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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 54 章 棋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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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狩仪式的风波初传递到珊瑚宫时,珊瑚宫心海挪动沙盘棋子的手竟然一时没拿稳,象征着反抗军的旗帜突兀地插在了九条阵屋。
“你说,博士他们直面了雷电将军?”她顾不得沙盘,急切地向前来报告的士兵求证。
士兵单膝跪地,语速紧快:“就我们打听到的消息,眼狩仪式似乎出现了什么意外,博士他们,准确说是博士身边的人被雷电将军盯上,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们打听不到,只知道最后他们,包括眼狩仪式的对象一起被雷电将军特赦放走。”
闻言,珊瑚宫心海松了口气:“没事就好,能打听到博士现在在何处吗?”
“这……”
士兵变得支支吾吾了起来,珊瑚宫心海突然意识到自己慌乱地问了个相当愚蠢的问题,她扶额叹了口气:“不,算了,辛苦了。”
士兵行礼退下,而珊瑚宫心海也没了再看沙图的心思,重新落座到案前。
她面前摆着一张相当潦草的信,书写的人似乎很匆忙,写出的字迹有些飘忽。珊瑚宫心海并不介意这些,纸页的边角被摩挲得有些发卷。
“邪眼……”珊瑚宫心海喃喃出上面的文字。
博士与她而言早就变得十分重要,不管他能不能指点她扭转战局,光是通知她下属士兵正在使用邪眼的事情,就足够她打心底的感激博士。
现在出现了这么大的事情,她自然不能坐视不理。
只是,博士向来行踪不定,珊瑚宫心海有些苦恼,她是反抗军的领袖,不可能离开前往稻妻城寻人,更不可能派下属前往稻妻城。
她再一次感受到了自己的无力。
能做什么?还能做什么?
邪眼依旧在反抗军内部渗透,五郎配合强令收缴,反对的声音被压制,哪怕五郎没有告知收缴时将士们的反应,珊瑚宫心海却敏锐的发觉他们眼底是她熟悉的不甘。
甚至有一个小队不顾军令擅自离岗,至今未归。
捐赠反抗军物资的家伙身份有疑,但他们却无法拒绝,若是没了后勤的补给,前线怕是撑不了多久便会不攻自破。
前线有雇佣兵的协助,对抗幕府军的压制勉强撑住,但海祈岛的资金还够雇佣他们多久?
唯一庆幸的是博士的指导有些作用,离岛那边响起了一小股反抗的声潮,尽管堪定奉行及时压制,但总于是有些商人敢冒着风险来同他们做交易了。
珊瑚宫心海疲惫地闭上眼。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一阵喧闹,将珊瑚宫心海从纷扰的思绪中扯回,那位退出的士兵又折返了回来,道:“珊瑚宫大人,博士他回来了。”
“!”珊瑚宫心海猛地站了起来,未等她走近帐营的门,那层帘就被一只手掀了起来,透出光亮。
博士的身形就出现在了门后。
他独自一人,撑着把伞,款式是稻妻城内最受女孩子欢迎的那种。没等珊瑚宫心海疑惑,他便兀自将伞一收,搁置门外,伞尖浸湿了一小片土地,博士拍了拍有些微润的大衣:“你看上去很焦虑,珊瑚宫心海。”
珊瑚宫心海呼吸一滞,她慌乱地想藏起自己的情绪,勉强对着博士一笑:“博士,我听说了眼狩仪式的事情,你……”
博士轻轻看了她一眼,珊瑚宫心海这才注意到他居然是一个人前来,身边日常陪伴的干员不知所踪。她一惊,猛地想起消息里博士的干员被雷神盯上的事,声音就卡在了嘴边。
他似乎并不在意这些,随意得看了一样营帐内,视线最后落在了沙盘,那枚被插歪的旗子上。
珊瑚宫心海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低叹一声,快步走了过去,将旗子拔出:“手误……”
“没关系。”博士却是笑了,他拿起另一支棋子,坚定地插进了九条阵屋,珊瑚宫心海皱着眉,暂且撇开心中的其他疑虑:“这个位置,处于九条阵屋后方,恰好在一处山坡上,三面为悬崖,易守难攻。”
博士点了点头,没打断她。
珊瑚宫心海继续道:“这应当是幕府军的储备处,要攻此处,得绕过前方镇守的幕府军,我们的实力并不能保证直接杀入摧毁此地还能撤回,还有被包抄的风险。”
“学的不错。”博士赞许地点点头:“那你可知,这地方,是储备何物?”
