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合】鲸骨裙撑：笼中鸽》十六呱

1、第一章

　　克莉丝托尔第一次和达芙妮见面时只有七岁。
　　嬷嬷领着她和另外一大群女孩穿过恶臭泥泞的市集，从花园隐蔽的树荫里，那个方便园丁厨娘进出的小门走进这栋金碧辉煌的仙宫。
　　克莉丝托尔那时被送到萨洛马不过半年，因为模样不错，原本预备是要被送去当舞妓的，所以一直被关着调教，现在上街，还是看什么都稀奇的时候。
　　萨洛马的房子都那么高，屋顶还都是红色的，发白发亮的日光晃眼睛，成片的洗晾衣物恍惚间变成了天上跑着的羊。克莉丝托尔看入了迷，忘了曾经受过的责打，又吸吮起大拇指。
　　领头的嬷嬷走的急，两条细且黑的眉毛扭在一起，没空骂她，她得已自由自在地打量无数的屋顶和零星的飞鸟。
　　所有屋顶里最出彩的那个在远远的地方，克莉丝托尔暗暗祈祷着嬷嬷最终的目的地是那儿。当她们越走越近，克莉丝托尔小小的心脏也随着脚步在肋骨里可怜而欢乐地跳动着。
　　她们最终踏进那儿时，克莉丝托尔发自内心地快乐地笑起来。
　　这里和她见过的所有地方都不一样，她打量着，努力记忆着，这样在她长大了，可以回家的时候，就可以如实地描述给朋友们听。
　　“你迟到了。”来接应嬷嬷的是一个围着丝披肩的中年女人，她颧骨很高，脸上打了粉。
　　“你该知道我的难处的，夫人……去年穷人救济所那儿又害病死了一大片，半数都是孩子，我东拼西凑才找来这三十个溜得过眼的……”嬷嬷拿起帕子装模做样地揩了揩额上的汗。那条帕子因为一路被她死死抓着已经皱皱巴巴了。
　　“报酬自然会让你满意的。”中年女人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克莉丝托尔入神地盯着她发髻上跟着跳动的紫色丝带看。“都是正经人家出来的孤女？”
　　“呃……”嬷嬷这下开始真的流汗了。
　　“斯托塔，你知道，这事情上马虎不得的。”
　　“夫人，全城所有的乡下女孩子全摆在您面前，您也找不齐三十个符合要求的，所以……”
　　“所以？”
　　“队伍后头的三四个姑娘，出身是清白良好的，但是在不利索的地方呆过一段时间……”嬷嬷肥硕的身躯一瞬间佝偻了起来。
　　中年女人皱起眉，快步走到克莉丝托尔和同她一起出来的另外五个女孩身边。“从哪个开始？”
　　嬷嬷看上去像吃了顿鞭子的孩子，她伸出肥短的食指，指了指克莉丝托尔。
　　“斯托塔，这可不只有三四个。”中年女人冷冰冰地开口。
　　克莉丝托尔感觉到女人略微外凸的眼睛锐利地盯住了自己，像要从头发看到大脑内部一样，细细打量着。但这并不影响她此时的快乐，她甚至有点同情这个女人，毕竟她看起来恼怒又不愉。
　　于是她冲中年女人笑了笑，毫不吝惜地把此时的快乐盛了满满颊窝。
　　中年女人愣了一下，最后又拿探究式的目光刮了一下她的脸，但并不如一开始那样锐利了。
　　后六个女孩中年女人逐一打量了过去。
　　“这个。”她最后点点克莉丝托尔，“把她插到前面去。剩下的等会儿全部插到队伍末尾边角，越不显眼越好。”她慢腾腾地拿手在鼻子前扇了扇，好像那儿有一只看不见的讨厌飞虫一样，“只要在那儿呆过，身上总是有股子狐媚气。”
　　克莉丝托尔听不太懂她的话，但她隐约觉得，“狐媚气”不是什么好的形容。
　　嬷嬷答应后迅速地跟着中年女人走进宅子，把所有女孩带到一个水汽弥漫的大房间里。房间里有四个包着白头巾的年轻女人，她们进来后立马开始手脚利索地扒小姑娘们身上的旧衣服。
　　三十个脏兮兮的懵懂女童挤进了五只大浴桶，五块海绵在柔嫩的皮肤上用力擦洗。因为人手不够，斯科塔嬷嬷也得帮忙。带她们来的女人不用，她只是站着，指挥这个，指挥那个。
　　擦洗克莉丝托尔的是一个很好看的女仆，白色的包巾下漏着闪亮的金发。她年轻美丽，却不太开心，娇艳的嘴唇大半时间都紧紧抿着。她替克莉丝托尔洗了身体和头发后，拿一块巨大的白色浴巾把她包起，提出了浴桶，“到一边去，把自己擦干。”
　　克莉丝托尔很乖巧地把一头浓密的棕发擦得蓬蓬松松，小卷儿乱七八糟地簇在脸颊两旁。
　　所有的女孩都被洗干净之后，又被光溜溜地赶到了隔壁的大房间。女仆们替所有女孩穿上了一模一样的白色棉布裙。克莉丝托尔有点不习惯这么干净，分给她的裙子稍微大了点，半只圆润的肩头香喷喷地露在外面。
　　“来不及好好梳头了！”中年女人掏出怀表看了一眼之后大声宣布，“别编辫子了，给小姑娘们打个蝴蝶结，我们马上要出发去前厅——夫人午睡该醒了！”
　　所有人的动作突然都加快了起来，克莉丝托尔好像在看家乡集会上的木偶戏，被扯痛了头皮也舍不得移开视线。
　　她长长的卷发被整齐地梳理好，搭在两肩上，脑心的一簇头发还被绑上了一个绿色的绸布蝴蝶结。
　　她忍住拆下来好好打量一番的欲望，绿色，和她眼睛的颜色一样……
　　回过神来之前，小姑娘们像一群羔羊一样被赶到了前厅。无数的花瓶壁画，金光闪闪，银光闪闪，移动的太快，克莉丝托尔简直没办法细致地记住一切……
　　最终她们来到一个漂亮的大厅里，由一个穿着燕尾服的腰板挺直的老人带着来到中央。
　　这是克莉丝托尔见过腰板最挺直，胡子最整齐的老爷爷。她忍不住一直盯着对方整齐的白色小胡子看。
　　斯科塔嬷嬷手忙脚乱地把她们排成整齐的五排。克莉丝托尔本来被安排在第三排靠右的位置，但马上就又被中年女人拉到了第一排右侧。
　　最后一个女孩恰恰站稳后，大门就被打开了一条缝。漂亮又不高兴的女仆探出头来，“夫人准备下楼了。”
　　“好了好了！”中年女人拍拍手，“女孩们，把腰背挺直，下巴抬起来，这可是改变你们人生命运的一刻！”
　　而克莉丝托尔……克莉丝托尔并不太在意这改变命运的一刻，她还在全心全意地观察燕尾服老人的小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