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荒落》麻雀青黄

5、无声狱中遇神医 有空多来陪

　　到这三十三天的第一日，知溱就不得空，留得匪鸢一个人在偌大的公主府。
　　好在每餐饮食都有仙子们按时送来，花样还总不重复。
　　山神奶奶每天都有人照看服侍，每日给其护法，喂食甘露以保身形无异。山神一刻不醒，她心中便一刻都不得轻松。
　　“怎么一到这三十三天的人都喜欢板着个脸，是谁欺负你了，还是伺候的不够好？”增长天王从公主府门前经过，皱着眉头看着倚在门框边的匪鸢。
　　“没有的事，仙子们都招呼得极好，好得不能再好了。”匪鸢起身对着天王恭恭敬敬地行一个大礼，说道：“我本就只是山野间的一只小妖，今日是托了山神大人的福才得上这三十三天福瑞地来，只是山神奶奶到这里来了好像也没有什么变化，我……我有点着急。”匪鸢顿了顿又说道：“只是辛苦了来这里伺候的仙子们了，不能自理的老人家总是比较麻烦的。”
　　增长天王将她从门口拉开，冲里面欣喜地喊道：“仙子，仙子！！！”
　　等了片刻见里面没半个回应，又将匪鸢拉回门前略显愤怒地问道：“你说的仙子呢？”
　　“刚刚还在这里的啊，才送午饭过来一会呢。可能在里面照看山神奶奶吧。”匪鸢眼睛向里面瞥了一眼，示意天王进去看看。
　　天王早已克制不住自己心中的激动，踱大步跨门而入。
　　只见殿内鹅黄的帷幔悬束于金柱之上，仙子们各司其职，有扶山神于床榻者，有握甘露以滋山神者，有闭门开窗以通风者……仙子衣裙飘逸，青色纱衣好似云彩在这厅堂中飘飘然……
　　“咦……上了你这个小丫头的当了。我还想着知溱什么时候去借来仙子伺候山神呢……”天王说罢抬腿就往屋外跑。
　　见天王此状，仙子们皆掩面嬉笑。
　　“天王再多待会嘛，仙子们忘了给天王奉茶了，真是对不住，我们马上去沏茶……”仙子们看天王走远了些也没有再回来的意思遂大胆地拿天王打趣道。
　　“怕是尊神见过更美艳绝伦的仙子，所以对今公主府上的都不肖一顾？”匪鸢听刚刚仙子们拿天王打趣，现也略显轻松地耍一下嘴皮子。
　　“那倒没有，这山上修行之士多不胜数，但是大都是闲散仙人。”增长天王听得匪鸢问他，停下脚步来对匪鸢说道：“这闲散仙人根底大都不详，怎么能出现在公主府呢。这能在山上当差的信得过的只有自己人。”天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匪鸢说道：“自己人，你明白吧？”
　　“我不明白。”匪鸢摇了摇头。
　　“公主出门前没跟你交代什么么？”
　　“没呢，她好像出门很急，我也不好耽搁她。”
　　“咦，你之前见到跟着伺候公主的是什么啊？能在这三十三天当差的都是些小鬼妖魔什么的……”
　　天王还没讲完呢，匪鸢赶紧往回赶。
　　天王转身反手就将她拉住。
　　“他们是当差的，不会把你奶奶怎么样的。这里是大帝的地盘，你们又是贵客，谁敢啊。你尽管放心。”说完拍拍匪鸢的小脑袋说“山神福报大着呢，你要是有空，还不如跟我去我的地盘见识见识。”天王见匪鸢没有反应，又打趣道：“不会是害怕了吧？”
　　“我怕我走太远到时候回来山神奶奶……”
