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竞体]破云来》文思鉴

86、总台记者，长野报道 从北京

　　从北京冬奥至今，中国冰雪事业蒸蒸日上。从平/昌双金，到京/张11金，到米/兰达到顶点。
　　这是我所亲历的。
　　2014年，我在高二繁重的学习中偶然看到了冬奥转播，忍不住想更了解冰雪运动一些。
　　我成为了一名体育记者，自2022年起就深深扎根冰雪大地。
　　可以说，我32年的职业生涯，是中国冰雪事业的32年。
　　22年的时候，网友有两句话让我印象深刻。
　　犹记那一夏的热烈，更待这一冬的盛放。
　　夏天的风，冬天的雪，残酷而美丽的竞技体育啊，请给他们一些温柔吧。
　　原来三十年，这么短。
　　那一年，有18岁的谷爱凌两金一银。
　　有17岁的苏翊鸣一金一银。
　　有17岁的何倾月完成首个执行分满分的4A。
　　有金博洋，战胜了金博洋。
　　有秦空登顶成憾返璞归真。
　　有葱桶组合十五年相守圆梦。
　　有王柳组合有屡创佳绩。
　　有徐梦桃的坚守、高亭宁的打破“魔咒”，有短道速滑的圆满与遗憾……
　　不难发观，提到的大部分选手都到了快退役的年纪。
　　可是在身体机能下降与伤病的困扰下，我还是看见了他们最精彩的比赛。
　　他们可以一骑绝尘，断层式领先；可以在处处针对中顶住压力。
　　他们从未迟暮。
　　体育赛事，不到最后一刻，难以确定胜负。胜利不是轻而易举得到的，失败也不是命中注定。
　　米兰冬奥，“希望小九”的奇迹再度降临。
　　对我个人而言，《亚洲梦之歌》是那赛季女单自由滑中最好的节目。
　　不管怎样，中国女单实现三连冠，是一件美好的事。
　　那是秦空的谢幕之战。
　　颁奖之后，她把一串手链为何倾月戴好。
　　“何倾月选手，中国女子单人滑，拜托你了。”
　　何倾月深深对秦空鞠躬：“请队长放心。老师，这些年谢谢你。”
　　那些年何倾月的教练一直是宋楠。但是指导她的，是宋楠和秦空两个人。
　　我很难忘记那个场景。
　　短节目失利，所有的恶意与咒骂向何倾月涌来。运动员的声援，官方的呼吁，一向温和的宋楠第负一次怒斥“冰迷”，都无济于事。
　　自由滑逆风翻盘，堵住了他们的嘴。
　　“你想要什么样的回应？痛哭流涕地去道歉？那我这些年得道歉多少次？我不是为了任何人滑冰，我无愧于心无愧于师长，对得起胸前这面红旗！”
　　“我被这些东西从小骂到大，可它们凭什么管我？”
　　后来宋楠回忆，自由滑前一天何倾月就说一句话。
　　“我要改六五。”
　　她以过人的心理素质和绝对的实力，完成了零失误的节目。
　　米兰冬奥让我误以为竞技体育偶尔会有圆满。
　　可是，那仿佛一场大梦。

　　何倾月在康复、比赛、受伤之间不断循环。
　　女单后继无人，秦空不得不复出，以32岁高龄再度带队出征。
　　那时武大靖执教短大队，第一次把两个女儿带到公众前，连同李子君的女儿一起扔给了闫涵。
　　孩子们都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整个冬奥期间，没有一个人看见他们的样子。
　　简单介绍一下，复出之后秦空没回蟋蟀俱乐部，而是由宋楠、闫涵两位同期的哥哥作为教练找回状态，而李子君也开始担任秦空的编舞。
　　值得一提的是，这三位前主力队员都来自同一俱乐部。如今重新回顾，我才发现伏笔早已埋下。
　　可是米兰的风没能吹到札幌，就如秦空所说
　　——“神火已被污染”。
　　花滑团体赛，他们以一分之差获银牌。安香怡愧疚万分。
　　秦空看着这群比她小至少十岁的孩子们，并未安慰他们。
　　“我非常感谢你们能因为热爱选择面目全非的花样滑冰，并坚定地去挑战自我。”
　　“众所周知，我们的打分系统和他们不一样。我在队里时间最长，倾月是我带大的，芋圆儿和小温是我劝来亲自教的，其他人我教不了，但也厚着脸皮说一句我看着一点点进步成长起来的。我知道，我们教练组的每一个人都知道你们有多优秀，你们应该有怎样的成绩。”
　　“其他人，有的能看清本质，有的人云亦云，不要去看，什么都不用想。记住你们心中的花样滑冰是什么样的，做好你们想做的。”
　　秦空指着胸前国旗：“我们的祖国永远会以我们为骄傲！”
　　说这番话时在颁奖之后队内合影，我有幸听到。
　　我采访过很多冰上项目的运动员，提到秦空，大多说她是旗手、是支柱，而武大靖是旗帜。
　　采访严应晖和林孝埈时，他们的回答如出一辙。
　　“大靖哥和秦空都是很温柔的人。但是一旦上冰，除了疯子我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
　　“大家都不服输，可是能以绝对实力取得压倒性胜利的只有他们了。”
　　“我觉得不管什么人都会受他们鼓舞。”
　　札幌周期，是中国花样滑冰队的至暗时刻。
　　出分时，温意的笑容僵在嘴角。
　　——为什么完美的零失误节目比不过一塌糊涂，错刃偷周问题层出不穷的节目？
　　18岁的男孩眼角微红，一字一顿说：“公道自在人心。”
　　冰舞和双人滑也是相似的境遇。
　　这群十七八岁的孩子们哽咽着说：“下一次我们会更好。”
　　“我能完成自己心中理想的节目，已经很满足了。”
　　“还是心有不甘。”
　　“回去会好好打磨自己，我们还有下个四年。”

