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界》墨石开

23、死灰

　　涂城知道宫萌的事，不是来自于别人说，而是亲眼见。
　　她看着被窝里的宫萌，不知道说些什么。
　　她没想到鹂太后竟然会这样对自己的儿子，自己唯一的儿子，就是为了所谓的传宗接代。
　　她自己都只有一个儿子，为什么要求宫萌必须有好几个呢。
　　涂城坐在宫萌的床边，看宫萌凌乱的长发散落在四处，两个人静默无语。
　　终于，涂城打破寂静道：“昨天，我去怱国和苏安国收集眼泪了。”
　　宫萌不说话。
　　涂城又道： “听说你昨夜叫了一晚上我的名字，对不起，我没有听到。”
　　宫萌有了反应，他道： “谁说的，把他舌头拔了，手也砍了。”
　　涂城能怎么说呢，能说是那些姑娘对太后说的吗？
　　涂城道： “事情已经发生了，你起来洗个澡吃饭吧。”
　　宫萌探出被子，他有着大大的黑眼圈，眼睛有很多血丝，他道： “我脏了。”
　　涂城想了想，也许宫萌需要一个拥抱，她抱住了宫萌，紧紧地，她道：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你很干净。”
　　宫萌强忍泪水道： “我是不会哭的。等我死的那一天，我才会哭。”
　　他明明在哭了，涂城感到两行清泪落在她的锁骨、胸膛。
　　涂城却没有去收集泪水，她摸了摸宫萌的头道： “好，我等你，真的。我不会再离开你半步。”
　　涂城脑海里是昨晚苏棋看的那场叫《亭亭》的戏。
　　亭亭被凌辱的时候，她在哭，她护住孩子，她想逃脱却无能为力，她当时念叨的是：可怜我顾郎无身家背景，我母子二人命丧此。
　　她没死，却近乎半疯。把流产下来的死胎裹在衣服包在怀里。
　　踉踉跄跄地离去。
　　宫萌把头压在她的肩膀道： “真的吗？不许骗我。”
　　涂城怕宫萌做傻事，点点头道： “嗯。”

