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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躲之不过 ...

  •   第一节半夜更深
      凤鸣柳摸索着起身下床,借着月光点亮了桌上的小半截红烛。屋里蜡烛的光一亮,顿时衬得这月光越发昏暗。
      铜壶滴漏明明白白地显示着丑时已过,凤鸣柳叹了口气,也就是说九月十五已经来了。
      屋外的一切都在沉睡,毫无一点响动。
      凤鸣柳呆呆地坐回床沿,扯了被子披到身上,脚上依旧趿拉着鞋子搭在下面。她两只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微跳的烛火,越看心里越不安,似乎那跳动的不仅是烛火,还有她的心、她的世界。心绪不宁让她的手不自觉的在被子里发着抖。凤鸣柳贝齿咬唇,十指相扣,不允许自己露出一丝一毫的慌乱。毕竟现在还没有任何事情发生,怎么就现出了这副胆小紧张的样子?
      就在她心中恼恨自己之时,石门忽然开了,吓了凤鸣柳一跳,身子禁不住从床上弹起站了起来。
      “怎么,吓到你了?”半个轮椅刚刚进来,高炯就探过头,微微一笑。
      凤鸣柳见是他,才放心下来,舒了口气,“这半夜三更的,你怎么不好生歇着?身体还好吗?”
      “我看见你屋里的烛光了,所以过来看看。”高炯摇着轮椅慢慢向室内行来,“你不必这么挂心,我们之前说的都只是猜测,未必真有其事。再说了,这几日我们不是也安安稳稳的过来了么?”
      “就因为今天是最后一天,也是最危险的一天,所以我才害怕。”凤鸣柳看着慢慢前行的高炯。
      屋子里的摆设虽然井然有序,但是对于轮椅的行进而言还是有些不便。凤鸣柳见高炯摇着轮椅左绕右拐的样子,禁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掀掉被子下了床想推他过来。
      “你笑什么?”高炯回头仰面看着正扶着椅背的凤鸣柳,“刚才还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这会儿又笑的这样促狭!”他这么说着,自己却也温柔地笑了起来。
      凤鸣柳将他推到桌边,笑道:“你是不知道自己刚才的样子,双手摇着轮椅七扭八拐的往前挪,像个刚出世学步的婴孩。偏生自己还不觉得,脸上还那么挂着自信满满的笑,看上去就滑稽。”
      “再往前推推,靠近南边的墙角。”高炯倒是没有接凤鸣柳的话,只是吩咐停在桌边的凤鸣柳将他继续往里推。
      “怎么了?”凤鸣柳虽然有些诧异,但是还是照他的吩咐做了。
      待到了南墙边,高炯笑问:“不难过了?真没想到你哭丧着脸居然那么难看。”
      凤鸣柳轻轻哼了声,道:“谁难过了?像我这样的老姑娘,难看好看有什么要紧?”
      “当然要紧,”高炯手指轻轻扯着凤鸣柳的袖口,“我还要你做我的城主夫人呢,怎么会不要紧?”
      “你……”凤鸣柳面色一沉,一甩手便将他扯着自己衣袖的手甩开了,继而就听砰地一声,他的手结结实实的撞到了扶手上。“你怎么样?”凤鸣柳低头看着高炯。虽然屋里的烛光不够明亮,但她还是瞧见了高炯头上渗出的汗,这时再看,似乎觉得高炯的脸也苍白得有些不对劲。
      “我还真是没用。”高炯收回手,自嘲地笑笑,抬头对凤鸣柳道,“幸亏你刚才没再使劲儿,否则我这整个人都要飞出去了。”
      凤鸣柳心里一阵自责,躬下身子,嗫嚅道:“疼吗?对不起,我以为你刚才摇动轮椅的样子是故意装出来的……”
      高炯故意皱眉道:“那我这堂堂城主不惜屈身博美人一笑,难道就换来个美人的不理不睬?”
      “别浑说了。”凤鸣柳轻斥了一声,“你身子不好,少说点话吧。这半夜三更的来,也不是专门和我斗嘴的吧?”