“大概是粮草武器一类。”
博士没有反驳她,而是指着踏鞴沙,珊瑚宫心海反应过来:“武器由踏鞴沙供应,所以此处大概率为粮草。可是,就算知道了对方粮食的存储点,我们也没办法攻上去。”
那地方三门都是悬崖,悬崖下就是海,波涛汹涌,唯一一面幕府军必然重军把守,要想攻此地,难。
“可我说踏鞴沙内有条小道,可以直接到达此处下方的一片隐蔽海滩呢?”博士笑了笑。
珊瑚宫心海睁大了眼:“那么我们便可以直接烧毁他们的补给,但踏鞴沙内部已毁,祟神力量涌出,常人根本通不过此处。”
博士食指抵唇:“差不多该回来了。”
“什么?”珊瑚宫心海刚问出话,帘帐再次被掀开,她皱了皱眉,进来的是面色忧虑的五郎,他明显有话要说的模样,看到博士一愣,见珊瑚宫心海并不在意便说了下去:“找到那队失踪的小队,他们……”
他有些艰涩地开口:“烧毁了幕府军的粮仓。”
粮仓下虽然都是海水,但要用桶接水实在是不方便,木制的桶很容易被悬崖峭壁磕碰损坏打翻,可若是绕下崖打水,人手又太过紧张,来不及支援。
幕府军打了这么多次的胜仗,居然在这种时候被阴了一手。
珊瑚宫心海猛地看向博士,博士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他似乎早就知晓这一切,颔首:“做的不错。”
“博士,我需要一个解释。”珊瑚宫心海有些警惕地看着他,她终于意识到博士并不像表现出来的无害,他是什么时候背着她和五郎安排的?而那支小队为何又会听从他的指挥?
“很简单。”博士摊手:“踏鞴沙被已维护好了。”
他不顾二人惊讶的神情,自顾自说道:“反抗军的消息怎么会比驻留的幕府军更快?但幕府军考虑到祟神未能完全消散,那东西对普通人伤害还是挺大的,为了造成不必要的人员伤亡,暂时没有安置人手看管,这就是反抗军的机会。”
“可是祟神对反抗军的兄弟们也是一样……”五郎没忍住反驳,博士打断他:“不,你们不一样。”
“……是邪眼。”珊瑚宫心海有些恍惚:“那支未归的小队,全部配置了邪眼。”
“答对了。”博士笑了笑,转身走到堆满文件的案前,坐下,自然是看见了那张纸页,他挑眉,将信件拿起:“看起来邪眼的危害和用处所有人都清楚了。”
“对,我们得知了邪眼的危害后,第一时间收缴所有邪眼,只有那一队……”五郎有些懊恼,尽管小队是被簇拥着回来的,人员也并无伤亡,五郎还是严厉地将所有人都训了一遍,再逐一收缴邪眼。
可就算是回收了邪眼,他们激昂的情绪还是未被熄灭。五郎眼底逐渐凝重,这样不对,但他却束手无策。
“唔,看起来你们的粮食也不太够了。”博士随意翻看那些堪地上机密的文件,五郎下意识说道:“后方的补给过两天就到……”
博士似笑非笑得看着他:“五郎,你知道是谁一直在无偿资助粮食给反抗军吗?”
