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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

  •   月华初上,夜色如水。近处的树高耸入云,稍远些是毛茸茸的各种树木轮廓,最远只剩剪纸般贴在夜空的山影,边缘已与流动的云絮交融。

      风起了,树涛涌成墨潮,一浪接一浪推往更深的渊谷。

      在这片汹涌的黑色浪潮边缘,一个背着竹篓的身影正逆风而行。女孩的脚步异常平稳,甚至带着某种超越疲惫的执拗,一路向西。鬼的视界穿透夜色与距离,清晰地捕捉到她颊边因持续奔走而晕开的薄红,以及月光滑过她眼角时,那一闪而逝的、水痕般的微光。

      他见过她,在那个奇怪的幻境里。

      作为不需要睡眠的鬼,他本无需进入任何形式的休眠。漫长的岁月里,所谓的“沉睡”不过是为了治疗重创或消磨过于无聊的时光而主动关闭部分感知的手段。前几天,他也不过是打算借这种状态,将那个乏味的白昼敷衍过去。

      然而意识下沉的途中,某种异常发生了。他仿佛被分成了两部分,其中一部分的情感鲜活激烈,宛若潮汐,冲刷着作为鬼的另一部分。

      倘若他曾接触过后世所谓“心理学”的概念,或许能更精确地描述这种状态。

      ——那个渴望爱、痛苦于失败、被责任束缚的完整人类人格从鬼主导的异化人格中苏醒了。

      他,他们在那个破碎而诡异的幻境里见过富冈茑子,彼时的她,已经成为了鬼。

      作为千年来出现的第一个能克服阳光的鬼,那孩子被无惨大人严密把控着,但不知为何,吃下血肉只能在一段时间内让其他鬼克服阳光,而且仍然惧怕被日轮刀斩首,可日轮刀克制鬼的再生靠的就是其吸收日光的特性,怎会出现这样矛盾的事情呢?

      可能是上天不愿让如此完美强大的生物轻易出现,于是降下了桎梏。不过千年的夙愿有了进展,大人难得的高兴,因此许上弦鬼拥有在阳光下行走的权力。

      那孩子的意识仍在,所以这份下发的权力对他而言格外残忍。

      黑死牟不愿使用,猗窝座不屑使用,堕姬不知为何与富冈义勇的关系好了起来,想要和兄长外出游玩时,会来撒娇讨两份。

      剩下三位用的要频繁一些。

      在暴力中,他迅速成长了起来,或许是由无惨的血肉重新塑造了部分身体,在短短七年里,他越过了下弦,逼近了上弦,终于在玉壶的一次讨要时,发起了换位血战。

      他把玉壶吃了。

      紧接着,他又向上弦四——半天狗发起了血战。

      那天,所有的上弦都被召集了起来,作为旁观者,黑死牟看见了形形色色的反应,半天狗愤怒地应下了挑战,眼睛里却暗含恐惧;猗窝座露出了兴奋的神情,摩拳擦掌,准备等他继续来挑战自己;童磨展开了扇子,嘴里不断念叨着:“这可真是太有意思了。”……

      黑死牟见过的最蓝的刀斩下了半天狗分身的头,在鲜血淋漓里,将身体年龄放大到人类二十多岁以方便战斗的黑发青年捉住了上弦四的真身,狰狞的鬼角挑开额发,冰冷的兽瞳在看见那具怯懦的真身时露出了笑意。

      连吃两位上弦,他发起了第三次血战。无限城中鬼影幢幢,那些低级的鬼怪发出不再是人类的、仿佛兽类的嚎叫,猩红和幽兰交织,鬼蜮之地的气息越发狂乱,渐渐变成了沸腾的熔炉。

      富冈义勇选了童磨。

      “喂!”猗窝座发出不满的声音,他霍然起身跳下来,想要截胡这场对战,“顺序错了!接下来该是我——”

      他咧开嘴,尖齿森然,拳骨捏出爆鸣,“就算是为了报复,也该掂量掂量自己的能力。”

      猗窝座展开架势,见对方将视线放在自己身上,露出了残忍的笑容:“能不被我打烂,再去复仇。”

      这场战斗持续了很久,他们打烂了三分之二的无限城,打到鸣女都有些生气了,不断残缺又恢复的身体不见疲惫,刀断了又会重新复原——学的黑死牟,用血鬼术凝成的刀——刀光湛湛与拳风凛冽在无限城中穿梭,就像两团风暴连续不断碰撞,期间有鬼躲闪不及,被波及,碎得到处都是。