      高炯笑笑,从怀里摸出一块火焰状竹片,然后拉起凤鸣柳的手塞到她掌心里。“把这个嵌进墙上的凹槽里,在最右边的火焰角上拍三下。”
      “这是?”凤鸣柳低头瞧着这片半面掌心大小的竹牒,忍不住伸手小心翼翼地摩挲起来。那竹牒雕得非常细致,虽然没有上彩,但是火焰厚薄有度,外扩内敛,仿佛带着焰火的热度,再加上边上参差不齐的苗儿向外飞张,真堪称巧夺天工!
      “这是火焰钥。”高炯看她小心翼翼的样子,轻咧唇角也笑了,“你似乎很喜欢?”
      “我真是第一次见到这么飞扬的火焰。”凤鸣柳抬头看他,“以前从没见过谁把竹片雕得这么仔细的,内外磨制的都非常好,倒仿佛和玉器一般滑腻。”
      高炯笑道:“你倒有眼光。这正是治玉大师淑夫人的杰作。”
      “淑夫人?”凤鸣柳颇为奇怪,“她不是宫廷玉师吗?这个东西……”
      “把它嵌进墙上的凹槽里。”高炯没有回答凤鸣柳的话,只是轻声吩咐。
      “嗯。”凤鸣柳点点头。
      这间石室她不是没有研究过,早在刚住进这屋子时,她便注意到了墙上那个离地一尺的凹槽,也曾怀疑过那是个机关,只是一直都没有得到证实。今天才知道,原来那不规则的形状居然就是这飞扬着火苗的火焰。
      她将火焰钥轻轻嵌进墙壁,这火焰状竹牒完全与墙壁中的凹槽吻合,随着她手掌的击打,石门便慢慢关上了。凤鸣柳有些愕然,这凹槽居然是石门内启机关!
      “没想到,是不是?”高炯笑问。
      “真是没想到。”凤鸣柳回过神,下意识地点点头,“如果以这种巧夺天工的技艺做这开启机关的锁钥,那么倒真是没有几个人能够从你这里逃走了。”
      高炯看着凤鸣柳,摇头哂笑道:“看来我又要挨骂了。”
      “挨骂倒不至于,只是我开始怀疑你是什么人了。”凤鸣柳带着四分戒备六分轻松地看着高炯,“能让宫廷的治玉大师为你雕刻这个机关锁钥,你一定来历不小。”
      “你想知道?”高炯眼睛里依然泛着笑。
      “还是不要知道的好。”凤鸣柳忽然笑着摇摇头,“我差点忘了,你的无助也就只有这么一天而已,过了这天,你依然是叱咤风云的应宿城主。我若是知道的太多,恐怕日后境况更惨。”
      高炯笑了笑,抬手想够到凤鸣柳的手,可终还是够不到她的高度,只得笑着摇摇头放弃了。
      凤鸣柳见他的动作,俯下身问:“怎么了?”
      高炯顺势动了动手指扯住她藕色衣衫下摆,笑道:“看来你还是关心我的。”
      “你现在可是我在这城里唯一的依靠,你若出了事,我大约也活不了了。”凤鸣柳抽出自己的绢帕为他拭去额上的汗。
      高炯看着凤鸣柳,忽然笑道:“看来曾经我对你下不了手竟不是什么错误。”
      “哦,城主想过要杀我?”凤鸣柳给他拭完汗,将手绢收了回来,含笑看着高炯,那神情,仿佛自己与他讨论的并不是生杀之祸。
      “想过,在你有逃跑念头的时候就想过。”高炯笑笑,“只不过因为我听说过你的事,觉得难得见到这样一个女子,所以我一时忍住了杀念,却不曾想你我今日会是这种关系。”
      凤鸣柳笑着从墙壁上取下竹牒攥进手心里,一笑,“既然我们俩关系非同一般,那这竹牒不如留给我保管好了,有样东西放在我手里,也好让我放心一些。”
      高炯闻言哈哈一笑,伴着她的笑容也跟着暧昧不清的一笑,“你要那死物,倒不如要了我这个大活人。若是我在你手上,你岂不是更可以放心?”
      凤鸣柳终是装不下去了,后退了一步白了他一眼,“我这是引狼入室吗?”