“是愚人众。”
“你知道邪眼是谁给你们的吗?”
“是愚人众。”
“你猜猜为什么幕府军的踏鞴沙会祟神溢出?”
“是愚人众。”
他每说出一次答案,五郎脸上的不可置信都多上一分最后,他忍不住问到:“可是这样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博士不回话,安静地看着珊瑚宫心海。
珊瑚宫心海张了张嘴,半晌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增强反抗军来对抗幕府军,但邪眼只会增强一时,同时削弱的是我们长久的人力,与此同时,大量实力增长的反抗军会导致幕府军的伤亡增加。只要这场仗时间拖得够久,待我们打得只剩老弱病残之时,愚人众想对稻妻做些什么,轻而易举。”
博士点点头,他逐一将棋子从沙盘上拔出,不过一会,无论反抗军还是幕府军,所代表的旗帜从沙盘上清空:“什么军事实力都不存在的稻妻,你们想指望神明对交好的使臣做些什么吗?”
“可天领奉行……”五郎说的话突然止住了,他同幕府军打了这么久的交道,自然了解那边是什么情况。
“我们不能停下,我们也不能赢,更不能输。”珊瑚宫心海咬住了唇。停下意味着反抗军的失败,他们这么多努力全部幻为泡影,可要是赢了,且不提难度多大,天领奉行实力大削,若是日后愚人众来犯,他们,真的能守住海祈岛吗?
沉默在营帐内涌动,珊瑚宫心海看着沙图,思绪比以往更乱,她该如何破局?
她突然想到了鸣神岛的巫女,她呢?知晓这些事情吗?正欲动身写信,却发觉,说不定对方比她更早看破,而不是依仗别人的提醒。
珊瑚宫心海抬起头看向博士,博士安然自若地回望她,她突然就明白了,免费的粮草是需要付出代价的,指导也是。
于是她郑重地向博士行礼:“求博士带领反抗军,为反抗军取得胜利,我愿以现人神巫女为名,全权将反抗军交于您指挥。”
博士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五郎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到:“等等,珊瑚宫大人,这件事情……”
“五郎,不用拦我。”珊瑚宫心海冲他一笑,五郎看着她眼里的坚决:“我做为反抗军的首领,没能发觉邪眼的存在,也未能带领你们获得胜利,倒不如让博士来,至少,我能从他那里看见希望。”
五郎有些手足无措,他向来尊重珊瑚宫心海,却不曾想,她表面的稳重下藏着这么多自责。
他试图说服她,却不知从何开口。
二人僵持着,博士却是否决了她:“我不同意。”
他的话引得二人齐齐回头。
“首先,你才是现人神巫女,我是罗德岛的博士,没有兴趣再接管一座岛。”博士伸出一根食指,在她眼前晃了晃:“其次,要我作为你们的临时指挥,可以,但一切指令都由你,珊瑚宫心海的身份发布。”
“可……”可这样,所有的荣誉都将安排在她的身上,她丝毫没有考虑过博士会输的可能性。
“最后,我有一个要求。”博士看向五郎:“让五郎将军,把所有收缴的邪眼,全部归还给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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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隔着一岛的九条阵屋,却是另一番景象。
幕府军是怎么也没想到,反抗军敢深入敌营,烧了他们的粮仓。
等这场火熄灭后,九条裟罗一脸凝重地听着报告。
前线牵扯反抗军已经耗费了太多精力,她不得不将发派给泽维尔的小队收回,尽管如此,守着粮草的队伍,她是怎么也没想过动。
可就算是这样,这些守着米仓不知道前线艰苦的蛀虫,居然让反抗军从悬崖上爬了上来,一把火点燃了后方。
“将军,已经查出他们是往哪里进入的了。”士兵单膝跪下:“踏鞴沙有一条通往这边的小路,他们就是从那里潜入并溜走的。”
“为什么有暗道却没人驻守?既然发现了为什么不拦?”九条裟罗身边的副官厉声,那些驻留的士兵齐刷刷跪了一地:“怎么?怕死?怕里面的祟神?踏鞴沙他们都能走了,你们为什么不能?!”
