亲戚，我这一听这不是正好嘛，而且人家听说了我们的事情，还放假呢就愿意先来了解情况。”

　　“行吧。人靠谱就行。”

　　“我也是这个意思，所以你快点收拾收拾，等会陪你哥跟人家沟通沟通。”

　　“在家里？怎么还会有□□啊？”

　　“熟人嘛。”

　　“那为什么要我跟人家见面？”

　　“你多少也懂一点，你哥说的有什么遗漏的地方你补充补充嘛。再说人家跟你差不多大，听说长得也一表人才，你就当认识个朋友。”

　　宋则安举着牙刷，瘪着嘴，差点把牙膏沫全咽下去，对着镜子白了一眼，余乔的意思太过明显，就差说“顺便你也相个亲了”。

　　“好好好，我知道了。”

　　余乔心满意足离开，还不忘叮嘱她好好捯饬。
　　宋则安盯着镜子里的痘痘，干脆只化了个眉毛，就坐在客厅吃起橘子。

　　“你平时不都要对着镜子涂涂画画半天吗？”

　　余乔看她悠哉游哉的样子，有些担心宋则安根本没上心。不过事实证明，知女莫若母。

　　“你看我这痘痘，化不了了，就这样吧，反正主要的事情是了解情况嘛，放心吧。”

　　余乔一下子不知道怎么反驳，叹口气扭头要走，宋则安又叫住她：
　　“对了律师叫什么？哪个律所的？”

　　“哎！”余乔一拍脑袋，“忘了！那天聊太兴奋了，重要的忘了问了。”

　　“妈，你要是被骗了，记得给我留点嫁妆。”
　　“你这孩子！”

　　余乔还没骂完，门铃响了，急匆匆赶去开门，宋则安也拍掉手里的橘子屑，理了理衣服，转身正好看见门外。

　　看清来人的脸，宋则安和余乔双双愣在原地。

　　“小池律师！”

　　“阿姨你好。”

　　余乔一阵惊喜，看着西装革履的池许，热情地邀他进门。

　　“真是太巧了，你裴姨跟我说的时候，我真是没想到原来就是你！快进来快进来，则安，快给池律师倒茶。”

　　宋则安一路皱眉盯着池许，待在原地丝毫没有想要招待的意思。

　　“则安你怎么还不动！算了我去倒你跟池律师聊。”余乔一边把宋则安按坐在沙发上，一面又跟池许解释着：“他哥单位还有些事，等下就回来了，具体的事情则安也知道，你们俩先聊聊。”

　　池许客气欠身，礼貌回应：“麻烦阿姨了。”
　　“不麻烦不麻烦。”

　　余乔一边应着一边离开了客厅，突然安静下来，两个人就这样互相注视，池许嘴唇轻轻开合几番，还是没出声。

　　“怎么是你？”
　　宋则安神色平静，不喜不怒，疏离又淡漠。

　　“裴姨介绍我来的。”

　　池许只害怕宋则安不说话，看到她还是开了口，即便是语气不善，还是放松了许多。

　　“你来之前就知道是我家。”

　　这一句不是质问，是笃定。池许倒也不掩饰，答应得很利落：

　　“没错。”

　　“我不是一点不懂，这个案子并不难，据我所知，按照你的收费标准，这个案子对我们家并不划算，除非你自降身价，这笔对双方都没好处的生意你没必要接。”

　　“你知道我的收费标准？”

　　宋则安冷哼一声，她当然不知道，他连池许在哪家律所上班都不知道，全都是胡诌的罢了。

　　“你可真会找重点。”

　　池许低头垂眼，自嘲般地笑了笑：

　　“有些东西不是划算不划算能计较得清的。”

　　“说到底，你想要的还有更值钱的东西，我倒是没看错你。”

　　池许抬头看向宋则安，他的脸算不上精致，胜在五官立体，一双桃花眼看谁都含情脉脉，唯独看向宋则安，眼眸里像被风划了一道的死水，好像随时都能落下泪。

　　余乔的茶终于倒来了，招呼池许喝茶的时候，眼神还不停地在两个人身上跳转，企图从中看出一丝愉快相处的蛛丝马迹。

　　“等会我哥回来......”宋则安话没说完，宋继来回来了。

　　“池许池律师？你好你好，我是宋继来。”

　　“你跟小池认识？”

　　没等池许回话，余乔看着宋继来激动的样子就察觉到不对劲了。

　　“妈你不知道！池律师之前参加过一个综艺，专门记录律师工作的，可火了，池律师的粉丝还不少呢！”

　　“小池这么厉害！快快快，是什么综艺，回头我可要去好好看看！”

　　余乔听得两眼放光，看池许的时候都觉得他有点自带光芒了。

　　“我怎么不知道你还关心综艺？”

　　宋则安低着头靠近宋继来，在他耳边压低声音质问着。宋继来权当没听见，推开宋则安自己坐到了池许身旁：
　　“你居然还接这些小案子，还能亲自上门了解情况。”

　　宋则安早就看不惯宋继来这幅不值钱的模样，趁着几个人聊得热火朝天，打算悄悄溜走。

　　池许一眼抓住她想溜的脚步，正色道：

　　“其实，我是因为宋则安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