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山》椿也

10、第10章 载你

　　蒲青满长得一点都不具侵略性，他的眼睛多似圆润，眼尾稍短，即便是佯装生气的模样也让人难以惧怕，瞪得圆了更像是湿漉漉的小狗眼。

　　现在蒲青满就是这种状态，蓝钧距离他很近，很多细微的情绪都能从少年脸上读出来，包括其实被羞赧填满却拼命遮掩的薄红，像被天空洗淡后的胭脂色，还有虚造势的瞪眼。

　　蓝钧翻起薄薄的眼皮，目光一寸忽明忽暗：“趴够了没？”

　　听完这句话后蒲青满整个人直接傻掉，他原来一直忽略的地面并非冷硬硌骨，而是软的。少年僵硬低下头，他忘记了蓝钧恰巧倒霉催地当了他的人肉垫子，而又恰巧蓝钧并非残疾，对方一直维持着弯曲姿势的双腿就被他心安理得地坐在屁股底下！

　　蒲青满回望他，点了点头。

　　蓝钧继而淡淡地说：“趴够了就起来。”

　　蒲青满叽里咕噜地爬起来，尴尬笑着朝他伸出手，蓝钧看了眼，抬手让蒲青满拉了起来。后面又打了会，蒲青满实在体力不支，早早换下场当了裁判。

　　他捏着瓶子发懒坐在长椅上，但目光却一直追随人群的移动。

　　太阳向东而照，高悬在西边，光线不是那么耀眼了。

　　“累死了，但打得很畅快！以后有时间了再约啊。”王奕在狂灌了几口水后说。他的衬衫算是都湿透了，不过大家都差不多，各个大汗淋漓。

　　众人应和着，一时声音乱糟糟的。

　　“蓝钧，合作愉快。”汪止站在蓝钧身边，忽然朝他比划了个动作。

　　蓝钧侧过身看着对方悬在空中的拳头，汪止冲他友好一笑，随后蓝钧抬手轻轻撞了撞。

　　他低声说：“合作愉快。”

　　结束后大伙便准备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了，宋承轩有意等蒲青满，叫停王奕后走过去问他：“满哥一块回吗？”

　　“你们先走吧，我骑车子呢。”

　　目送宋承轩跟王奕离开，蒲青满便转身找蓝钧的身影。只见他站在不远处似乎在跟谁通话，蒲青满没上前打扰，就坐了车座子上等他。

　　蓝钧结束的不算慢，几乎是蒲青满跳上车座没晃几回脚的功夫就打完了，蒲青满看着他走过来，说：“上车，今天蒲哥我废力载你一回。”

　　蓝钧眉峰一抖，小幅度轻挑，淡淡道：“还有力气？”

　　“哼，”少年扭头抱胸，睨着他，“今天就让你见识一下！”

　　风从袖口、领口里灌进去，迎面而来的清凉扑散些许热气，蒲青满蹬着脚踏带蓝钧行驶在乡间小路。地是水泥地，但坑洼裂面也不少，一路上蒲青满格外留意地上的坑洞，怕把后面坐着的蓝钧的屁股给颠开花。

　　这条路旁是一大片玉米地，隔过几排房子后便见山。从远处看群绿间一条条稍显褐色的痕迹就是被人为走出来的上山小径，当然也有灰色的，但比较少，那是通往山顶老庙的台阶，之所以建起皆因那庙。

　　在老一辈的称呼中，还是习惯把老庙称为“山神庙”。庙宇脚底的主山形似驼峰，陀河山的“陀”便借音于它。

　　即使这般略显单调的风景蒲青满看过不下数遍，他仍珍视地打眼生长在这片土地上的万物风光。但很快他就没什么心情欣赏了，到底还是体力消耗严重，此刻蒲青满大腿肌肉极其酸胀，几乎没劲儿了。

　　蒲青满还想着之前跟蓝钧夸下的海口，现在沿途风景也不看了，双手紧紧攥着把，只顾埋头哼哧哼哧地蹬车。

　　蓝钧也在向远处眺望，此时察觉到景色波澜的越发慢了，他收回目光扫向对方颠簸不断的头发，眼底有一丝波动：“怎么，累了？”

　　“没有！”蒲青满声音有点喘，故作镇定：“我骑这么慢是为了好让你欣赏风景。”

　　“那谢谢。”

　　蓝钧没拆穿他，随他继续卖命骑。

　　蒲青满咬牙干笑：“哪儿跟哪儿，不用谢，不用谢。”浮躁的热意又涌了上来。

　　眼底景光不快反更慢，蓝钧这才又说：“蒲青满，停车。”

　　“下来。”

　　等蒲青满下来后蓝钧直接不啰嗦地跨上鞍座，半回眸，用眼神示意他在后面坐好。

　　蒲青满眼珠转了转：“那你骑一会儿，要是觉得累了我再骑。”

　　对方头也不回，用他之前说过的话回敬他：“今天让你见识一下。”

　　蒲青满顿时无地自容，恨不得找一条缝把自己塞进去。他面朝离去的方向背对背坐下，刚才的那一截玉米杆在他眼底越缩越小，后面直接凝成其余杆的虚影。

　　少年静心而望，目光里分了三道色彩，蓝、绿与黄土。

　　环抱着陀河镇的群山随处可见，苍山翠冠，仿佛一环拖起细蕊的花萼，好像它由天地经手锻造风物时就该在这里根生，给予陀河镇以生存的营养脉络，屏蔽一切风雨。

　　陀河镇便是花瓣与蕊芯，盛开着数年来的圆满与美好，尽管它很小，也存有时代里的落后，但恰是这种还未被一切占据的山土，几代人足够清晰描摹的足迹，还尚存在着大地的质朴。

　　蒲青满贪恋这样的气息，也热爱由无数美好记忆续写着的陀河镇。见山是山，见水是水，山水一程都在这里。

　　路上两人都无话，但此刻蒲青满却一点都不觉得气氛滞涩，反倒有种安宁。

　　少年抬脚兜在风里，正巧遇上了仍在步行的王奕二人，他得意洋洋地说：“哟，这谁呀？超过你们喽。”

　　“蒲青满！”王奕闻之狂奔。

　　“哇啊！蓝钧快骑，王奕要追上来啦！”

　　蒲青满坐镇后方指挥，车头的人竟毫无怨言地加快了速度，撵了会王奕便跑不动了。

　　蒲青满冲他一顿吐舌头做鬼脸。

　　“蒲青满，你幼稚死了！”

　　“呸，追不上就说我幼稚，你史前凶猛的‘凶猛’呢？”少年晃着脚，嘲笑够了便在远去的距离里喊：“拜拜——”

　　很快王奕跟宋承轩也凝成两杆黑影，在晃悠悠地浏览着四处后就彻底看不见了。

　　“先送回你家，我再回。”蒲青满带着笑意说。

　　“嗯。”

　　一道悠然，自行车发出的轻微声响摇晃在绵延的黄昏中，沉作乡野里的梦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