“我们,我们进不去。”有士兵大着胆子开口。
“进不去?怎么可能进不去!”副官愤怒地指着他们:“那为什么他们能来去自如?过了一遍祟神还能将粮仓给烧了?”
刚刚开口的士兵嗫嚅着没有说话,九条裟罗制止了副官:“我们过去看看。”
士兵忙不迭的,领着九条裟罗往前。九条裟罗
跟着他的脚步,却是越来越惊异。
这不是他们幕府军开的路。
他们停在了进入踏鞴沙的入口处,里面的祟神显然还未消散,领路的士兵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向前,九条裟罗拦住了他,附身捻起一块土:“这里已经开了很久了。”
她转头,命令道:“我们的军营图呢?”
很快便有士兵匆忙拿来了地图,九条裟罗仔细对比,最终叹了口气:“有人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挖了条道。”
她的话引得副官的脸色大变。
看样子还是使用了很久,远在踏鞴沙修复之前,这里就被打通。路上的杂草并不茂密,周围的树枝生长方向被扭曲,很明显是被人强行拉过来遮掩这条密道。
是反抗军?不,九条裟罗下意识否决了他们,反抗军拥有神之眼的人数不多,没可能越过前线跑来这里挖条道,而且目标明确是他们的军粮。更何况踏鞴沙内部错综复杂,幕府军也只会派熟悉当地的人驻留,更别反抗军大多数并不了解踏鞴沙。
还能有谁?九条裟罗紧蹙着眉,谁能在幕府军的看管下闯入踏鞴沙?
“……是愚人众。”她缓缓吐出一个名字。
与稻妻交好的至冬使臣带来了她的下属,并要得了稻妻许多地方的通行证明,其中就包括踏鞴沙。
鹿野院平藏在回归复命时,就有跟她提过愚人众在踏鞴沙有驻留一事,当时她并不在意,家主下令过让她不要涉足愚人众的外交政事。
饶是九条裟罗再相信上面的指示,也不得不怀疑起了冬国人的目的。
他们在踏鞴沙留下的暗道方便了反抗军的袭击,加上她下令修复踏鞴沙,里面的祟神含量已经降低了许多,尽管不知道对方用什么手段规避了剩下的祟神,但他们撑过来了,并烧毁了粮仓完美离开。
“九条将军,剩下的粮食已经清点完毕,大概还够兄弟们撑半个月左右。”一名士兵匆匆赶来,听闻他的报告,跟随的士兵底下泛起了窃窃私语。
半个月,若不从前线调遣士兵回去运粮,下一批补给至少要一个月后。而锁国令下,鸣神岛的储备至关重要,要是想从离岛调来从外商处购买的粮食,更是要走一大堆程序和时间。
“十天,十天内荡平反抗军,我要亲自去见将军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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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虑好了吗,珊瑚宫心海。”
回应他的只有沉默。
博士并不着急,他很有闲心地一点一点翻看最近的文件,五郎也没了拦他的心思,劝阻着珊瑚宫心海:“珊瑚宫大人,邪眼这事,我们不能答应。”
“啊,你们粮食也不够了。”博士突兀地开口:“别急着说有办法,五郎将军,你猜猜为什么约定好昨天应该到的补给粮,今天都未送到?”