　　“她会被照看得好好的。不用担心。”说罢拉着匪鸢上了车。车身遍体金黄，华盖之上用金色的宝石点缀着，车周垂着珠玉琉璃，就连车上的坐垫都是黄金累丝嵌宝……
　　这装饰颜色都似曾相识，好富贵。
　　也不知道是天宫里面的哪个富豪土包子天子的，匪鸢心中暗想。
　　“我也觉得这个花里花哨的，但是吧，也还算实用。”天王也尴尬地笑了笑。
　　都已坐定，那拉车的狮子瞬时脚下生风，踏云而去。匪鸢扯开帷帐向前探看，狮子仰头呼啸，脖颈上赤色鬃毛迎风飘逸，其音铿锵浑厚，响彻天地。夭夭也探出身来，看看究竟是何方神圣竟能比它的嗓门还要大。
　　只消片刻，狮子便在一处荒无人烟的石山脚下停住了。待人下车，那狮子便将车座一口吞下，自己伏在石山脚下打瞌睡去了。
　　“这里就是我的地盘了。”天王略显得意地跺了跺脚，山门即开，拉上匪鸢一缕烟似的入山门而去。
　　一入山门匪鸢便感觉身体一沉，一片漆黑之中直往下坠。
　　天王右手拎着匪鸢，左手一挥，这径直往下的通道便灯火闪耀。
　　“不好意思啊，这里一般来说是没有人进来的，而且里面的也都出不来，所以这里就只有我进出了。这里，我闭着眼睛都能找到！”天王一片洋洋得意。
　　所以千万年都是一个人嘛，好不容易有个能来参观他成绩的，肯定是不能放过了。
　　匪鸢此刻心中也是万分的后悔啊。这里看着就不是什么好地方啊！！！
　　“到了，嘿嘿……”天王放开匪鸢的肩膀，转了一圈然后霸气地说道：“这里就是我的地盘！！！”
　　匪鸢睁开眼，环顾一周，此处充满火焰，人们瞪目恣眼，拿着各式的器物自相残害，或被狱卒砍杀刺割，鲜血淋漓，哀嚎声不绝于耳……但是兵器一旦离开身体他们又会恢复如初，然后接受新的一轮火焰与兵器的毁害……周而复始，没有尽头……
　　匪鸢又惊又怕，都说不出话来，只觉得喉头有物欲喷涌而出。
　　身边不时有狱卒从这里进来，又从这里离开，轮班井然有序。
　　还没等匪鸢回过神来，天王一跺脚，他们又换到另一个空间。
　　这里冰天雪地，风夹着冰雪呼啸着往人脸上刺。此处的人们衣不蔽体，一个个蜷伏在地上，身上不时冻出水疱，伴随着哆嗦的呻吟，嘴里不时呼出白色的水雾……
　　虽然身处雪山冰川之中，但匪鸢根本感觉不到寒冷。
　　“看，是不是很漂亮？”天王激动地对着四周指点江山。
　　“这些都是前世做恶的人，今生才化身于此，只有受够刑罚，消除业障，方能化身出去。”天王抱着手，转身看着匪鸢说：“你可别做坏事，我可不想在这里看见你啊。”
　　匪鸢赶紧摇头说：“我不会的，我肯定做个好人……不，好妖……”
　　“你比那个小公主有意思多了，我再带你去个地方。”
　　还没等匪鸢拒绝，他们便到了一处更宽旷之处。此处四方，上下皆是炽燃铁屋，里面众生皆被用不同的火炙烤。待铁笼一离开火，他们也变恢复如初。此处的人们和别处不同，他们衣着整洁，受刑时也只是皱紧眉头咬紧牙关，不鬼哭狼嚎地诉苦，更不会怨天尤人地咒骂，取而代之的是直穿天灵盖的诵经声。
　　如果前边地狱的发泄令人心生烦躁，此处无声的无边的坚持更令人头皮发麻。
　　见天王驾到，此处的狱卒便奉上茶水甘露。受完一轮刑罚的人便走出铁笼，盘坐在地，双目下垂，或独自打坐念经，或成群辩经诵法……好像这里的人并不是地狱而是珈蓝佛寺一般自在随心。
　　正当匪鸢疑惑间，一位着白衣束锦带的落发僧者他们走来。