　　女单最为惨烈。或者说，丑陋。
　　唯一一个短节目和自由滑都零失误的、难度最高的选手秦空，排名也被狠狠压到了最低。
　　只差0.02分，本应属于她的金牌颁给了别人。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秦空如此失态。
　　她在等分区摔了手套，一同甩飞的还有陪伴她接近三十年的手链。
　　秦空呆住很久，鞠躬道歉，捡起散落一地的珠子，独独金色花纹那颗四分五裂。
　　也许是认为安香怡没有那么大威胁，她的得分还算公正，排在第九。
　　其实秦空的愤怒不是打分，或猪说，这种打分她已见怪不怪。她出分便比另人久两到三倍，因此，她在这段时间里查了一件事——谁对于圆泉的水做手脚。
　　事情很复杂，也很简单。
　　于圆泉自由滑第在那一组第二个出场，从副馆离开时她喝了保温杯里的水，冲秦空抱怨了一句“这牌子保温效果不好”，去冰场比赛。
　　秦空和她用同一款，心下疑惑，并未太在意。
　　没料两分钟后赛场上的于圆泉突然出现呼吸困难、心率加快的症状，随后因心脏骤停送往医院。
　　于圆泉没有呼吸道类疾病，也没有心脏病史。
　　秦空和安香怡压下担忧完成比赛，秦空在等分时想到不对。
　　秦空的博士生论文和微型摄像机有关，经过沟通由她的队友试用以进行实践。因此她看见屏幕上显示的一片漆黑就知道不对，而医院传来反馈，于圆泉是服用兴奋剂的副作用加上过敏反应，目前已经脱离生命危险。
　　三分钟时间，足够秦空找出谁动了手脚。
　　秦空一向拒绝采访，面对记者尖锐的问题只是表示发布会统一回答。
　　俩天后的发布会，秦空先发制人，回答记者们最在意的问题。
　　“首先，我对于我的成绩一点也不意外，毕竟规则手册就差写着禁止中国选手秦空参赛。当然，他们赢不了三十二岁的我，更赢不了十六岁的我。”
　　“其次，国家队出来的人行得正站得直，更何况我们知道这金牌已经内定，就是再完美的节目也没有应得的分数。于圆泉对药物过敏，不存在主观服药情节。”
　　“接着，我想说，我的母国实在太让我寒心了。如今，我终于明白了 ‘不知世上有恩谊，不得对其有稍许好颜色’是什么意思。”
　　“最后，请问荒川副会长，继银蛋糕和调节冰场温度等针对本国选手的行为之后多年，为什么要把黑手伸向无辜的选手？”
　　我那时听着秦空近乎疯的发言，久久不能做出反应。
　　镜头已经把秦空手机上的画面转播到全世界。
　　于圆泉的杯子被调换了。
　　由于所有证据都已经移交，就在同一时刻，官方给出了正式公告。
　　最终于圆泉四年的努力毁于一旦。
　　她却平静地说：“我答应了倾月姐要放肩负起未来，那就下一届冬奥见吧。”
　　短短两天，女孩憔悴了许多。
　　看，毁掉一个运动员多容易啊。
　　她与林月恒处境何其相似？网友把善意了瓦利耶娃，等到真正被陷害的、自家的运动员时，却倾倒了所有的恶意。

　　秦空再度退役，升为花滑队主教练。他们不常提这些，但只要提及，也不避讳，就像是家常一样淡然。
　　2034年，阿勒泰冬奥会。
　　有两个惊喜。
　　一个是人工智能裁判辅助，一个是何倾月回归。
　　相对公平的环境之下，他们拿回了属于自己的荣耀。
　　此后多年，中国高居榜首。
　　2038年何倾月退役，作为在国际上都排得上号的康复师，换了方式为冰雪事业添砖加瓦。
　　2042年，于圆泉这一批选手陆续退役，花样滑冰再没有索契以来这么优秀到封神的选手，但综实力还不错。
　　到如今，曾经那几代选手的孩子们已经活跃在赛场上，一些年长的已经退役。
　　即使过了32年，我写报道时还会不由自主写出这些老运动员的名字。
　　武京墨如同父亲一样，带着短道速滑一路向前；于圆泉和温意的儿女，闫涵的，还有李子君的孩子纷纷打破了花样滑冰的魔咒。
　　三十年了，自秦空起，花滑的魔咒逐渐粉碎，同样看似无法逃脱的旗手魔咒在高亭宇之后一点点成为传说。

　　“我最大的遗憾是没能早点促成人工智能裁判评分。”
　　“没能早点让大家离伤病更远。”
　　“运动员怎么可能没遗憾？”
　　“但是我们的幸福远多于遗憾。”

　　“如果回到我父母所在的时代，我想我会做些了引导，但不会让所有遗憾与伤痛避开。我会陪他们走过最艰难的时刻，而不是让他们避开挫折。”
　　“所有的伤病、遗憾、挣扎，成就了独一无二的我们，成就了中国冰雪。”
　　“就算知道这条路多黑暗，我依然会义无反顾地选择它，寻光、追光、成光。”
　　“老将不死，薪火相传。”

　　是啊，薪火相传。何倾月圆了宋楠的梦，武大靖和武京墨各自圆了双王的梦，在赛场上拼搏的选手们圆了不能站在赛场上的队友的梦。
　　“No pain, No gain."
　　“没人永远年轻，永远有人年轻。”
　　这就是所谓传承。
　　时节如流，岁月不居，新老更迭，初心不改。
　　我们的故事仍在继续。
　　以上是我对于第32届冬季奥林匹克运动会的全部总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