因为他们收缴了邪眼,愚人众发觉了他们已经暴露,于是停掉了补给。
五郎唇齿微颤,用力别开了头。
“我知道,五郎,我都知道。”珊瑚宫缓慢地吐出浑气,她终于下定了决心,却又是一阵消息传来。
“珊瑚宫大人,五郎将军!”士兵脸上带着慌乱,连滚带爬地闯了进来:“幕府军正往名椎滩上压进,前线要抗不住了。”
“!”五郎和珊瑚宫心海齐齐看向沙盘,若是让幕府军冲过了这片滩,接下来就是军营,里面的伤员短时间无法转移,他们不能后退。
“珊瑚宫大人,我现在就带人去支援……”五郎匆忙欲离,珊瑚宫心海喊住了他:“五郎。”
五郎没有回头,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把邪眼分发回去吧,”珊瑚宫心海的声音异常疲惫,她终于下定了决心:“我们要,速战速决。”
战争的号角终于再次吹响。
九条裟罗明显感觉到反抗军难缠了许多,他们的领袖风格突变,不再有可笑的仁慈,迅捷而凶猛,加上他们莫名其妙大涨的实力,幕府军居然被压得节节败退。
不过令九条裟罗奇怪的是,对方指挥的水平忽上忽下,有时会露出一个相当明显的破绽,让九条裟罗一度怀疑是陷阱,可看对方匆匆忙忙补上那块空缺的模样,又不像是吸引他们入坑的圈套。
这种打法很是奇怪,九条裟罗想了许久,才发觉这幅场景像极了老师指导学生。
等她再想利用这个空缺时,对方又十分精明的留下了防备,五郎的箭险些射穿她的肩膀。
九条裟罗侧躲抬头,透过雨幕,她看见了遥远处的高地,一个撑着伞的人稳稳地站在那处。
战场里却撑着把突兀的花伞,看款式还是稻妻城内姑娘们喜欢的那种。等她再想细看伞下的人时,突刺的枪打断了她,再回首,那人却消失不见,匆匆一瞥,恍若幻觉。
战场上容不得她再分神,血色弥漫了整片海滩,血斛从来没有开得这么艳丽过,那是连雨水都冲刷不掉的色彩。
这种情况没有持续太久,连续几天的鏖战,双方都十分疲惫,但反抗军却比他们更加严重,九条裟罗甚至能清楚地看见他们鬓边露出的白霜。
若是再没能发觉到不对,九条裟罗也算是枉费了她将军一名。她正欲生擒反抗军询问,一把剑挥上前,九条裟罗不得不退后避让,让即将到手的猎物脱了掌。
“九条将军。”对方短暂和她打了个招呼,很快拉开了距离,沙尘袭眼,九条裟罗伸手挥开烟尘,看见来人皱了皱眉。
“枫原万叶。”
他作为眼狩令的通缉人物,能在这里遇见,九条裟罗算不上意外,当初枫原万叶的友人因不满眼狩令,向雷神发起御前决斗,却是提前输在了她的手下。而那枚神之眼,正在枫原万叶的肩头挂着
“小心些。”枫原万叶提剑提防着九条裟罗,低声让士兵撤退。战局里,他们没有说多余的话,枫原万叶眼神一凛,剑风裹挟着风元素就向九条裟罗冲来。
九条裟罗提弓防备,枫原万叶却是一个幌刀,没入了人群。
“万叶,临时消失可不好玩。”五郎担忧地看着他,刚刚他的一番行为自然是被看着眼里,五郎一边是感激,却又忍不住担心。九条裟罗可不是靠着她的姓氏当上的将军之位,枫原万叶只是个流浪武士,要真和九条裟罗对上,必然讨不了好处:“我们还有其他任务。”
他看着手下的将士,每一个都配置了邪眼,五郎心有不甘,却不得不承认邪眼为他们带来的胜利。
枫原万叶安抚一笑:“放心,只是引开她的注意,我倒不会冲动得直接与九条将军打起来。”
更何况,他微微侧头,已经有些遥远的营帐里,哪怕看不见,他也很清楚,博士一定在沙图前,将所有人安排得明明白白。
博士在他们面前表现的过于柔软了,以至于枫原万叶有时都会忽略了,第一次见面时从他身上感受到的,平和与坚定下掩藏的锋利。
他不清楚博士身上发生了什么,平时紧跟着他的干员不知所踪,而他本人成为了珊瑚宫心海背后的指挥者。再见面,是他听闻需要一支突袭稻妻城的小队时,特意前来请缨。
该说意外吗?最近反抗军行事突变,他早就有所意识,但看到博士冷眼的一瞥,枫原万叶心悸了瞬间。
那是属于猎手的眼神。
博士很快柔和了眼神,他收起手中的信函,笑着问他有什么事。
“我想加入这次行动的小队。”
博士顿了顿:“万叶,你知道这支小队代表什么吗?”
