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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

  •   心脏的搏动变得粘稠,每一次收缩都像被另一只手带动,在挤压中泵出鲜血。血液在皮下微微发烫,沿着特定的轨迹隐隐搏动,像被无形的磁石牵引,朝某个方向发出沉默的共鸣。

      这并不舒服,如果是普通的孩子,大概会在觉得难受时就哭着找亲人撒娇。

      富冈义勇茫然无措地坐在轮椅上,看好似小葡萄一样盛开的紫藤花,在夜晚里,这些娇美的花都落在了血泊中,他本是被扛着的,但姐姐出声提醒,于是身着武士服的上弦便改了姿势。

      夜晚的风穿堂而过,送来浓重的血腥味,一路前行,许多人的尸体掩在门扉后,他们的眼睛大多是闭着的,看起来是在睡梦中便没了呼吸。

      在看到炼狱槇寿郎的时候,姐姐的呼吸乱了,男人的身体是残破的,生死危机间磨砺出的第六感让他成了唯一能御敌的,但他已经退休了,因为上弦二的血鬼术,连呼吸法都不能多用。

      尽管如此,他站到了最后一刻。

      “已经全部处理了。”

      头顶传来声音,声带的震动带动了胸膛,他的耳朵紧贴着,于是就听到从肺腑传来的,可怖的回响,“你的所有身体资料也被我销毁了。”

      上弦一眯起了眼睛,语气中有不满:“怎会如此贫弱?”说到这里,他想起用炎之呼吸的男人,收回了斥责,“但也不怪你,慌乱下用出术也是情有可原。”

      黑夜助长了情绪的失控,他用力地抓住了名贵的衣料,颤声问道:“所以,你以为我是因为血鬼术变回的人吗?”

      “所以,你以为我是被抓住了,是吗?”

      行走的步伐停了,黑死牟低头,似乎明白了什么,他的眼中显出凌厉的光:“难道不是吗?还是说你出现在鬼杀队的地界,以一介人类的身体受了重伤,动弹不得,几乎成了废人,难道还有第二种解释吗?”

      他无法回答这句话,但梦境里被吃掉的记忆在不恰当的时机蹦了出来,被知道了特殊性的下场简直不言而喻。

      于是他心灰意冷,破罐子破摔,崩溃道:“你本就打算把我献给无惨,是或不是有意义吗?”

      话音未落,极可怖的气势便紧紧攥住了他,几乎要将他碾碎。

      想到这里,读档回来的富冈义勇并没有自己不该乱说话的懊恼,他不觉得让上弦一就这么误解下去是好的结果。

      他看到从走廊路过的炼狱杏寿郎,看到和胡蝶香奈惠一起帮忙的胡蝶忍,看到了真菰师姐和锖兔,想到那句“全部处理了”的话,身体便不自觉颤抖起来,即使阳光再灿烂,也止不住从骨子里漫出的寒意。

      ——我一定得从这里离开。

      修养近一个月,身体不像才醒来时那样虚弱,只要咬咬牙,他是能站起来的。

      因为这是重新开始的一天,所以他知道姐姐会离开接近一炷香的时间,医师喊她去商量治疗方案,这段时间只有他自己。

      只要能站起来。

      富冈义勇摸了摸手下的毛毯,看了眼富冈茑子的脸,下了决心。

      女孩察觉到视线,回以询问的眼神,她的弟弟露出笑容,就像小时候从床上起来,顶着乱糟糟的头发那样,露出了毛绒绒的笑容:“姐姐你别担心。”

      富冈茑子摸了摸他的脑袋,小声问:“真的没事吗?之后,我的意思是变回去后,”她意有所指,“会好起来吗?”

      富冈义勇回道:“是的,如果我不在了,可能是躲起来了,毕竟不能让人发现。”

      “所以姐姐你不要担心,我肯定会回来找你的。”

      富冈茑子双手捧起弟弟的脸,用额头去蹭对方,弟弟也习惯性地回蹭,这样的动作像小兽,是他们姐弟惯用的肢体语言,于是在这样暖融融的心情里,她反驳了富冈义勇:“我会去找你的。”

      “不管有多艰难,多危险,我都会找到你。”

      “所以义勇可以站在原地,等我找过来哦。”

      但她怎么也预料不到,从浅野医生那里回来,说会好好待着的弟弟只留了一架轮椅给她。

      在开满小花的草地上,被绿意簇拥的轮椅孤零零待在原地,本该在上面的男孩已悄无踪迹。

      *

      脚步声远去的瞬间,世界安静得只剩下他自己的心跳。

      富冈义勇的手紧抓着轮椅扶手,指节绷得发白。他先深深吸了口气——冰冷的空气刺痛了还未痊愈的肺叶——然后缓缓地、一寸寸地将身体的重量移到双脚。

      剧痛像烧红的铁钉,瞬间凿穿了身体。他眼前黑了一瞬,冷汗立刻浸透了后背的衣衫。

      不能停。不能倒。

      他咬着牙,手离开轮椅的支撑,整个身体的控制权交还给那双颤抖的、几乎不像是自己的腿。第一步是向侧面迈出,像一个刚学走路的幼儿,笨拙、踉跄。轮椅被他身体的惯性带得歪向一边,他及时伸手扶住墙壁,才没有一头栽倒。

      墙壁的温度透过掌心传来,冰冷而坚实。他靠着它喘息了几秒,强迫自己站直,然后迈出第二步、第三步。每一步都像踩在刀锋上,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呻吟,肌肉因为长时间卧床而萎缩无力,此刻正剧烈地抗议着。

