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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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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上次读档后,富冈义勇面对那两具躺在血泊的尸体,没有继续抗拒,而是埋头喝了血。
血也可饱肚,等理智值回满,他便跟着童磨上了山。
他吃了饭,自然不会再发生童磨怕他挑食饿死,于是大开杀戒的事情,同时也顺其自然认识了前来投奔极乐教的嘴平琴叶。
平心而论,富冈义勇的洞察力算是极佳,记性也称得上优秀,但他却对敌人以外的事物不太关注,上周目会出现“师弟在前犹如陌生人初见”的事情,更何况只是嘴平这个姓氏,哪能让他想起自家师弟的好友嘴平伊之助?
他关注的是另一件事。
在满面伤痕的琴叶走到他前面的时候,富冈义勇暗地里捏紧了拳头。
他知道那三个女孩子是在哪里被杀死的了。
那双蓝色的眼睛看向虽然伤痕累累却扬起充满希望的笑容的少女,看向对方怀里咬着手指一派天真可爱的孩子,突然泄出悲哀的神色来。
她们都是本以为能逃脱困境,重新开始生活,满心欢喜的可怜人。
没人知道她们落入的是有来无回的死地,而知道这点的他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们被杀死吃掉吗?在获得生的希望之后?
一周目的记忆告诉他不可以,他得做点什么。
做点什么,保护她们。
但要怎么做?
满地鲜红在他的心眼里流淌,不死川没有疤痕的脸平静地看着他,没有言语。
身前是嘴平琴叶的笑容,身后是上弦之二的目光,他站在两者之间,后背蹿上寒意,孤身陷入敌营的恐惧很迟钝地在这一刻充斥于心头。
被无惨带走时他不害怕,因为姐姐可以活下来。
一次次病死时,他也没有害怕,病痛缠绵,他往往都是在昏睡中悄无声息便断了气。
但面对人命的重量,富冈义勇再如何聪慧,也不过是连七岁生日都还没过的孩子,加上吃人带来的精神冲击,硬撑到夜晚独处时,终于扛不住情绪和压力,把自己裹在被窝里面,小声啜泣宣泄对未来的恐惧和对亲人的思念。
姐姐,姐姐我好怕……我好想见你。
一周目的记忆浮现,一张张熟悉而陌生的脸出现在他的脑海中,他哽咽着念那些能带给自己安全的人:锖兔,老师,真菰师姐……我该怎么办?我要怎么做才能救下她们?
夜里静得可怕,把自己裹在被子里的孩童思绪纷杂,想的东西不知不觉就变成了之前没来得及细想的部分。
我为什么会进到游戏里来,“外面”、“里面”到底哪里才是真实的?我是“富冈义勇”吗?上周目的那个人,真的是“我”吗?……这真的是个游戏吗?
我变成鬼了…我吃人了,你们会来杀我吗?我会被鬼杀队的人追杀,就像“他”追杀鬼那样吗?
想到这里,悲意便如潮水,冲垮了堤坝,打湿了那张苍白的脸。
□□成为了鬼,然而人类残存的善念和一周目传递过来的记忆却和食人的本能厮杀,两者以他的精神为战场,在夜色的掩盖下,无声无息地展开了一场场惨烈的战斗。
之前的他处于饥饿状态,理智全无,自然无暇关注这些事情,但在吃饱后,理智回归,他本就过分细腻的内心,便冷酷地开始鞭挞自己。
终止这个过程的人是听到声音,前来查看的嘴平琴叶。
一支手隔着被子抚在背后,力道轻柔地拍了拍。
一如往日午夜梦回时陪伴在身边的人。
“没事了,那是梦哦,是梦。”
女子压低却温柔的声音像是隔着水面,模模糊糊传进耳里,紧紧揪着被子的手不知不觉放松下来。
“……姐,姐姐。”
富冈义勇呢喃,神思恍惚地掀开被褥,却在看到那双绿色的眸子时,脸上的表情仿佛遇水的熔岩,喜悦冷却为崩溃。
一点泛着月光的水渍打湿了嘴平琴叶的手背。
“没事没事,你看,我陪着你呢…”
女人手脚忙乱地将男孩抱在怀里,却因为他过低的体温感到震惊:“你身上怎么这么冰?”
脖颈,手臂,脊背被对方伸手确认过温度后,富冈义勇便沉默着被嘴平琴叶用被子裹得严严实实,然后带着走到了他们睡的隔间。
只是琴叶离开的这点时间,伊之助就踢开了被子,顺带咂嘴翻身哼唧两声,一点不认地方,安稳地睡成大字。
“今晚你和我们挤挤吧,人多会暖和一些,你身上太冷了。”
可不是,尸体哪会自己产生热量,自然是冰的。
黑发女人担忧地为他铺好被褥:“先将就一天,不然生病了可不好。”
富冈义勇侧躺着看她,那张秀丽的面庞上还带着伤,却因为一个陌生的人而担心地皱起眉,目光里的东西温暖到让人害怕。
似曾相识的影子让他舍不得拒绝她。
有一团小小的东西在他手边动了动,睡觉极不老实的幼儿隔着被褥扑进富冈义勇怀中,让他浑身僵硬起来。
一种熟悉却陌生的氛围顿时包裹了他,听着耳边渐渐缓和,变得绵长的呼吸,他睁开一双在黑夜里显得有些明亮的眼睛,迟疑地想把伊之助推开赶到嘴平琴叶那里去。
被细心养大的幼儿脸很肉,身上也软得像没有骨头一样,温热的,柔软的,心脏跳动着,安安稳稳地睡着。
在自己怀里。
“啊唔……”伊之助在哼哼。
像是被烫到,富冈义勇猛地收回手。
室内陷入静谧,过了许久,他放开捏紧的手掌,过了良久,手心流血的伤口才渐渐愈合。
“……懦夫。”
*
经过游戏突然更新导致存档消失这件事后,富冈义勇变得谨慎了许多。
这一点不仅仅表现在他养成了在每天太阳初升时就会打开面板查看每一条信息,包括但不仅仅是人物属性,还表现在他的举动变得“和缓”了。
在第一次使用存档救富冈茑子时,富冈义勇执拗地用七十多次存档去赌那个几近于无的可能,现在他不会再这么做了。
富冈义勇始终记得,如果不是自己太过于草率地计划从黑死牟那里逃走,不死川实弥也不会被自己牵连而遇到危险。
他像水一样,在试图变得沉静。
就如上周目的“他”那样。
“啊?”