　　十月后，宫萌有了七个儿子，三个女儿。
　　涂城最喜欢小七，总感觉那个孩子眼睛最大，最好看。
　　没办法，就是这么肤浅。
　　她把小七从乳娘那抱过去，走到宫萌面前，给他看。
　　宫萌看了一眼，便不再看了。
　　涂城道： “多好看啊。”
　　宫萌嫌弃地道： “脸上都是毛，拿走。”
　　明明没有，涂城看他睁眼说瞎话，也不生气。
　　她知道，宫萌心里明明很喜欢，只是孩子的来源方式他不是很喜欢。
　　她道： “孩子毕竟是你的血脉，给生孩子的姑娘们名分吧。她们都是大臣的女儿，是他们的掌上明珠。做平常人，一夫一妻很好，可做皇帝，不太行。”
　　“你都不是我的妻子。”宫萌气鼓鼓道。
　　涂城道： “我是觉得，为人父母，总归和以往不一样。”
　　宫萌道： “我看不了他们，一看就想起那个夜晚。”他被下药□□的夜晚。
　　那一晚上明明风和日丽，他却觉得电闪雷鸣。
　　涂城道： “她们也是听命于你的母亲。而且，你那么好看，她们自己也心甘情愿。”算是各取所需。
　　说不定有人就是抱着有了孩子，说不定会爱怜、垂青她们的想法呢。满足一下，也没什么。
　　反正涂城又不喜欢宫萌，完全不介意。
　　宫萌就知道涂城不介意，所以他才介意。
　　“留着她们性命，已经是我的极限了。”宫萌道。
　　涂城叹了口气道： “你开心就好。只是我觉得，她们应该期望有个名分的。”
　　哪有母亲不渴望能够照顾自己的孩子啊。
　　哪个母亲不渴望自己是自己孩子的骄傲啊。
　　要是孩子们知道自己是这样来的，肯定也会不开心的。
　　为了孩子，总要委屈一些人的。
　　要是宫萌不愿意，她也不好强求。因为她不是受害者，完全不能感同身受宫萌的痛苦。
　　就算宫萌是个男孩子，那应该也差不多。这种事，强迫的事，男女应该都一样。
　　宫萌现在还能好好活着，已经是他坚强的证明了。
　　宫萌没有颓废不起、一蹶不振已经很好了。
　　宫萌薨于五十二岁，如他所言，他一辈子也没有立其他人为后。也没有和任何人发生关系。
　　小七继承了皇位，却和宫萌完全不同。
　　他的后宫团，达到了三千人。
　　光是孩子，就有上百个。
　　花国一生一世一双人的传统，在小七这一代彻底打破。
　　涂城身着白衣，披麻戴孝，为宫萌落下几滴眼泪来。
　　偌大的皇陵里，只有她和小七。
　　小七看她哭够了才道： “谢谢你，要不是你，我和我的兄弟姐妹早就死了。”
　　涂城看着而立之年的小七道： “你的父皇，从来没有想害过你们。”
　　小七道：“那是我想多了。”
　　涂城道： “他虽然是受害者，却不会借着受害者的身份去干伤天害理的事。”
　　小七笑道： “不看我一眼，连立储也是因为你喜欢我。果然是从不伤天害理。”
　　涂城道： “我劝过他。”不止一次，宫萌却依旧不改变他的心意。
　　小七道： “无论如何，还是谢谢你。”
　　涂城道： “不客气。”
　　她往皇陵的出口走去，突然回头，看小七长身玉立，默默看着宫萌的棺材。
　　又回过了头，她本想说，做你自己，不要因为和他置气，就做与他全然相反的事。
　　想了想，算了。
　　宫萌是个好皇帝，小七是个好人。
　　也应该会成为一个好皇帝。
　　只是其中的不甘心，和从未得到过的父爱，是永远也不能弥补的痛了。
　　鹂太后后悔过吗？涂城想。
　　却没有学过读心术，不知道鹂太后的心思。
　　只是她希望，小七能够开心。真正的开心。

　　三十二年，为了得到宫萌的眼泪她等了三十二年。
　　终于拿到了手，却完全没有开心，而是沉重。
　　万一空道： “宫萌不错，深情。”
　　涂城看万一空满不在乎的模样道： “只是可惜与我不是两情相悦。”
　　万一空道： “是挺可惜的。”
　　涂城道： “魔王的青丝是第二味药。据说他冷血无情，我看，需要美人计了。”
　　“好。”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其实正常。万一空完全没有意见。
　　涂城看万一空这个样子，突然笑道： “我想起你是战慕沈的时候，你是不是因为此时此刻无能为力，所以不阻止我，也不生气。一旦你恢复真身，你就要吃醋了。”
　　万一空冷漠道： “你想多了。”
　　涂城回到天庭，把万一空放入画中道：“好，我想多了。”
　　万一空道： “魔界是第七界吗？不能带我去？”
　　涂城偏头道： “你想多了。”
　　她让离叶青好好看着万一空，偶尔让万一空晒晒太阳，看看风景，不要让画出事情。
　　离叶青上天做了个花仙，管桂花开落。不是秋天，闲得四处闲逛。
　　他点点头道： “好。”
　　却还是道： “为什么不带他？”
　　涂城道： “不能用法术，那个魔王离蜮又不是吃素的。惹他不快，被打得鲜血淋漓都是轻的。不想万一空看见呗。”
　　离叶青道： “为什么不能用法术？”
　　涂城道： “鬼知道，反正天庭图书馆很多书，你闲时可以看看，长长见识。”
　　离叶青道： “让我看书，比杀了我还可怕。”
　　他当了几十年丞相，其实基本都是姜承阳处理的政务。
　　哈哈。
　　怪不得姜承阳已经成为一棵树了。
　　累得呗。
　　涂城不再说他，挥挥手道： “走了。”
　　离叶青道： “再见。”
　　反正，漫无边际的岁月里，他们来日方长。
　　哼，给万一空晒太阳，他才不要。以后下雨的时候，再把画拿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