      “这石门是我从外打开的,算不得你引狼入室。”高炯依旧微笑,“不过若算起因,我是来找你的,倒也真是你引进来的。”

      一番疯言疯语完毕,凤鸣柳与高炯又回到了同盟阵线上。
      看着高炯略显无力的面色,凤鸣柳莫名其妙的浮起一丝心疼,曾几何时自己也同他现在一样——饱受威胁,被人逼着做不想做的事情,却还必须强颜欢笑。这样的活着,这样受制于人的活着,究竟要承担痛苦到何时?
      “时间还早,你再回去睡一会儿吧,有什么事天亮了再想。”凤鸣柳拍拍高炯的肩,冲他笑笑。
      “你困吗?”高炯微笑的看着她。
      凤鸣柳摇摇头。
      “我也是。”高炯笑道,“回去我也睡不着。”
      “睡不着也要睡,要是不休息,你有精力和他们周旋吗?”凤鸣柳边说边从柜子里又取出一床毛毯,将对折的毛毯展开后,轻轻盖在高炯腿上,“夜晚到底有些凉了,你自己注意些。”
      “我没事,你放心。毕竟我是城主,即便有人要生事,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成功的,我那天是故意夸大其词想引来你的关心,却没想到惹得你反应过激了。”高炯轻轻拍了拍腿上刚盖上的毛毯,微笑着叹了口气,抬头看着凤鸣柳道,“为什么你的一举一动总能进到我心底呢?”
      凤鸣柳没有理他,只是将火焰钥嵌入凹槽里,轻轻拍了焰角三下,石门又缓缓打开了。
      “我送你回去吧。”凤鸣柳将火焰钥抠出来,在高炯眼前晃了晃,“这东西我先留着,也许以后有机会了就会还给你。若是我有什么闪失,也许你就再也拿不到了。”
      高炯看着凤鸣柳俏皮又威胁的样子,笑了,“既然你这么想要,这东西就算是我给你的定情信物,你可要收好了。”
      “哼,你以为这么说我就会还给你了吗?”凤鸣柳撇撇嘴,扶着椅背推着高炯出门,“我凤鸣柳想做的事,旁人再怎么说也没用。”
      “对,我知道你凤鸣柳想做的事旁人再怎么说也没用,所以我听你的了。”高炯笑道。

      第二节清晨闹趣
      凤鸣柳送高炯回房之后便没有再出来。
      高炯身体的确是越来越虚弱,虽然不能一眼看出来,但是若和人接触久了,必定会被人发觉。对于这个,她放不下心。于是服侍高炯睡下后,她便抱了被子和衣歪在了一旁的睡榻上。

      太阳刚露了头,张延龄便向往常一样来到城主石室门外叩响了石门。

      应宿城里的东西一向都很朴素,没有精致的宫室也没有奢华的摆设,若算起费了些雕梁画栋心思的,也就只有这里的石门了。
      普通的石门比较厚重,石门一关,里外声音几乎隔绝,但是此处城主石室的石门却另有计算。不仅一丈高的门上一笔一划细细描刻着整个大明朝的疆域图,而且这石门本身也比别处石门精细了许多。虽然整体看上去,石门厚度与别处无异,但实质上,这相同的厚度已经一分为四,即这扇石门是由四层石板组成。
      如果只闭合一层石门,那么里外声音可以互相传递,外面可以听见里面人在做什么,里面人也可察觉外面的一举一动;若是闭合两层石门,那么里面听外面尚为清晰,外面听里面却颇为模糊;若是闭合三层,那么里外声音隔绝,毫不相通;若是四层都闭合,除非启动锁钥或者使用强力火药,否则谁也休想撼动分毫。
      更难得的是,层层石板之间截面光滑无疵,相覆之后宛若一体,可称无坚可摧。
      男子居所内外都有启门机关,往日里高炯落门一向都只落一层,既方便他掌控室外,也方便他随时叫人,所以张延龄每日来伺候他晨起都是叫门再入。昨夜门虽然是凤鸣柳闭的,但她不知道其中的玄机,便也就只碰了一层的开关。
      这石门的奥秘,高炯是故意瞒着凤鸣柳的。他怕凤鸣柳若是知道有这么一扇可以遮风避雨的石门,为确保安全而闭上四层门干脆将他囚在石室一天。的确,这么做很安全,但也许从此就会引得人心浮动,他大事未成,弱点更是不能闹得尽人皆知。

      “城主?”张延龄在门外叫了一声。