      飞溅的木石碎屑与误入战圈的倒霉鬼残肢混合,又被更猛烈的气浪卷向高空。

      无惨中止了这场战斗,他宣布最后的结果,将上弦四的位次给了挑战者。

      一片混乱中,富冈义勇握着刀从僵直的状态恢复过来,他战斗时凛冽外放的气势收了起来,因此又变成惯有的波澜不惊的模样,他散去了刀,再抬眼时,蓝色的眼睛浮现出上弦四的字样。

      童磨更爱去捉弄那孩子了,有时因为鬼杀队而聚集起来开会,经常能见童磨搂着黑发鬼撒娇:“再给点,再给点嘛,最近新开了什么娱乐场所,可热闹了——我们一起去逛街吧!”

      不善言辞,不爱说话的富冈义勇和猗窝座的关系渐渐好了起来,不是因为别的,就是因为童磨。

      在没有发现能在阳光下行走的特殊性前,上弦鬼并不经常开会,但或许是这份发现激起了鬼王的积极性,他破天荒的在几十年里开了十次会议,在一次会议里,上弦二本想采用些特殊手段来获得血肉,但是被钉在了地上。

      “离他远点。”

      黑发女人面色暗沉,尖利的瞳孔扩大,如出一辙的蓝色眼睛亮起骇人的怒火,“你这个渣滓。”

      富冈义勇本打算惯例发起血战,因为无惨不会让他死,又因为每次开会他必会和童磨血战,无惨已经懒得管他们了。一开始富冈义勇和童磨血战常处于下风,最后被童磨收取所谓报酬,被摁在地上吃掉大半的身体,童磨格外痴迷他的味道,按照他的说辞是,里面有很浓郁的无惨大人的味道,力量强大。

      后来随着实力的增进,童磨没办法占据优势,就只能以哥俩好的姿态来撒娇要点了。

      因为反应比较迟钝,经常会被骗着咬掉一部分身体,富冈义勇已经生气很久了,就准备找机会把童磨打一顿,现在他刀都还没抽出来,姐姐就代劳了,于是有些茫然,但是紧接着,孩童般纯粹的笑容出现在他的脸上。

      他多么欣喜,多么欢悦,作为情感表达的苦手,竟露出这样的神情,简直是让鬼害怕的场景,尤其是从属富冈义勇的部下,这位上弦对他们毫无怜惜,最爱吃下属,一吃就是俩,不够吃还会续餐,他们可怕自己的上级了,童磨都显得温和了不少。

      现在他们见到了希望!只要讨好那个女鬼,只要讨好她,是不是在之后被盯上时,对方会说几句好话,从而能在上弦四手里幸存?

      黑死牟看不到这样多的细节,在繁杂的画面里,他将零散的碎片拼在一起,格外记住的除了富冈义勇成为上弦四,有在阳光下行走的能力外,就是那个黑发女鬼保护者的姿态。

      这让他感到了被冒犯。

      说不清是为什么,但他从阴影里走了出来,迎着警惕的女孩抽出了刀,女孩的面容是稚嫩的,可以看出那个黑发鬼的影子,可眼神却是相似的。

      富冈茑子看到那在弟弟记忆里格外深刻的六目金瞳,将背上的竹筐放下,也抽出了刀,顶着上弦一的威压,咬牙笑道:“谢谢你对我弟弟的照顾。”

      上弦一显然气极了,富冈茑子都做好被骂的准备了,结果对方只是发出了一声冷笑。

      “那便看看你的能耐吧。”

      月光如水银般倾泻,照亮了林间一小片空地,也照亮了两人之间不足十步的距离。

      富冈茑子的手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刚刚背着人疾行数里、气息未匀的少女。日轮刀出鞘时带起的风声极轻,刀刃映着月色,流泻出一泓幽蓝的寒光。她微微压低重心,目光毫不闪避地锁定了前方那如山岳般巍然的身影。

      上弦的威压如同实质的冰层,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空气都变得粘稠沉重,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肺部,带来刺痛的寒意。冷汗瞬间浸湿了她的后背,握刀的手腕传来骨骼不堪重负的细微颤栗。

      但她没有退。

      不仅没有退,她甚至向前踏了半步。这一步,将她自己和身后竹篓里的义勇,更完整地纳入了自己的守护范围。

      “我的能耐或许有限,”她的声音在威压下显得有些紧绷,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平静,“但至少,我会挡在他前面。直到我倒下,或者……你跨过我的尸体。”