“我很清楚。”枫原万叶坚定地回道:“博士,早在开往稻妻的死兆星上,我就坚定着这个想法。现在,我终于可以实现它了。”
他的友人,他肩头挂着的失色的神之眼原本的主人,孤身在雷霆下湮灭。如今,他找到了拥有同样愿望的人,并为之奋斗了许久,他不想再留下遗憾。
博士没有阻拦他,只是把他的名字加进了预备的小队中。
枫原万叶得到了满意的答复,便退了出去。一直站在他身侧的珊瑚宫心海有些不解:“老师,你明明很关注他,这次行动九死一生,为什么同意?”
博士叹了口气:“每个人都有责任,这种责任或许是他人赋予,又或许是自己加于。他只是在完成自己的愿望,我从不阻拦。”
是啊,博士从来不会拦着,他只是将所有利害分析出,然后让他们自己做出选择。
包括她。
“现在局势明朗,珊瑚宫,你只需要拖住九条,给足五郎他们足够的时间就好了。”博士起身,拿起那把伞,撑开:“我也要去完成自己的职责了。”
“老师……”珊瑚宫心海喊了一声,博士没有回头,就像当初一人前来,一人走进了雨幕里。
他走过了荒野,这里四处都是残肢,血腥味从来没有这么浓郁过,令人作呕。
博士却是稀松平常一般,恍若未闻。
乌鸦的尖啸刺耳,它们在还没来得及收敛的尸骨里啄食,明明都是些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死去的尸体却显得那么衰败,他们当真是透支着生命,用血来夺取一片土地。
不过这一切都和他没关系了。博士走上了最高处,俯瞰着整片战场。
厮杀声被雨声隔开,博士清楚得看见那些士兵按照计划前仆后继,他站在了用骨肉堆积起的胜利顶端。
没什么好看的,阿米娅还在等着他。
博士回神,消失在了原地。
“我以为你不会回来,至少这个时候不会。”神里绫人站在他身边,不顾他沾湿一片地板。
博士的手附上了门扉,又猛的收了回来。他过了趟战场,身上的血腥味还未散去,衣摆上星星点点沾着些血迹。
他怕吓着里面的人。
“神里大人居然有闲心留在茶室,难得不忙?”博士回过神,他没有收起伞,雨水滴滴答答地落着。
神里绫人笑着:“九条阵屋的底都给你看了个干净,博士,你还想要什么?”
“……不需要了,很快就会结束。”他再次看向门扉,叹了口气,准备离开。
“等等。”神里绫人喊住了他:“这里,是真的吗?”
博士脚步一顿:“你认为此处是真,那它就是真的,你认为它是假的,我再说是真的你也不会相信。真真假假,有那么重要么?”