　　“尊神真的是大忙人啊，许久未见了。”说完自顾自地坐在了天王边上的座位上，拿起桌上的甘露一饮而尽。
　　“都多少万年了，这个就不能换成酒么？”说完脸上挂满了遗憾。
　　“大业尊者，您是因为什么被罚于此的你忘记了么？”天王用手指弹了弹桌上的茶杯。
　　“今天怎么换了个小姑娘啊？”点到大业的痛处，大业打趣着调转话题。
　　“小公主的朋友，来这里逛逛。小姑娘嘛，好奇心重。”天王得意地露出了他的后槽牙。
　　“得了吧，是你硬拉着别人来的吧，人家也不好拒绝一个孤寡老人的请求对不对？看你总一个人可怜你的。”大业尊者跟天王似乎是熟识，说话也是随心随意不加粉饰。
　　“不是的，天王威武，我就是想来看看……”匪鸢赶紧违心地解释。
　　“别替这老东西说话了，他做事我还不知道嘛。”大业顿了顿，继续说道：“你是不知道，在我们小公主那么大点的时候，他就老领着她来这里参观他的丰功伟绩……”边说边用手向下比划了下。
　　“她那时候不算小了好吧。”天王辩解道。
　　“害怕吧？”大业没理他，只转头问了问旁边的匪鸢。
　　“一点点……”匪鸢此时也不装了。
　　“看吧，”大业得意地笑了，说道：“你就是嘴硬。说谎也是要下地狱的，对吧，小姑娘？”
　　匪鸢不敢回答，只尴尬地陪着笑。
　　大业仔细地又看了看她，说道：“你这姑娘混沌未开，怕是不易修行吧？”
　　“尊神怎么知道？”匪鸢心中不免一惊。
　　“我得道之前是游方的医者，到过许许多多的地方，也见过形形色色的人，知道的自然也就多一点。”大业叹了口气，“都怪自己贪杯了，不然我现在还在天王上头呢。”
　　大业也算坦荡，也许这么点小的丑事也不值得自己隐藏。
　　“那尊神可有能助我修行的方法？”今天好不容易逮住机会，得好好问问。
　　大业尊者思忖许久，方郑重地问道：“你家长辈没告诉你该如何修行么？每个族群都会有自己独到的修行方式，因种族身体特性，必得本族修行法门方能事半功倍。不然一辈子也只能是庸庸碌碌，毫无所得。”
　　“没人跟我说过……。”匪鸢说完地下了头，弱弱地问道：“那我这一辈子是不是就只能这样了？”
　　“来日方长，谁说的准呢。”说完大业便站起身来，“我这一时也想不起来什么，不过到天王这里来了，查个出处还搞不定么？”
　　“我呢，这辈子怕是就陪着这个孤寡老人了……”大业便往前走去，背朝着他们摆了摆手。
　　“没事的，修行的事呢只能慢慢来，你比知溱那丫头聪明多了，早晚会开窍的。”天王笑着安慰道。
　　谁说不是呢，那到底是早还是晚呢？要是到我快死了都领悟不到修行之道，那我这辈子不是就只能和凡人一样等着无尽的轮回了么？那这缘来又缘去真的是个折磨人的东西。

　　“增长叔叔，你怎么能带着她到这里来呢？”一道光影还没到呢，声音就传过来了。增长天王急忙站起来整了整衣服。
　　知溱脸上带着责备和担心，然而又觉得自己说的话是不是太重了，又柔和地说道：“她从来没有到过这种地方的，别把人家小姑娘吓到了。还有就是她们刚刚到三十三天上来，怕自身福寿担待不起，母亲说既然是为了之前封印的孽畜受的伤，还请天王为她们添福增寿。”说完拿出了一块金色的令牌。
　　“既然夫人都这么说了，那我便遵命了。你们随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