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抢婚 美琴出落得 ...
-
煤油灯昏黄闪烁，美琴瘦小的背影被拉长，在泥墙上跳跃。她坐在小板凳上织毛衣，妈妈珍娟坐在对面床上纳鞋底。
“美琴，明天跟妈妈一起去庙里拜菩萨，上上香。”
“好啊，妈，我想吃咸烧饼，王婆婆家的咸烧饼最好吃了！”
“明天拜完菩萨，顺便去趟集市，给你称半斤。”
“这么多，妈，你太好了！”
美琴的眼睛映着煤油灯的光，亮晶晶，明晃晃，里面盛着十六岁的单纯和希望。珍娟看到女儿如此开心的笑容，心里磕腾一下，眼睛潮湿了。
美琴爸爸走的早，家里事无巨细都要珍娟操劳，她又当爹又当妈，好不容易把美琴拉扯大，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家里却撑不起嫁女儿的场面。
村北面有户人家姓林，父亲林和平膝下有三子两女，家里穷的有了上顿没下顿，衣服都是老大穿完老二穿，老二穿完老三穿，俗话说，新阿大，旧阿二，破阿三，林家就是这样拮据得熬过了春夏秋冬，眼看着老大林明二十五岁了还没娶妻，老两口急得天天唉声叹气。于是托媒婆四处打听，恰好孙媒婆就是珍娟的邻居，于是两人就商量着，既然双方家里都困难，不如就抢婚，这样两家都省了开销，又解决了嫁娶之愁，岂不是两全其美。于是一拍即合，大家商量好了对策，就约在三月十六，去寺庙的路上抢婚。
美琴年芳二八，出落得明眸皓齿，亭亭玉立，是村里标致的美人。她的理想是学一门技术养活自己，嫁给心仪的男孩，平平淡淡地过活。
饥不果腹的夜里，她的肚子饿得咕咕叫，想起明天妈妈答应给她买半斤咸烧饼，她咽了咽口水，闭上眼睛，想象着明天是多么美好的一天，疲惫袭卷，她跌入梦中，沉沉睡去。
清晨第一缕阳光，穿透沾污的玻璃照进床头，美琴睁开眼睛，看见床上已然放了一套簇新的衣服，红色的确良上衣，黑色长裤，十多年来，她还没见过这么漂亮的衣服，她一下子蹦出被窝，兴冲冲地捏着衣服在身上比划。
“快穿上新衣服，去庙里了。”
“妈，你什么时候给我做的新衣服？”
“前几天，我去集市看到这块的确良，颜色好看，这么些年，妈也没给你做过新衣裳，就买下了，喜欢吗？”
“喜欢！”
美琴开心地穿上红衣服，小心翼翼地扣好纽扣，把领子认真地翻好。今天妈有点奇怪，美琴想，不过一想到又是漂亮的衣服，又是好吃的，她就忘了思忖，拉着妈妈的手，一蹦一跳地出门了。
通往寺庙的路，遍地都是坑坑洼洼的泥巴，美琴簇新的绣花布鞋上沾满了泥土。路边是郁郁葱葱的香樟树，六个精壮的男子已经蛰伏良久，看到美琴和珍娟，其中一个高大的男子，冲过去扛起美琴，其余的男子，卯足劲儿地敲锣，脸上洋溢着得逞的兴奋。美琴拼命哭喊，不停挣扎，珍娟的脸色复杂，是欣慰和略微的愧疚。美琴的泪水止不住地落下，她亲爱的妈妈，眼睁睁看着她被一群陌生的男子劫走，她的世界，瞬间坍塌了！
抢婚队伍锣鼓喧天地进了林家的门，林明放下美琴，他的肩头已经被咬破，伤口简单处理后，新娘就被摁着和新郎拜堂成亲。心高气傲的美琴哪里肯依，大晚上，隔壁邻居还听到年轻女子的哭喊碰撞声。
老高起身点亮煤油灯，披上一件丈青色棉衣，迈出门槛听了会，然后折回来关上门。
“还在闹呢，都闹了一天了。”
“这么漂亮的姑娘被抢了来，还不得闹个十天半个月的。”
“嗨，老林家大儿子虽然长得丑，但他忠厚老实，嫁给谁不是嫁？”
“听说这女子心气高，怕是一段时间不消停，也够老林家受的。”
“再刚烈的女子，生了娃就安生了。”老高漫不经心地说。
“你这糟老头！”老伴斜了老高一眼，扁扁嘴。
老高狡黠一笑，拱了下被窝，直直躺了下去：“睡吧，明儿还早起呢。”
