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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公子小白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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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小白并不姓白。
乡里传言他是前朝逊贵之后,家道中落才流落此地;也有人说他是世家庶子,被嫡系逼迫才不得不远走他乡。
虽然众说纷纭,却一直没有人真的能对这些传言的由来说出什么所以然来,好像是打从他带着两名随侍迁居此地之后不久,这个名号便悄悄传开,久而久之,人们也忘了所为何来了。
其实一开始,人们的称呼只是公子白。
巴结的人说那是因为公子白总是一身端素俨雅的白衣,丰姿过人,故以白公子称之;嫌恶的人说那是暗讽他总以白布缠裹的右手臂和右眼,笑他身有残疾还目中无人。
不管对他个人的好恶如何,总不得不同意的,是他对初见面者多是白眼相对,从没几分好脸色,有人背地里暗以公子白称呼,日子久了逐渐传开,不知是从哪里传进本人耳里,让传话者没料到的,是公子白竟哄然大笑,说道“为何不说是公子小白,还平添几分可爱?”
后公子小白之称不胫而走,他的真实姓名反而更鲜人听闻。
公子小白是个闲人。
不同于读书士子日夜供读用功,也不似市井商贾终日汲汲营营,公子小白似乎成天无所事事。所居院落是早年盛传闹鬼的阴宅,他不知从哪里找到业主顶让下来,诺大宅第就只住了他主仆三人,平常不见他做何营生,手头并不豪奢也不至拮据。日常交游者为数虽然不多,却有几名真是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这多少也让乡里对公子小白其人少了几分猜忌。
是个怪人,但是个人不坏的怪人。
惯常往公子小白宅邸兜售野果菜蔬的王老头酒余饭后曾这么论断,邻里众人想法亦所差不远的了。
说起王老头,在城里可算是公子小白头几号的支持者之一。
有人问过王老头为何对公子小白如此推崇,王老头总是一笑哈哈,从来也没说出过所以原由来,不过却有几次茶后闲谈,王老头曾经提过公子小白对奇事推断有其独到之处,再往深里他又避之不提,因为王老头向来是不打诳语的老实个性,听者自然也把这当成王老头的肺腑之言。
前半月,王老头的一个表亲郭允,也是曾听王老头说起公子小白来的,就曾经带了一件奇事来找王老头,希望能藉着他向公子小白搭上点关系,试问看看他是否真如王老头所说,是位擅解奇事的能人。
王老头听了郭允所遇之事,啧啧称奇的同时也起了好事心。两人特意等到午后,真的就来到公子小白宅邸敲了门。
“谁呀?”
王老头带了郭允立在后门边,听到声音知道是灶上的杜老,王老头向来就是跟杜老卖菜收款,偶尔采到季节鲜果异色珍蔬,杜老收购时总多贴几文银钱,也因此王老头有什么好货总是先送来让杜老先挑先选,久而久之两人也算有些见面交情。一听是杜老,王老头大著胆子应声:“是我,担菜的老王。”
听到熟悉的声音,坚实的木门咿呀一声从里推开。一身蓝布短挂,满头的银发,开门的老者相貌清矍甚至略显削瘦,他看见王老头先是露了微笑,瞥了郭允一眼,又在确定两人双手空空时终于浮出疑惑神色。“今天不是担菜来的?”
“不是不是。”王老头有些无措地摸摸没剩几缕头发的头顶,伸手一指郭允,“杜老,我给您引见一下,这位是我表亲,打山西来,寄住在城外张家屯。”
“杜老您好,我叫郭允。”
“嗯。”
王老头看杜老只是点点头算是招呼,依然倚门而立,似乎没有让两人进门的打算,心想话还是得挑明了说,他干咳了两声,“今天来,是想求见公子,想烦杜老代为通禀一声。我这位郭兄弟,真是遇到了奇也怪哉的事,怎么想也想不出所以然来,所以才想……是不是能问问公子,看公子有何见解,也好解我这位兄弟心头疑惑。请杜老您行个方便吧。”
“想见公子啊……”杜老略为沉吟,倒不像是想要拒绝的样子。他往里看了一眼,自语般地咕哝:“现在来算你们好运也不一定。进来吧。”
杜老边说边将两人领进后院,才穿过回廊,迎面走来一名靛衣少年,看起来莫约十五、六岁年纪,体态纤长面目俊秀,他远远看见杜老,几个跨步起落,不知怎么地就到了三人面前。“杜老,你带了谁啊?”
“担菜的王老头和他一个表亲,说想求见公子。”
“想见公子?问事?”少年一扬眉,杏仁形状的眼瞳浮出淡淡笑意,“来得还真巧,公子醉了。”
“我想他也该醉。他今天一早上喝去我三两太雕,饭也不吃,硬磨我给他包了甜咸两味的元宵,没吃几枚又提走三两上水榭喝酒,现在你还敢笑公子醉了?”
杜老嘀咕带抱怨,说到后上起火来,翻眼一瞪少年,“那敢情好,剩下的元宵等等你去给我吃了!”
“杜老别同几枚元宵生气,剩下的元宵我一会儿就去吃了它,一会儿就去!”少年忙不迭地答应,缩了缩颈子又说,“杜老啊,公子说……”
“说啥?”
“公子说,他酒喝着喝着,想起几年前冬夜里您给他炸过几只肉末馄饨,沾着玫瑰卤子,又是香又是鲜,他一想起来嘴就馋。所以……”
杜老一听怒上心头,老眉倒竖瞪大双眼,“所以什么?所以什么!所以叫我老头子现在剁肉提汤杆面儿给他炸馄馄?”
