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小白》初衣

4、第一章之三 郭允说到这

　　郭允说到这里，才终于喘了口气。一抬头却看公子小白用仅存一只的左眼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色如古墨的瞳孔显得异常深邃。

　　「张家屯死了多少人？」公子小白说。

　　郭允大吃一惊，「你怎么知道？」

　　「你几次强调不信鬼神，却又特别描述苗三叮嘱你动的手脚，可见定是发生了什么不委以鬼神难以分解之事；而你与那苗三相交半月，你便能拿出十余两银钱相赠，足证非吝财之人，你是客居定无故旧，表示事情并不真正发生在你或亲友身上。既非丢失银钱一类小事，你又能安好前来，我除了猜测是张家屯出了人命你于心不安又没立场见官之外，还真想不出有什么理由能让你天没亮便眼巴巴赶上三十里的路来见我。」

　　旁边王老头原本只是安静听郭允说话，听到公子小白这一说猛然瞪大眼，「公子怎知他是一大早来的？」

　　「张家屯再怎么说离城不远也有三十余里，路上只有临城的一截官道是黄土路，每早一交卯时城门口挑担子叫卖的苦力也就泼水洒灰把尘沙压实了免得飞灰，昨晚一阵急雨，他若不是今早苦力们铺路前便纵马进城，衣袍下摆又怎会溅满黄土。」公子小白轻一耸肩，「所以我才问，死了多少人？」

　　郭允一撩衣袍，果然看见下摆溅满黄土，心中对公子小白不免多了几分佩服。他神情凝重地回答：「昨晚上我本来早早歇息，到了半夜被阵阵喧哗惊醒，原来村尾失了火，才想出门帮忙，村头又有人大喊出了人命，我从窗口偷瞧出去，从村口往后山的路上长长一列灯火摇晃，蹦跳行进的人们个个穿着大红大绿花俏衣衫，形貌奇诡，想来多半便是村人们所说狐仙。好不容易挨到鸡呜，出屋一问才知道，狐仙们挨家挨户又是撞门又是翻窗，几个壮丁试图反抗，让狐仙们不知使了什么法，一喷气便倒下地怎么唤也醒不过来，村口死了两名更夫，身上全无刀枪伤痕，倒像是活生生给咬死的。」

　　一口气说了这许多话，郭允至此才像是心神甫定，他长长吁了口气。「苗三哥教我的法子果真有效，闹了这一夜，我那屋子连门都没人来敲。早上出门看见村中惨况，您叫我怎不后悔没早些告诉村人？村人都认定是狐仙作祟，也没打算报官，我想起苗三哥，不晓得他之前一去是死是活，想上山找寻，也怕真是狐、狐仙，此地唯一相熟能够商量的人也只有王老叔，在村里又待不住，所以才不等天亮便赶马进城，这件事您倒是一眼就看出来的了。」

　　「嗯……」公子小白看也没看郭允，自顾自从青铜手里接过酒壶，直接就着壶嘴灌了几口才咂咂舌，「我说你啊，是傻子吗。」

　　郭允一愣，不由得伸手指向自己鼻尖，「公子说我？」

　　「不说你说谁。嘴上么喝着不信鬼神，事实上比谁都信的不正是你？要真不信，什么保命符大可一笑置之。自个儿巴巴画在门上，得了好处再来同情伤亡死者，说穿了也不过是你虚荣心作祟，心里把自己当成救命主，自以为掌握村人生死契机，好像救过一个人就多了不起似的，事实上这件事和你没什么关系，你什么都做不到，也没那么伟大，做人别太多心才会快活，不如早早把你的事办完回家来得实在。」

　　没想到会听公子小白这么说，郭允一时傻在原地不知如何反应，好一会儿才沮丧地垂下头，「公子说的没错，我的确是一点忙也帮不上，可是想起苗三哥，又做不到不闻不问，如果这件事没有个解释，我想我这辈子都睡不安稳。这才烦王老叔带我来见公子，希望公子能帮我想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至少我也能－－」

　　「要求个安心你该上城隍庙。上两柱香添几个香油钱，自然高枕无忧。反正这事儿和狐仙神鬼半点扯不上关系。那些家里死人的既然没想要报官，你那苗三哥大概也可保无事，不管是哪边都不劳你多费心。」公子小白微微偏着头，神色不耐，「所以我就说了，明明就是和你没关系的事，到底你是在凑什么热闹。」