      但他没有停下。走廊在眼前延伸,阳光透过格窗,将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必须离开。离这里、离他们越远越好。

      这个念头成了支撑他身体的唯一支柱。痛苦模糊了时间,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可能只有几分钟,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终于,那扇不起眼的、通向山林的小侧门出现在视野尽头。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几乎是扑过去,手抓住冰凉的门闩。金属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在他听来却震耳欲聋。

      门开了。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阳光下的走廊安静祥和,与他记忆中血流成河的黑暗景象截然不同。姐姐的笑脸,锖兔练剑时的呼喝,真菰师姐安静的眼神……这些温暖的记忆在他脑中一闪而过,带来比身体疼痛更尖锐的酸楚。

      然后,他转回头,迈出门槛,将自己投入那片浓密的、可以吞噬一切身影的绿色之中。

      到底要走多远才算安全呢?

      富冈义勇不知道,他的身体已经痛到麻木,几近力竭,全靠心里梗着的那口气,一心要更远些,再远些,最好被发现时已经离这里几千里远,再无法牵连别人。

      至于被发现自己的特殊,已经无所谓了,他没有更多的精力去思考这个问题,痛苦拉长了时间,眼前的景象渐渐扭曲成模糊的色块,他为了防止自己晕死过去,将此时存了档。

      他惯于忍耐,又对这样艰难的境地习以为常,所以他本以为自己能坚持到天黑的。

      再次醒来时,他还有些茫然无措,甚至以为自己直接晕到了晚上,被上弦一找到,不然为什么眼前的景色仍在变化?

      他坐在竹筐里,毛毯裹住了他,保暖的同时也做了缓冲。

      黑发蓝眼的小孩从毛毯里探出脑袋,身体已经彻底不能动了,只有脖子还算灵活,于是视角变化后,他看见了姐姐生气的后脑勺。

      ——完了。

      这两个字像挂在天上的硕大太阳,如此显目,如此明亮,在脑中闪闪发光。

      “醒了?”

      姐姐的声音还是很温柔,被风一吹,就要消散的那种温柔,但是富冈义勇不会被蒙蔽,他只觉得更完蛋了,因为每次姐姐生气都会说官话,平时交流是会夹杂方言的,但怒气上头,就会变成字正腔圆的官话,越是抑扬顿挫,越是生气。

      富冈义勇动弹不得,如果他是后世长大的,大概会觉得自己此刻的境地很像某个动画里的葫芦精,可惜他并没有金刚不坏的身体。

      “为什么就不信我说的话呢?”

      富冈茑子不等他回话,自顾自地说,“为什么就不能多依赖我一点呢?什么时候起你变成了这副模样,不肯向人求助,什么都不与我说。”

      “如果我信了你的话……我无法想象,在我睡着柔软的被褥,吃着热腾腾饭菜的时候,你拖着这副身体在山林里……”

      女孩的声音开始颤抖起来,话语的尾调渐渐变成沾着水汽的哽咽:“我是个没用的家伙,作为长女,本该护住你,可是——”

      “没有的事情!”富冈义勇高声道,结果被风呛住,在咳嗽声爆发出来的时候,富冈茑子停下了脚步,将装着他的背篓放了下来,又从不知道哪个角落掏出水壶,或许是神奇的长子魔力在发挥作用,里面的水还是温热的。

      温热的水安抚了又冷又饿的身体,再加上姐姐的眼泪,被情绪感染,一直撑到现在的富冈义勇也湿了眼睛,弟弟大概都是比姐姐要爱哭些,于是那些眼泪来得又凶又急,一瞬间冲垮了防线,让他不自觉说出不该说的话:“我才是最没用的那个,如果不是姐姐保护我,该被吃掉的人是我才对。”

      “你们本来是能好好活着的。”

      “所以我才要跑,我不能继续待在那里。”

      说到这里,他露出哀求的眼神:“你就把我放在这里吧,我没事的,我一定会没事的。”

      富冈茑子不语,只是双手捧起弟弟的脸,用拇指擦去了眼泪,然后背上他,再次向落山的夕阳而去,在那个梦里,弟弟被吃掉时该有多害怕啊,作为姐姐,如果最终还是无法反抗,总该陪着他才是。

      “我们小时候总会问彼此一个问题。”

      她轻声问道,“你会让我一个人吗,义勇?”

      “但你让我一个人了。”她的弟弟哭道,终于像个孩子一样,将满腹委屈宣泄而出,“你食言了,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可是我好害怕。”

      “所以义勇便忍心留我一个人吗?”

      他的姐姐很是狡猾,自小就把他耍得团团转,他摇头,意识到对方看不见,便趴在竹筐边沿,说:“不是的。”

      “我虽然不知道你的身体为何发生了变化,但我知道,是因为我,你愿意豁出性命来救我,我也愿舍弃自己的一切来救你。”
      富冈茑子说着说着,便笑了:“你看,你不也是个食言的家伙吗?我是大骗子的话,你就是个小骗子。”

      真要算起来的话,可能是富冈义勇骗得要多些,如果被姐姐知道自己做过的那些事情……

      富冈义勇不说话了,他抽泣两声,因为太过疲惫,又刚宣泄过,于是伏在毛毯中睡着了,富冈茑子看了看背后从毛毯里露出的黑色头发,又看了看已经在很远之外的、鬼杀队分部的方向,扭头继续前行。

      两个骗子走进了黑夜,迎来了高升的月亮。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第 3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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