他不再回话,若不是原地还是一片湿润,神里绫人只会觉得刚刚的对话是自己臆想出的。
他的手放在了门上,犹豫不决。
而底下安排好的接应已经将反抗军带到了天守阁门口。
“没想到我们真的过来了。”五郎身边的士兵隐隐有些激动,但很快被五郎按了下去:“小声些,没等到信号前别暴露了。”
枫原万叶四处观察着,他原本就是稻妻贵族出身,此处对他而言算不上陌生,只是……
“万叶,你在找什么?”五郎注意到四周寻觅的目光,不由得紧张了起来。
天守阁前空荡一片,他们也只能隐藏在远处,若不是有内应会将守卫的目光暂时移开,他们完全没有把握冲上前。
“不,没什么。”枫原万叶收回了目光,他总觉得博士会出现在他们面前,但现在看来,博士还是做出了指挥官该做的事情。
天色暗了下去,大片的乌云压住了稻妻城,枫原万叶恍惚地想,他还未曾见过这稻妻城里下雨。
不远处的千手百眼神像安静的矗立,近百枚神之眼的齐聚相当震撼,特别在这种昏暗的天气里,神之眼熠熠生辉。
反抗军闭声敛息,紧张地盯着天守阁门口无知无觉的士兵。
气氛压抑得可怕。
一束烟花就这么突兀地在天守阁外炸开。
“来了!我们上!”
反抗军一拥而上,被烟花吸引住目光的士兵这才反应过来,高喊:“有敌袭!准备反击!”
两方在天守阁门□□战,枫原万叶抵抗着守卫的袭击,他一个侧身,剑锋卷起风,清除周围一大片的守卫,抬头看向天守阁的方向。
台阶上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个人,明明身着黑衣,却撑了把花伞,显得有些滑稽。
枫原万叶看着他,嘴角刚露出一个笑容,就看见了虚空破开一道雷霆,直奔着博士而来。
博士似乎毫不知晓,静静地站着。
不,枫原万叶握紧了手中的剑,他附身风元素凝结在了剑上。
上一次,他来晚了。肩头的两枚神之眼同时亮起,谁都没有反应过来,他是如何冲上前的,刀锋直抵雷电将军的薙刀。
这一次,他不会再迟一步了。枫原万叶用力抗住雷电将军的一刀,巨大的风浪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枫原万叶此时不顾得这么多,他只觉得抵住的薙刀越来越吃力,却有一瞬间,刀上的力量卸了下来,像是有人握住了他的刀柄,一起用力。
这一刀,他接住了。
雷电将军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浮现出一丝不可思议,她迅速转刀,刀尖转而刺向枫原万叶。
枫原万叶用刀面拦住直奔心门的薙刀,被击飞到台阶之下。
刀身入地,枫原万叶勉强止住身形。他看见了摔落在他面前,又暗下的神之眼。
兜兜转转,那颗暗淡的神之眼竟是在他的手里短暂恢复了光芒。
这一刀像是给了反抗军极大的鼓励,五郎下令,所有将士都不顾一切地冲锋。
“上!我们冲!”
他们妄图以凡人之躯,比肩神明。
博士站在了中央,所有人都下意识避开了他,他却抬起了伞檐,看向了千手百眼神像。
神像上,镌刻的神之眼闪起了光辉。
闹剧。
雷电将军漠然注视着冲上前的士兵。
影的联系断了。
她握紧了薙刀。
没关系,所有妨碍永恒之物。
雷电将军高举薙刀,雷霆降下,聚集在刀锋,雷光跳跃在她的周身,让人无法近身。
通通肃清。
神明降下了她极致的武艺——无想的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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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林的大树内,被囚困的神明睁开了眼,她低声道:“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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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输了。”
