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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

  •   高亢、尖锐、略带嘶哑的长音仿佛是哀嚎,如同荒原上呼啸而过的冷风,紧接着,大鼓和小鼓加入了进来,宛若沉重、无法抗拒的命运,鼓手们随着节奏发出挂声——

      「ヤー!」

      「ハ!」

      台下的观众凝神屏气,集市总会有能剧、杂耍之类的表演,于是这些地方也往往会被围得水泄不通,此刻天色渐晚,正是逢魔时刻,看能剧就更刺激了。

      台上的僧侣以摺足缓缓登场,他的脚底贴地滑行,动作与音乐的缓慢节奏完全同步,每一步都沉重而确定,仿佛被命运的鼓点推动着,他开口唱道:“日已暮,山路险,且见前方有灯火。”

      夜渐深,舞台上燃起光亮,透过窗户,有佝偻的女子身影在其中摇曳。

      僧侣敲响了门扉:“请问主人家,可否容我借宿一宵?”

      借着演员的话,驻足观众里的男人也低头问身边的人:“还撑得住吗?在附近借住一晚?”

      十三岁的少年摇摇头,他的脸上还包扎着纱布,手臂动作稍大一些时身体也稍显僵硬,苍白的唇色也显示他受了伤。

      还是不说话。

      伤口痛了连哼哼都没有。

      炼狱槙寿郎已经近乎麻木了,他是个很热情且健谈的人,每次带后辈,即使每位性格不同,但最后的结果都是炼狱家的鸽房会多一只鎹鸦的拜访。但炎柱的千般手段,在这个名为富冈义勇的少年面前都失去了该有的效果,他全然不像这个年龄段的孩子,就连前不久救出的伊黑小芭内,对比他,也稍显活泼。

      为了掩饰尴尬,炼狱槙寿郎打哈哈:“没想到这里也有能剧表演,我儿子最喜欢看这个了,痴迷得不行。”

      少年因此将注意力多放了几分在这出表演上。

      老妪打开门,面对僧侣的请求,她为难再三,叹气道:“唉……虽是陋室,若你不嫌,便请歇息。只是……夜深之后,无论听到何种声响,切记莫要窥看,莫要出声。务必应承于我。”

      灯光爆闪一下,然后兀地昏暗,有野兽啃食的声音响起,少女的哀嚎若隐若现,濒死的哭泣中,旁白森然念道:“夜渐深,万籁俱寂,忽闻邻室声响起……似咀嚼,似啃噬,嘎吱作响不绝耳。莫非是魔物?莫非是妖鬼?法师心惊胆战,终难耐,悄悄向那缝隙中窥去!”

      太鼓声就是在此时加入的,老妪带着鬼物的狰狞面具,埋首于女孩的胸腔之上,激烈的音乐声中,僧侣以佛法镇住妖物,在变得平缓的背景乐中,老妪将自己的遭遇缓缓道来。

      身为公主的乳母,为了救病重的公主,远行至陆奥国,因饥困寒冷,病重将死之际,被一名孕妇所救,妇人待她如同姐妹,她也渐渐康复,然而时间渐长,她迟迟未寻得那味药。

      老妪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她唱道:“公主病重正需陆奥国孕妇的胎肝!她腹中不正有那救命的胎肝吗?这恩将仇报的恶念,如鬼魅缠身!夜黑风高,我举起利刃,刺向那恩人!剖开其腹,取出了胎肝! 我成了比鬼更恶之人!”

      观众们发出愤怒的嘘声,面对此等忘恩负义之人,纷纷与身旁的人议论,发出嘈杂的说话声。

      炼狱槙寿郎陪着大儿子看过,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最多再过几分钟,这出剧就要完了,然后他们就该继续出发,去传说有熊食人的北海道小村。

      北海道正处开荒期,人熊冲突越发剧烈,好几起食人案件确乎是熊造成的,查实的鬼杀队剑士也会顺手将当地的熊害除去。

      “如果有人能阻止她就好了。”

      身旁的富冈义勇突然说出今天的第一个长句,炼狱槙寿郎甚至没有听清楚内容,先袭来的是欣慰,然后才关注到对方说了些什么,这让他摸了摸下巴。

      炎柱突然严肃地问:“难道你对鬼物心怀慈悲吗?”