      凤鸣柳睡眠极浅,刚才张延龄敲门时她便醒了,现在听到他的声音,更加判定了来人是谁。她起身走到高炯的床边,见高炯已经醒了,正背靠着枕头半躺在床上。
      高炯的眼眶带着些青黑,面色一如昨夜的苍白,可见这又睡下的两个时辰也并未睡好。
      凤鸣柳冲高炯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自己走到门边,轻轻转开石门,悄声对张延龄道:“嘘,城主还没起呢,昨夜城主忙到很晚,让他再睡会儿吧。”
      张延龄没有料到凤鸣柳会一大早出现在城主的石室里,正吃惊着,一眼又注意到凤鸣柳披散的头发和浅紫色的睡袍,脸不禁一红,了然地点头后退道,“对不起。”
      凤鸣柳见张延龄面红耳赤的样子,又见他打量的目光,知他是误会了。不过她倒没想解释,如果这样能不让人怀疑,那倒不失为一个好办法。“张侍卫先去忙吧,这里我会照顾城主的,等城主醒来,我伺候他梳洗就可以了。”
      “有劳姑娘了。”张延龄拱手便离开了。

      目送张延龄离开,凤鸣柳转身又退回石门里面,将石门关上。
      “他走了。”凤鸣柳走到高炯床边为他穿好外衣。不经意间触到高炯的手指,冰冷冰冷的。“是不是很不舒服?”凤鸣柳问。
      高炯笑道:“延龄以为我们俩昨夜里做了什么好事呢!”
      凤鸣柳没来由地脸一红,仿佛昨晚真与他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一般。对着张延龄自己可以觉得很坦然,为什么对着他就乱了方寸呢?凤鸣柳瞪了高炯一眼,“城主一向聪明过人,可不要在紧要关头做傻事。”
      高炯笑笑,“你似乎一直在威胁我?那么讨厌我,为什么还要管我的事?”
      “那是因为还没到我忍耐的极限。”凤鸣柳恨恨地丢了他一句话,然后朝石室东墙的炭炉走去。炉上正温着水,凤鸣柳伸手试温度,触了一下便赶紧又把手缩了回来。拎了水壶走到桌边,翻开杯子倒了杯热水。“先喝点热水。”凤鸣柳没好气地吩咐道。
      “你刚才摸了壶壁都嫌烫手,还叫我喝?”高炯看着凤鸣柳,颇带了些抱怨之音。
      凤鸣柳倾城一笑:“若真能一壶水烫死了你,不就一了百了吗?也省得什么时候找点什么事与我怄心。”
      高炯却笑着接过捧在手里,问:“你打算怎么办?”
      “哼。”凤鸣柳转身没有理他,将水壶送到炉子上便要转身出门,临走时瞥了高炯一眼,“你最好乖乖待在床上。”
      高炯笑着耸耸肩,不置可否。

      不一会儿,凤鸣柳回来了,手里提着一个小梳妆匣。
      “这么快?”高炯啜了口清水,看着凤鸣柳的梳妆匣,“怎么,一向不染纤尘的你,居然今日也要涂脂抹粉了?”
      “非也非也。”凤鸣柳早已消了气,笑着拎着匣子走到了高炯身边,将匣子搁在床沿,打开后取出胭脂盒,笑着对高炯道,“今日这妆可是为城主上的。”
      “为我?”高炯挑眉看着凤鸣柳手里的胭脂,笑问,“这就是报复?似乎太轻了吧。”
      “报复?”凤鸣柳用中指沾了点胭脂轻轻擦在高炯两颊,然后又用无名指轻轻将两颊的胭脂扫掉,仅留下淡的似有若无的痕迹。“你也太小看我凤鸣柳了!若真要报复,我可不用这么温和的手法。”凤鸣柳一边帮他上胭脂,一边道,“我若是要报复,一定混个十几二十几种毒,让你痛不欲生。”
      高炯斜靠在床柱上,任由凤鸣柳帮他涂脂抹粉,只是笑着静静看着她。这个清早,凤鸣柳都还没有梳洗,但是她靠过来为自己上妆之时依旧带着淡淡的香气。不是脂粉味道,而是少女的体香,自成一股清秀之气。他自小没有母亲,也没有姐妹,他不曾感受过这种清香,也从不曾有哪个女人如此为他这样做过,他忍不住慢慢抬手握住了凤鸣柳的手腕。
      “干什么?”凤鸣柳看着高炯,手被他握住悬在半空中。
      “我?”高炯忽然回过神,笑笑松开了手,问道,“我只是想问你,你长得是像你母亲还是你父亲?”