美琴怀孕了，果真如老高所说，她不闹腾了，每天天一亮，就拎着满满一竹篮衣服去河边，村里人看到她脸色苍白，眼神黯淡，仿佛丢了魂一般，瞬间老了好几岁。她洗了衣服拎回家，湿衣服的水滴滴答答漏了一路，就像她被揉皱改写的人生，突兀又潮湿。
第二年，美琴生了一个大胖小子，可把林家老两口乐开了花。
“看，成成长得多像林明小时候，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林明妈妈道。
“尤其是眼睛，水灵灵的，诺，成成，我是爷爷。”林和平伸出布满皱纹的手，钩住小孙子白嫩的手指，他一边拉着晃悠着，一边努嘴点头逗着。
美琴看着乐呵呵的丈夫，他难看且无趣，可他终究是成成的父亲，她别过头，眼角的泪水滑落，木已成舟，往后的日子只能硬着头走下去。
美琴的邻居孙婆婆是接生婆，村里的小孩大多都是她接生的，她已经五十多岁，精力不如当年，每接生一次就累得气喘吁吁，回家得喝半斤老酒才能缓过来。美琴想谋个生计，主动请缨，每次孙婆婆出门，她都殷勤地替孙婆婆鞍前马后，背着保健箱，经过几年实战经验，美琴已经训练有素，她年轻有力气，反应快，孙婆婆年纪大了，几年后光荣身退了，景华村的接生重任就转交到了美琴身上。于是每次谁家媳妇要生娃，美琴都被催着忙不迭收拾剪刀，听诊器，匆匆赶去接生，胎位不正，妇人难产，她总能用各种方法顺利把孩子生下来，一时间，她成了村里响当当的金字招牌。
一个女人得足够漂亮，足够能干，才能在以夫为名的年代，拥有自己的姓名，美琴就是景华村的第一人，村里人都叫她美琴，而不是林明嫂。她早已褪去青涩和羞赧，举手投足尽是从容自信，村里人总能看见她风风火火，忙忙碌碌。她就像是顽强的野草，即使被抛在荒郊野外，也能活得有声有色。
艳阳高照，美琴抱着成成坐在屋檐下，小家伙嘴里咿咿呀呀，一下笑嘻嘻的，一下吐着泡泡，美琴乐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线，门庭外传来年迈拖沓的脚步声，她抬头看，怔住了，珍娟拎着几袋吃食，颤颤巍巍地朝着娘俩走来。美琴眼睛顿时红了，她低下头佯装看着怀里的孩子，珍娟略显尴尬，许久不见女儿，她的身体变得丰腴，十多年的长发剪短，已是干净利落的短发。
“美琴，我给成成做了一套衣服，天气冷了，换洗的衣服要多准备几套，还有，”她顿住了，举起纸包，在美琴面前打开，“这是你最爱吃的咸烧饼。”
美琴的眼泪刷的流了下来
”妈，这么些年，我一直在想，为什么你当初不跟我商量下，难道除了嫁给林明，没有别的办法吗？”
“你爸走的早，家里早就穷的叮当响了，嫁了人，你才能有个依靠。”
“我可以学本事，养活自己，跟你过一辈子。”
“哪有女孩子不结婚的。”
“可这不是我要的生活，是你硬塞给我的日子。”
“就当是妈对不住你吧，我都这么大岁数，活不了多久了，看到你结婚生子，我心里一块石头落下了，要是我走了，在地底下跟你爸也有交代了。以后你会明白，我都是为你好！”
美琴看到母亲脸色蜡黄，老泪纵横，皱纹丛丛，她反手抹掉眼泪，算了，事已至此，再说这些也是无用，老一辈人的思想，总是觉得女子长大了就要结婚，生儿育女，她改变不了什么，她的人生已经落子，成成挥舞着双手，咯咯地笑着，希望她的孩子，在他的人生中，可以选择怎么活，不再是被安排的棋子。
她咬了一口咸烧饼，很硬，且膈得慌，原来她最爱的，是和妈妈一起无忧无虑的快乐时光，抽离了这种感觉，曾经再好吃的东西，也不过是堆在桌角不愿触碰的伤痛。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抢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