“公子说他饿着慌嘛。”
“他饿?他饿个屁!他要吃便罢,要是他又咬两口喊饱吞三只哀撑,我是为谁辛苦为谁忙?不做!”
“哎呀杜老,您大人大量,别和公子计较嘛。”
“我做给他吃不如做给门外黄狗吃,好歹那狗还过来巴结讨好蹭我一腿毛,说不做就不做。”
“杜老别这么说,公子可说了,您炸的馄饨脆香浥润,面皮里掺的松子仁,肉馅里和的腌姜、荸荠末,最是酥腴可口,您不给他做,他要饿死了下到阎王殿,同十殿阎王老爷一说起,怕不连夜鬼差个个来抢着您去炸份馄饨吃呢。”
少年边说边偷眼覤看杜老逐渐和缓的脸色,又补了句,“公子还说,杜爷爷打小就疼他,定不忍心看他饿撅了发昏,他饿死事小,杜爷爷伤心才是真格大事,不过是几只馄饨,凭杜老的手艺是顺手捏来,换了谁也没您做的好吃。”微微一顿,少年脸上满是讨好的笑,“杜老,您看公子话说都到这般程度了,能不给他做嘛?”
“话净有你们说的。”杜老啐了口,老脸上却带了几分掩不去的愉悦,他一摆手,“这小子只有酒喝多了嘴上说的才是人话。去去去,你带这两人去见公子,跟公子说今天看在王老头的份上我给他炸馄饨,他要不给我吃完我就停灶三天,看他爱上哪搭伙哪去。”
“杜、杜老您可别较真,您一停灶连我也没饭吃了!”
“谁管你饿死饱活,去去,都给我让开。”杜老转头看了傻站在一边的王老头两人,朝少年的方向一呶嘴,“跟着他去,今天公子心情不错,有什么话大著胆说。”
“谢谢杜老!”
三人目送杜老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底,少年率先开了口,“二位要见公子就请跟我来。”
王老头和郭允战战兢兢跟着少年转过长廊,望见的竟是一方莲花池。长廊延伸入池化为浮桥,浮桥尽处一座小亭环水独立。时非花季,水清叶绿,衬着亭中倚栏半卧一名青年公子,散发如绢白衣翩翩,全身上下除那束黑发色滟如墨之外清一色的白,竟似广寒宫人一般。
王老头见过公子小白几面,也算是见得惯了;郭允读了几年诗书,纵算是见了点世面,却不曾见过这般狂放风流人物,遥遥远望不禁有些痴了。
“二位在此稍候。”少年话说完,几个点步掠过浮桥,单膝点地立跪青年公子身边,恭谨摇摇他肩,“公子。”
“馄饨炸好了?没闻到啊。”公子小白迷迷糊糊听见少年的声音,举起手随意挥了挥,“青铜你来得正好,把我酒壶拿来。”
“公子,有客人求见。”唤作青铜的少年先是依言将放在桌上的酒壶取来执在手上,一边柔声报告。
“吭?”公子小白醉眼半眯,不甚在意地瞥了眼,“谁啊?”
“平常担菜来卖的王老头,和他一个表亲。说是遇上些奇事,想问问公子的看法,求公子解惑来的。”
“王老头?”偏着头,公子小白也不知是想起了没有,只看他点着头,憨笑可掬,“有点印象,上回采了几斤鲜山渣来,让杜老给我熬了汤还做了山渣饼的是吧。记得记得。”
“公子您又只记得吃。王老头他们人来啦,别这样趴着,好歹坐起身吧。”
“这不是坐着了嘛。”动也没动一下,公子小白倒是问了:“人呢?”
青铜心里嘀咕着这才不是坐却没还嘴,抬头,伸手对池边两人招了招,“二位请过桥来吧。”
这边两人没想到事情会如此轻易,喜滋滋地走带跑进到水榭。王老头恭恭敬敬打了个躬,“公子,我王老汉子给您问安来啦。”
“今儿带了什么给我?”公子小白眉不动眼不动,连趴着的姿势都没打算挪上一挪,“上回的山渣滋味不错,谢谢你啦。”
“公子客气了,不过是点粗食山果,公子不嫌弃、不嫌弃。”王老头连忙一拉身边的郭允,“公子,这是我一个表亲,叫郭允,今天我是特别带他求见公子的。”
“嗯?”公子小白闻言也只看了他一眼,“那么现下看到人了,可以走啦。”
郭允从前只听说过公子小白身有残疾、个性古怪,虽然被称作公子,却没想到面前这人比自己原来想像的更加年轻,看起来最多二十五、六岁年纪,眉目或许秀丽,可惜的是右眼用眼罩遮掩难见全貌,再加上敝领露颈依稀可见肩头,右肩至手指尖果如传言所说,用白纱细密缠裹,是负伤或是其他则不得而知。
还在愣看着,被公子小白这么一说,他才终于想起原本的目的,连忙见了礼,“公子。”
公子小白也不还礼,只随意点了点头。“既然是来见我的就自便,人就在这,爱看几眼看几眼。”
话说完也不管王老头和郭允一脸惊愕,仰首看向青铜,“饿了。”
“公子!杜老说,今天他为王老头炸这份馄饨,您要吃可得先好好听人家说话。”青铜刻意把后头那句“也得把馄饨吃完”隐而不提,硬把公子小白扶起靠在自己身上逼他不得不面对王老头等二人的方向。“先听人家说话。”
“啧。”公子小白一咂舌,这才终于正眼看了看两人,“说吧,我听。”
郭允一时也没想到自己的事竟着落在几颗馄饨上,见公子小白像是终于肯听,忙敛正神色,“公子,事情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