      “哦,”凤鸣柳道:“旁人说我长得像父亲。”
      “你母亲美吗?”高炯看着凤鸣柳又问。
      “当然。”凤鸣柳孩子气的一笑,“哪个孩子不觉得自己的母亲美呢?”
      “这倒也是。”高炯笑笑,“虽然我没见过我母亲,但是在我心里也一直认定她是父亲的妻子中最美的。”
      凤鸣柳帮他擦胭脂的手一滞,“你从小就没有母亲?”
      “嗯。”高炯笑笑,“所以你是我见过的最美的女人。”
      凤鸣柳咬着嘴唇,脑海里又浮现出那日月下稚弱的少年身影。
      “可怜我?”高炯看着凤鸣柳。
      “不,不是。”凤鸣柳慌忙解释,“我怎么会可怜你呢!”
      “你不用怕伤我自尊。”高炯将手里的水杯递给凤鸣柳,“你很容易心软,一旦可怜谁就会对谁特别好,觉得歉疚了也会对人好,如果你什么时候也对我心软,觉得我需要怜悯,那说明你愿意留在我身边对我好。”他笑道。
      “别胡说,你是堂堂城主,怎么可以说这种话!”凤鸣柳斥责道,“七尺男儿如此气短,说出来都让人笑话!”
      高炯又是一笑,无奈道:“有个男人真心实意地向你表白,你不领情也就罢了,居然还吆五喝六地训斥我,你这女人真是煞风景!”
      “懒得同你闲扯。”凤鸣柳给他上好妆收好梳妆匣后,甩了一句“好生躺着”便走了出去。

      第三节兴师问罪
      凤鸣柳回到房里正要梳洗打扮,忽然想起自己刚才走时是关了石门的,这会儿怎么大开着?心下刚刚生疑,冷不防却发现床上坐了一个人,她心里吃了一惊,第一反应便是离开。
      “又要上哪儿去?”坐在床上的人叫道。
      听这声音凤鸣柳停住了脚步,仔细看去,才发现那个半倚着床柱的人是欧阳墨羽。她不觉松了口气,可又马上提起了心。
      凤鸣柳仔细回忆了一下,确定刚才自己取梳妆匣之时并未见有人,想来欧阳墨羽是刚来不久。城主既然已经下令没有传召不得入内,那么现在他来这里做什么?难道知道了高炯的事,想从自己这里证实?
      凤鸣柳戒备地看着欧阳墨羽,但却微微躬身含笑问道:“不知玄武大人一早来此有何事?”
      欧阳墨羽招手让她过去,“我来就是想看看你的伤好了没有。”
      “这个不劳大人费心了,”凤鸣柳答道,“奴婢伤的本就不重,加上上药及时,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你过来,”欧阳墨羽又向她招手,“让我看看是真好了么。”
      凤鸣柳却立在原地没有动,“玄武大人,这极城没有城主的命令可是不准随意靠近的,您一早来此,可算是擅入。”
      “那又如何?”欧阳墨羽扬眉看着凤鸣柳。
      “不如何,”凤鸣柳笑笑,“您是玄武大人,别人自然不敢拿您如何。只不过奴婢只是个丫头,若是有人说奴婢知情不报,做了城主的丫头却吃里扒外,不将城主的命令放在心上,那奴婢可就难做了。”
      “是吗?”欧阳墨羽看着凤鸣柳,“你现在可是城主的心头宝,就算有人说你想背叛城主,我想城主也是不会怪罪于你的。”
      凤鸣柳笑了笑,半低了头道:“玄武大人真会说笑,假如有人说奴婢要背叛城主而城主不相信,那是因为……”
      “因为什么?”欧阳墨羽盯着凤鸣柳。
      “因为奴婢绝不会背叛城主。”凤鸣柳笑容笃定地回答。
      凤鸣柳话音刚落,欧阳墨羽已经跃身来到了凤鸣柳近前。凤鸣柳没有想到他会突然如此,下意识地想往后退,可是还未迈出一步,整个人便被欧阳墨羽圈在了怀里。凤鸣柳双臂环胸挣扎了几下,却被欧阳墨羽箍得更紧。
      “玄武大人这是做什么?”凤鸣柳盯着欧阳墨羽紧抓着自己手腕的手。
      欧阳墨羽低头贴近凤鸣柳的脖子,唇挨在凤鸣柳耳畔,“你当真喜欢城主?”