博士安然地站在雷神面前,面前摆着,是由PRTS模拟的稻妻,而模拟世界的结束,是由雷电将军一刀将他和稻妻同时湮灭作为结束。
博士持有八重神子的通行证,独自来到她面前,以稻妻为棋盘,与她定下赌注。
神明不屑于同寿命缥缈的凡人做赌,但博士拿出了与她做为对手的资本。
风神和岩神的力量。
赌约成立,博士将为她展现她所行永恒的末路,而她只需要赠予一些雷神的力量。
为什么不呢?只有时间魔神伊斯塔露才能看到的未来,雷神既追求永恒,自然想知道后果。
她答应博士不会插手幻境中的任何事务,断开与雷电将军的联系,同时,博士作为眼,将稻妻上的苦难逐一展示给她。
愚人众,反抗军,三奉行。那些她从雷电将军那里知晓的,竟和博士眼中看到的完全不一致。
神明感受到了欺骗。
而坐与天守阁之上的雷电将军什么也不知晓。
没关系,她现在都清楚了,等幻境结束,她将亲手惩戒所有。
直到枫原万叶接下雷电将军的一刀,联系不上她的雷电将军选择了消除阻碍永恒的一切。
稻妻城尽毁。
神明看着将军,把稻妻城铸造成第二个无想刃狭间。
“我输了。”雷神不再看向地图,博士关闭PRTS,这次幻境可不是像可露希尔那样的小打小闹。幻境包含整个稻妻,所需要的能量实在太大,要不是雷神给它撑着,PRTS可用不了多久。
为了最大限度的真实性,博士将PRTS连上了地脉,而地脉这玩意实在是太过复杂,他们在幻境里度过了那么长一段时间,现实不过须臾。
雷神伸手,雷元素凝聚在掌心,将它赠予博士。
“汝之所求。”雷神挥手驱客,她需要出去,姐姐留下的稻妻城,不能毁在她手里。
博士欠身行礼:“最后一问。”
“说。”
“之前那个女孩,她在这里,经历了什么。”
雷神这才想起,博士是阿米娅身边的人,于是她打量了博士一眼:“她拿出了刀,与我打斗了一番,她接下了我的一刀,我便满足她一个愿望。”
“你将在稻妻任何一处自由通行,我不可对你出手,即使你与稻妻为敌。”
“让博士能在稻妻任何一处自由通行,神明不可对博士出手,即使博士与稻妻为敌。”
阿米娅坚定地站在雷神面前,她的一只手臂上覆满了晶状物,却稳稳地拿着刀。
明明是强弩末路,还倔强着站着,说出了自己的要求。
为了这个愿望,阿米娅已经接下了神明不下十刀,终于得到了神明的许诺后,她才放心收回了刀,手臂的晶体一点一点消散。
雷神静静地看着她,等待她恢复。
“谢谢你。”神明划开一心净土,再闭合的最后一刻,她听见了阿米娅的道谢。
或许是因为阿米娅吧,雷神想,她才会愿意见博士一面。
拿到八重神子通行的博士,是只能看到雷电将军的。
博士愣了瞬间,脸上不自觉露出一个笑容。
神明将他送到了天守阁门口。
外面的雨还在下,博士手中撑着从神里绫华那处拿来的伞。这个地方不久前还是熙熙攘攘的眼狩仪式,或是反抗军的进攻?
博士有些恍惚,从幻境中退出让他对现实有种不真实的感觉,但无论哪个都不是现在的冷清。
他缓慢地走下台阶。
九条裟罗从他身侧跑过,看见他时惊异地回头,犹豫片刻还是进了天守阁。
九条大将回来的挺快,博士漫不经心地想。他记得,幻境里神里绫人告诉他,愚人众执行官还在天守阁等待神明的面见?
不重要了,博士脚步逐渐快了起来,到后面几乎是奔跑,顾不得雨水打身,他闯进了木漏茶室,将伞随意搭在一旁,最后却停在了门前。
博士狠狠地喘息,恢复着呼吸的频率,却不敢发出任何声响。他犹豫地看了看自己,没有血腥味,衣摆的湿润是因为雨水而不是鲜血,才放心地将手搭上门。
有人先他一步推开了门。
“进去吧。”神里绫人看着他:“这里是真实的。”
他在幻境的最后推开了那扇门,空无一物的室内却让神里绫人安下了心。
博士到底是舍不得将阿米娅安排进幻境。
神里绫人苦笑着,绫华算沾了阿米娅的光,没有经历幻境的一切。
他该感谢博士最后的仁慈吗?
神里绫人看着他进去,掩上了门:“托马。”
“在。”
“该收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