      因为鬼失去了姐姐、挚友,人生至此支离破碎的少年摇了摇头,他的话森然如北方呼啸的风,带着与稚嫩嗓音截然不同的寒冷:“我会毫不犹豫杀了它,即使它的亲人对我下跪。”

      台上的鬼物徒劳地嘶喊:“可待我归京,公主早已亡故!我罪孽成空,无家可归,唯有滞留此原,化作食人之鬼,永世不得超生! 啊啊,我这可悲可恨的魂魄啊!”

      台下的剑士用难得露出的怅然眼神看她:“在成为鬼前,她是人。”

      如果当时有人阻止她就好了。

      如果在被变成鬼之前,有人能救下他们就好了。

      如果……

      一只宽厚的手拍上他的肩膀,炼狱槙寿郎笑道:“你和杏寿郎应该会成为好朋友。”

      面对富冈义勇困惑的、询问的眼神,在鬼看来如焚风般的炎柱柔和了神情,他说:“你们都是心思细腻的孩子,在看这出能剧时,他也说过类似的话。”

      但让炼狱槙寿郎想不到的是,在几年后的柱合会议上,水柱富冈义勇会以切腹为鬼担保,炎柱炼狱杏寿郎坚定地要对鬼处刑。

      然而细思其中差异,又不免了然。

      会对鬼物共情的炼狱杏寿郎仍未入队,是在家人爱护里长大的、充满正义感的孩子,他不曾直面鬼造成的伤亡和惨案,即使父辈阐述再多鬼物的无情,也抵不过一次亲身经历。

      而对炎柱说出这番话的富冈义勇却先后经历了两位重要之人的死亡,也直面过食人鬼对亲生兄长下手的血腥场面,可他看这出能剧,仍能说出这样的话,果决冷酷又不失柔软的本性。

      于是他放过了灶门祢豆子,甚至愿意为她担保,听闻这个消息的炼狱槙寿郎,在难得清醒的间隙,也难免叹息,一切皆有前兆。

      如果知道富冈义勇成为了鬼的是一周目的炎柱炼狱杏寿郎,那大概不会有第二种结果。

      可是如果发现这一事实的是二周目的、才八岁的炼狱杏寿郎呢?

      他爱看能剧,能欣赏其幽玄之美,以细腻敏锐的思维去感受每一位角色的悲欢离合、情不得已,还未被残酷的现实打碎天真。

      他对鳞泷左近次的弟子,富冈茑子的弟弟成为鬼这一事情深感遗憾。

      父亲想让他找出狭雾山与鬼来往的证据,因为鳞泷左近次是前任水柱,如果产屋敷住宅的信息被鬼知晓,那将是惨烈的打击,甚至会让鬼杀队面临灭顶之灾。

      那天救他的人是黑发,狭雾山黑头发的人里只有两位女孩子,锖兔的屋子有第二人的痕迹,在后续半个月的相处中,炼狱杏寿郎也从富冈茑子的言行举止里看出她必有一位弟弟或是妹妹,在询问下,他得知,对方确有一位弟弟。

      ‘在寄宿学校上学呢。’黑发少女微笑道,神色里透出些思念,‘每月只能见一次。’

      炼狱杏寿郎便犹豫了起来,他不知该如何对父亲说,难道要让锖兔失去挚友,让姐姐失去弟弟,而自己,要对救命恩人恩将仇报吗?

      男孩心里有了个想法:他得抢在鬼杀队发现前,找到那个人!

      找到之后呢?该怎么办?