被交到他手里看顾的伊之助歪头看他,伸手想要像他一样捏住笔杆,却被他按着脑袋推远。
“不要闹,会写花。”
躲到无人地方的富冈义勇左手控制伊之助,右手写字,细碎的阳光洒在他脸上,周围没有任何极乐教的房屋,也没有可以躲藏的阴影,他只要避开人,就不会有人知道自己在写字,而伊之助喜欢玩捉迷藏,两人经常从大人眼底下消失并不奇怪。
“兄…鱼鱼,唔?”发音不清的孩子困惑地看着富冈义勇,以为他在和自己玩,便从善如流地把头用力顶在那只细瘦的手上,像一只小牛犊,开心地和那只手玩了起来。
“你力气好大。”
富冈义勇写好信,将笔压在信纸上,面无表情地扯伊之助的脸,刚才好几次他差点被顶翻,颜面不保。
做作的表情在看到幼儿无齿的笑容时就绷不住了,他不自觉扬起一点笑。
被风吹动的纸页依稀可见工整的字迹。
——珠世小姐敬启
——能否与您做个交易?
但到底不一样了。
“我们回去吧。”
富冈义勇将写好的信放进盒子,连带那个装有血的瓶子一同藏进挖好的坑洞,然后将这里恢复原样,便抱着伊之助往回走。
等童磨出门。
他想,阳光下的蓝眼睛清澈得像潺潺的溪流,引得伊之助伸手想要去摸。
晚上就到山下的邮局寄信,我记得愈史郎先生说过他们之前的住址……
要快,不能被任何人发现。
黑发孩童看着那位黑发的少女坐在同伴中间,有说有笑地做着事情,鲜活而美好。
*
明日大概会是难得的晴天,天上聚积的厚云散去了,露出云后的明月。
雪停风静,但雪还堆积在屋瓦、草木、树梢枝头,从庭院远眺,一望无际,月下的雪像一片素白的海,波涛起伏。
原本昏暗的屋内,突然暴起一点灯花,随后光亮便笼罩了这张不算太大的被炉。
电灯燃起来的动静让嘴平琴叶把注意力从手里的活计撤回,伤好可以视物后,她便从教众那领了活,尽管身体并未彻底康复,但本性勤劳善良的她并不愿占极乐教的便宜,吃喝穿住已经很是麻烦对方了,自己怎么能不为极乐教做点事?
更何况,这点劳动量在她眼里并不算重,只要孩子还在身边,平安健康,她在哪里都可以活下去。
自成为人妇,这是嘴平琴叶度过的第一个如此平静的冬天,不用被婆婆叱责,也不需担忧来自丈夫的暴力。
“咿呀,啊!啊啊!”
听见儿子的声音,嘴平琴叶下意识看去。
只见不知何时醒来的伊之助被黑发孩童抱在怀里,他上半身弓起,左手在桌上扒拉着想要站直,可能是见妈妈看过来,小孩漂亮的绿色眼睛弯起,正是学说话的年纪,嘴里咿咿呀呀地表达着自己的想法。
但瞥到伊之助紧紧攥着的右手,那缕黑发却让嘴平琴叶小声惊呼:“伊之助,不可以,把小哥哥的头发松开…会拽痛的……”
孩子不知控制力道,手里有个东西拽起来可都是下死力。
嘴平琴叶眉头微颦,嘴唇抿起,当目光触及不得不坐在旁边一动不动的人身上时,她不好意思地扬起一抹歉意的笑。
“……不会痛。”
坐在母子俩旁边的富冈义勇摇了摇头,他的脸色很白,仿佛是窗外树叶上的露水,在冬寒中失了温度,凝结成一层薄冰。
这个孩子身体并不好,嘴平琴叶嗅着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药味,再看面前人的脸色,她有些担心地说:“炭火是不是不够了,我再去加点。”
嘴里说着,她手撑桌面想要起身,却被一只泛着暖意的手拉住。
富冈义勇见嘴平琴叶额头上泛起的点点水光,知道对方怕自己冻病,再加上童磨特地拜托她帮忙照看,所以对突降的温度格外重视。
但他已经成了鬼,连心跳也停了,本就无惧寒暑,也摆脱了那副孱弱似纸糊的身躯。
对方身体底子不好,该是他照顾这对母子才是。
或许是因为常年喝药,即使现在他已经不会再生病,药味还是浸透了他每根发丝,每寸皮肤,在短时间内难以散去。
……多过几年,那股苦涩的味道会被血的腥气代替吧。
到时,伊之助可能就不会亲近自己了。
嘴平琴叶看见雪落,心里想的是:明天会是个好天气。
富冈义勇想的却是:童磨出门了。
黑发孩子低头,灯光与阴影柔和地打在他的脸上,描绘出对孩子来说过于清晰的下颌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