　　「……咦？」郭允愣愣听完，好半晌才辨出重点，「公子的意思是，不是狐仙？」

　　「你听说过狐仙挨家挨户抢钱的么？」白眼一翻，公子小白一偏头却突然噗嗤一下笑了，「这事虽不多有趣倒还有点意思。你说，那昏迷的人叫唤不醒？」

　　「是，是啊，虽然尚有鼻息但是怎么摇都不醒转，满脸潮红倒像酒醉一般。」

　　「原来如此。青铜。」

　　「在。」

　　「取我笔砚来。」

　　「是，公子。」

　　青铜虽然应了声却一点也不动，公子小白往后瞪了他一眼，「去啊。」

　　「公子，您这样靠着青铜动不得。」

　　「对耶。那你要说啊。」嘟哝嘀咕，公子小白翻身又靠回栏杆边，「顺道把我的豆蔻罐子拿来。」

　　「公子，您没吃饭别吃这个，我给您拿些玫瑰瓜子剥枚茶叶蛋吧。」

　　「真是啰嗦。瓜子就瓜子吧。」

　　倚着栏杆，公子小白既不招呼也不搭理王老头和郭允两人，自顾自地又眯起了眼睛。
　　两人站在旁边看着青铜飞快跑过桥消失在长廊尽头，还在暗自讶异少年小小年纪动作竟如此迅捷，青铜已经一溜烟又从长廊那头奔了回来。

　　「公子。」将纸笔铺在桌上，青铜回头一看，「公子！别睡！」

　　「你又不给我吃又不给我睡，到底谁才是主子啊……」公子小白含糊抱怨，还是乖乖让青铜扶了起来。半靠在桌边，就着砚中残墨落笔飞快，「青铜，带着这个去找华芥尘，按方抓、」笔一停，头也没抬就问：「你说昏迷了几个？」

　　郭允呆了一瞬才惊觉是在问他，慌忙回答：「少说也有七八人。」

　　「那就抓个十份，叫他动作快点。晚了人醒不过来就算他的错。」

　　「知道了。」青铜应了声，不忘在桌上摆下两只青花小碟，一碟是柔红嵌错的玫瑰瓜子，另一碟盛的是个个只有指节大小，茶香馥郁的茶叶蛋，「公子，您可别光吃点心吃饱了，杜老还给您炸了馄饨。」

　　「我都忘了……那叫杜老先别忙，我回来再吃。」

　　「回－－公子您要出门?!」

　　「是啊。这几天正好我也闲得慌，上山走走醒酒，回来正好吃饭。」公子小白大大伸了个懒腰，「你备好马再出门，一会儿我们张家屯集合。」

　　「可是、可是杜老那里－－」

　　「就说了回来再吃，啰嗦什么。快去。」一挥手赶开青铜，公子小白晃晃悠悠踱步走向长廊，「出门出门－－」

　　「公子－－你、你回来才不会吃……」青铜一脸哀怨地看着他家公子的背影，连想叹息都叹不出口。
　　「这下完蛋了，杜老要真气起来别说三天不管饭，停灶半月也不无可能。偏偏杜老又受不住公子死缠活磨，到时定是起小灶给公子炖粥做点心，到头来只剩青铜我没米落肚，少爷啊少爷，青铜我怎地这般命苦，您怎么就这样一走了之，好歹把公子教成个正常主子啊－－」

　　「小兄弟、小兄弟？」旁边王老头看青铜满面哀愁，不禁心疼地拍拍他肩，「要是不嫌弃，就上我家吃饭吧。」

　　「真的吗？」青铜一回头立时绽开笑容，「王老伯，我是真的会上您家搭伙的哟！」

　　「别客气，我老头子一人孤身吃饭也怪寂寞的，不嫌弃粗茶淡饭的就来吧。」

　　「王老伯您真是太好心了！」青锤感动地握紧王老头的手，「谢谢您！」

　　「青铜？你还在做什么？」

　　远远传来公子小白的呼喊，青铜连忙应声：「就来了－－」
　　转头不忘叫上郭允，「这位大哥，公子要上张家屯，就劳您带个路吧。」

　　「那是自然。」郭允立即答应，旁边王老头说道：「那么我老头子就不跟了，既然公子出马那该没什么解决不了的事，老头子就省下几步路，我到厨房和杜老聊聊天，等你们回来吧。」

　　「也好。」青铜得王老头许诺，心情整个轻松起来。从怀中掏出一方锦布荷包将桌上那碟玫瑰瓜子小心装好，招呼了郭允，两人快步一起往门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