      有个模糊的念头在飘摇的思绪里渐渐成型,他专门借着父亲出行的时候,谎称自己也要跟着一起,行程大概需要一个月左右,负责炎柱的隐被分给了他,于是他就带着做挡箭牌的隐入住了山脚下城镇外的庭院,每天锻炼之余,就是四处观察民生。

      直白点说,就是去帮农民耕地,当然,如果没有遇到农民,也会变成帮货郎卖货,帮商家看店。

      “不用担心我,我力气很大的。”

      这样说着的炼狱杏寿郎扶着耕地的犁,在泥泞的稻田里摔了一跤,他站起来,有些尴尬的哈哈大笑,“不太熟练,真是羞愧得让人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摔伤了腿的农夫被逗笑了,他杵着拐杖,坐在田埂边忙别的活,满是歉意:“你本就不是做这些事的。”

      在他看来,炼狱杏寿郎言行举止间受过良好教养的痕迹太明显,光滑的皮肤,柔顺的头发,健康的牙齿,都说明对方家境优渥,但对方救了摔下山坡的自己,又直言要用自己的劳动力换每日的饭吃,农时不可待,他便咬牙同意了。

      他还有什么可以图谋的呢?唯一的亲人在前年便饿死了,只留他一个人,守着这点薄田过活,贫瘠的土地长出的粮食是他续命的柴火,一个冬天后的春天,实在不剩下什么存粮了。如果不是因为饿得受不了,他也不会进山,想打点什么来果腹。

      金红色的、宛若太阳的孩子摇头,他说:“哪有什么该不该做的,能种出粮食的小泉很厉害。”

      更何况是这样的人,谁能不喜欢他呢?

      因此小泉对炼狱杏寿郎极为亲近,对他的询问也毫不犹豫地回答,称得上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他在狭雾山附近生活,自然见过里面的人下山进城。

      那条下山路必然会经过小泉的田地,深秋时,他弯腰收割稻谷,见过一个黑头发的小孩,被姐姐牵着,全身都罩着黑色的斗篷。

      如果是鬼的话,应该是接近日落的时候出来。

      对隐、鎹鸦、鬼杀队相关的人都极其警惕的家伙,会警惕忙于农事的普通民众吗?尤其是忙碌一天,日落回家的农民?

      *

      几乎是看清他的脸的瞬间,那喧闹的人声与食物的香气仿佛被调低了存在感。他站在锖兔身旁,略微仰头望着远处的舞台,手里还捧着那个冒着热气的鲷鱼烧。

      黑色的帽檐压得很低,却仍有几缕不服帖的黑发钻了出来,在集市暖黄的灯光下,发梢边缘被染上了一层柔和的浅金色。他的皮肤应该很白,但此刻在灯笼的光晕里,不是那种有距离感的冷白,而是像被人用手心焐热的玉石,透出些温和的暖意。

      那双幽蓝的眼眸也被周遭的光点点亮——映着舞台上流动的彩光、小摊上悬挂的灯笼,还有锅里升腾的蒸汽。他看得有些专注,长长的睫毛偶尔随着舞台上的动静轻轻眨动一下,嘴角还无意识地沾着一点鲷鱼烧的饼皮碎屑。

      锖兔在旁边说了句什么,他微微侧过头,灯光便顺着他的鼻梁滑落,在那安静的侧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那一刻,他就像这热闹集市里一个自然而然的组成部分,古典的沉静与此刻人间烟火的温暖,恰到好处地融合在了一起。

      舞台上,老妪带着鬼物的面具,嘶哑地唱道:“……我罪孽成空,无家可归,唯有滞留此原,化作食人之鬼,永世不得超生!……”

      八岁的炼狱杏寿郎脑中的想法清晰了。

      ——我会阻止他成为真正的鬼,如果有哪天,他堕落,无论多么艰难,我也会杀了他。

      他是如此真挚,如此坚定,亦如一周目的水柱,亦如刚成为剑士的“炼狱杏寿郎”。

      然而,关键是,他该怎么和一个如兔子般警惕,有一点风吹草动就逃跑,不肯让周围人陷入危险的人与自己结识呢?

      向来人缘很好的炼狱杏寿郎站在灯火阑珊处,看着富冈义勇的脸发起了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第 2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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