      那是天真到近乎可笑的言论,她知道面前的人能在瞬息间斩杀自己,可是面对这样的敌人,这个才十几岁的女孩能说出这样的话,已是勇气惊人。

      但让人困惑的是,眼中刻着上弦一字样的鬼虽然处于震怒之中,却并没有将富冈茑子彻底杀死,这一次又一次的攻击里,虽有杀招,竟能被挡下。

      刀锋在即将触及她颈侧时,以毫厘之差偏转,只削断了几缕扬起的发丝。

      战斗经验尚浅的富冈茑子并没意识到这点,她只觉挥剑的手越发沉重,眼前的视野逐渐模糊,浓烈到刺骨的杀气让奔跑一天的身体开始发软。

      “铛!”又是一次沉重的格挡,茑子手中的日轮刀终于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刀身上崩开一道细微的裂痕。她踉跄后退,手臂剧烈颤抖,几乎抬不起来。

      黑死牟垂眸看着她,看着她即便濒临极限,依旧固执地、一点点重新抬起刀刃,将破碎的刀锋对准自己。

      他忽然收回了手。

      富冈茑子一愣,急促的喘息声在突然安静下来的林间格外清晰。她警惕地绷紧身体,不明白对方为何停手。

      “弱小,急躁,浑身都是破绽。”

      眼前一花,她用刀撑住自己,视野再清晰起来的时候,那个竹筐已经到了鬼的手上,里面昏迷的弟弟被剥出来,躺在了鬼的怀里。

      你放开他!

      没能喊出声,她跌倒在地,连滚带爬向前,一把射来的刀止住了她的动作。

      黑死牟端详片刻,了然道:“果然是因为他的术。”

      “能操控液体,乃至血液,他把大人的血藏到了很深的地方,所以我需要凝神静气才能感知到,而身体失去了血无法再生恢复,外显出来就是人类的模样,这种假性逆转很是有趣。”

      说着他低头,将那节手腕放在嘴边咬下,鲜血涌出,染红了嘴唇,喝了几口后,血不再涌出,他这才割开自己的手腕,捏开紧闭的唇,将自己的血灌进富冈义勇的嘴里。

      不是,就这么在我面前换血吗?问过义勇的意见了吗?问过我这个姐姐的意见了吗?

      【请注意,本次变人时间(60天)即将耗尽,倒计时结束后将强制恢复原形态,请玩家做好准备哦。(笑)】

      “我需要验证他的特殊性,他也需要外在的刺激重新释放体内的血,你什么都不知道,只会耽误事。”

      高大的上弦站起身,黑发的孩子在他的怀里发出痛苦的呻吟,骨骼愈合的过程中,因为前面挣扎逃离而歪曲的骨骼被他掰断,重新矫正,手法精准而果决,那些淤青也渐渐散去了。

      “他的血肉,或许能让其他鬼短暂行走于日光之下。”黑死牟缓缓说道,“但绝非大人所求的彻底克服。”

      茑子的心脏猛地一缩。

      “大人若知晓此事,”黑死牟的六只眼睛微微眯起,金瞳中流转着复杂难辨的光,“绝不会满足于此。他一定会将这孩子的一切都吞噬,即使他能幸存,也只是作为一个容器。”

      他已将富冈茑子看作未来与上弦四融合的鬼,所以虽然她穿着鬼杀队的制服,这也只是让他更方便将这个任务安插进去,鬼杀队怎么会没有鬼这一方的间谍呢?人类就是如此,只要利益不同,就会以人类之身倒戈向鬼这一方。

      面前这个女孩虽然弱小,可决心坚定,是最适合不过的人选。

      “你是他的姐姐,”上弦的语调有些怪异,似乎在透过面前的富冈茑子看什么人,“那就拼尽你的所有去找,就算是死,也要找到大人需要的东西。”

      策划了这一切的存在听到这里,从呆滞的状态彻底反应过来了,他怒不可遏,咆哮道【黑死牟!你竟敢如此!辜负我对你的信任!】

      【我需要的就是这家伙!你自作主张什么?!】

      可惜唯一能听到的富冈义勇昏迷了,在场清醒的两位无人知晓他的愤怒。

      临走前,黑死牟回头看了一眼那对姐弟。

      恍惚间,他看见继国严胜在笑着给弟弟解身上缠绕的风筝线。

      喜染酡颜,若春阳。

      天边渐渐泛起白,就算要验证是否能在太阳下行走也得提前找好遮蔽的地点,但他还是注视着那两个相拥的身影许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第 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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