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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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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行诗
克莉丝托尔明白自己可以呆在这座仙宫里,和天使一起生活的事实,是在下午茶过后。
她被安排在小姐房隔壁的女仆房里——这间房原本是给夜间侍候小姐的女仆住的,还算宽绰,多加一张床和一只柜子不算什么。
况且克莉丝托尔还从未睡过如此柔软的床呢。
她的脑子还有点晕乎乎的,被今天繁杂艳丽的一切弄得不知今夕何夕。她抓着枕头边缘装饰的流苏,凑在鼻子前闻了闻。
香的。她打了个喷嚏。
她还有了一只小柜子,小柜子里有好几条光滑柔软的衬裙和与之相配的漂亮外裙。有一件外裙着实让她印象深刻,裙摆下绣着一大串嘴衔尾的白鸽,雪白轻盈的白鸽。
但不知为何,她忽然有些惶恐心焦起来。
房间太大了,床也太软了,她蜷进被子里,睁着眼睛不安地看着平滑洁净的天花板,过了好久好久,才迷迷糊糊地睡着。
第二天,同一间房的苏洛娜让她自己决定穿哪件裙子。她挑了有白鸽的那一件。
“这件裙子你应该留到更加正式一些的场合穿的。”苏洛娜这样说着,看起来和昨天一样不高兴,但还是尽职尽责地替她穿起裙子,“这可能是一个女仆一辈子能拥有的最好的裙子了。况且这个月上午你都得跟着教习嬷嬷在后面学规矩,下午才能见到小姐,没必要把这么好的裙子弄脏。”
“所以我现在是个女仆了吗?”克莉丝托尔乖乖抬起手臂,方便苏洛娜给她打蝴蝶结。
“是的,但是你是比较特殊的一个。”苏洛娜的神色软化了一瞬,她点点克莉丝托尔的鼻尖,“你是个负责陪伴小姐的女仆,所有要做的活计就是让她开心。对于你,体面一点的说法叫做‘伴读’。”
克莉丝托尔甜甜地笑了起来,“我一直想做个女仆。”她记得从妓院后面的墙洞偷偷往外看的时候,有时能看到一些被支使出来买东西的使女,提着篮子,和其他使女朋友纵情肆意地高声谈笑。她问大一点的女孩子那些人是谁,那女孩子回答她说,“那些是女仆。”
苏洛娜有点诧异地挑挑眉,“这可不是什么好志向,孩子。”她把细细的银色绸带缠在克莉丝托尔的辫梢上,然后轻轻拍了一下她的后脑,“好了,现在我带你去后厨找纳兹太太,你可得好好听她的。这是忠告。”
可纳兹太太并不在后厨里。
“大概是夫人有事找她。”苏洛娜为难地看了眼克莉丝托尔,“我得去干活了。”
克莉丝托尔眨眨眼,躬身搂起裙摆,然后一屁股坐在了一个正在削土豆的老女仆对面,“我可以在这里帮忙。我做这个可厉害了。”
老女仆有一张松弛而慈祥的面孔,她看着克莉丝托尔,咯咯地笑起来,“孩子,你没法穿着这样的裙子帮忙,快起来,别弄脏了。”
克莉丝托尔决定用行动证明自己的实力。她抓起一把小刀和一个土豆,三下五除二地挖去土豆芽,薄且均匀地削掉了土豆皮,然后把这个完美的褪皮土豆展示给目瞪口呆的苏洛娜和老女仆看。
“上帝,这孩子削土豆的手多灵巧!”老女仆滑稽地在胸口画了个十字。
“好吧。”苏洛娜叹口气,“你可以留在这里帮忙,但是要小心别把裙子弄脏了。等会让婆婆给你把手洗干净。纳兹太太马上就会来接你的。”
“好的!”克莉丝托尔欢快地应了声,拿起下一个土豆。她很高兴自己能帮得上忙。
苏洛娜转身去忙活自己的事儿了。她一走,灶台上忙活着的两个原本一言不发的粗使女仆便叽叽喳喳地议论起来。
“苏洛娜看起来更高傲了。”
“没错。那个贱人。每天见她,她的下巴都比昨天抬高一寸多。得了夫人的赞许真不错,原本不是同我们一样,要呆在厨房里干这些脏活?这个小鬼是谁?”
“是夫人给小姐找的玩具。嘁,真是好命。”
克莉丝托尔意识到那两人在谈论自己,抬头好奇地看着她们。其中之一带点恶意与嫉妒地瞪了她一眼,撇撇嘴。
“好孩子,别理她们。”老女仆低声对她说。
克莉丝托尔耸耸肩。她能感受到那两个女仆说的可不是什么好话,但她其实并不能完全理解话里的意思。
“说是夫人,其实也不过是……”两个女仆碎嘴的闲聊对象已经从克莉丝托尔身上转移到了女主人身上。她们头凑头地小声吐出那个大不敬的刻毒词语,然后一同快意地轻声笑起来。
“所有说白了,小姐不过只是个‘野种’,也亏布朗希斯顿家里有钱,金屋藏娇的情妇生的小孩,也能光明正大冠上姓氏,大小姐一样养在外面……”
克莉丝托尔对“野种”一词莫名其妙的抵触。这个词一出口,她脑内那根敏感的神经便嗡地震动起来。
她削到了手指。一颗殷红的血珠在指尖越聚越大。
老女仆叹着气站起身,一面小声嘟囔着祸从口出好自为之之类的话,一面端来热水和皂角替克莉丝托尔洗手,并在拿一小块干净的白布头扎好她的伤口后,再也不让她坐下帮忙了。
克莉丝托尔只能做错了事儿一样呆呆地站在旁边,所幸没过多久纳兹太太便来领走了她。
“别发呆——等等,你的手怎么了?”她领着克莉丝托尔走到昨天的偏厅门口。
克莉丝托尔恍惚地摇摇头,“我不小心被小刀割到了。”
“嗯。”纳兹其实并没有什么弄清她伤势的欲望。“你的老师在这里面,你要快且好地学会一切日常生活里用得到的礼仪。你得记住,我们随时都可以换掉你。“
克莉丝托尔点点头。“野种”是在骂谁?是她吗?
痛苦的回忆浮现在脑海中,绿眼睛里突然涌出了泪水。
“你别哭啊——也没有太难。”纳兹吓了一跳,伸手拍拍她的后背,“只要你够努力,我们是不会把你送走的。好了,快进去吧。”她的语调柔和了一些。
克莉丝托尔被搡进了偏厅。
她看着大门在自己面前被关上,转过身,抓着裙摆怯怯地走向长沙发上坐的笔直的那个女人——她的礼仪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