      凤鸣柳侧过头,想避开他的亲近,可是欧阳墨羽却加重了手上的力度,厉声道,“别乱动,回答我的话。”
      “要是我说‘是’,大人会不会立刻杀了我?”凤鸣柳冷笑了一声问他。
      “你承认?”欧阳墨羽看着凤鸣柳的半边侧脸,“听说你昨夜是宿在城主的石室里的,有没有这回事?”
      “玄武大人的耳力好长啊!”凤鸣柳道,“我早上不过才见了张侍卫一人,没想到玄武大人就能得到消息。”
      “你不用试探我,这极城中谁是我的人,任你想破脑袋也猜不到,所以我劝你还是省省心不要乱猜了。”他忽然松了手,鄙夷地对着凤鸣柳道,“我只想知道,难不成一向贞烈的凤鸣柳,见了城主之后忽然春心荡漾把持不住了?”
      凤鸣柳毫不在意欧阳墨羽眼中的鄙夷,见他松开了自己,便退了两步,一边整理自己凌乱的头发,一边答道:“难道玄武大人平日里没有听说奴婢就是攀龙附凤之人吗?奴婢之所以拒绝了大人,拒绝了好些人,目的就是为了勾引城主,为了做这应宿城的第一夫人。”她笑眼看向欧阳墨羽,“这事,连大人的两位新夫人都知道,难道大人还不曾察觉?”
      欧阳墨羽却没有接话,也没有笑,慢慢踱步到桌边坐下,顺手把玩着桌上凤鸣柳未收起的熏球,“我早已有意娶你,你不肯嫁;我娶了楠茗与湘云,可是她们两个又因为你变成了残废。你说,”他回头看着凤鸣柳,“你欠我的该怎么还?”
      “奴婢欠大人的?”凤鸣柳仿佛听了天大的笑话,忍不住笑起来,“玄武大人还真是铁齿铜牙,居然能说出‘奴婢欠大人的’这几个字,着实让奴婢佩服!”
      欧阳墨羽斜眼睨她,“你不觉得?”
      凤鸣柳笑笑,摇头道:“奴婢当然不觉得。第一,奴婢是被玄武大人抓来这里的,从自由之身一夜之间变成奴婢,这事可不是我凤鸣柳欠大人的,而是大人欠我的。第二,婚嫁之事原本就该情投意合,我与大人之间并无感情,那么不愿出嫁也不能算是我欠大人的。第三,我本来在极城中过的好好的,昨日是大人的两个新夫人前来寻衅,是她们出手伤了我,而不是我伤了她们。当着众人的面,能说的情我也都说了,至于她们现在的状况,那只能怪她们不安分守己。这种种算下来,我何曾欠过玄武大人半分?”
      欧阳墨羽将熏球在桌上滚动了几圈,漫不经心地说:“你感情上欠我的,那就是欠我的。”
      “感情?”凤鸣柳冷笑了一声,“难道玄武大人想告诉奴婢您对奴婢动了真情?试问天下有哪个男人能看着自己心仪之人受人欺凌而无动于衷?大人一定要娶我,想必我身上是有什么值得大人利用的东西吧。”
      “你不相信我也罢。”欧阳墨羽往桌子中间一掷,球身便卡进木板中半寸。他站起身,“就像我不相信你是那种攀龙附凤的人一样。只要你一日未嫁城主,那我便有一日机会。你我之间到底结果如何,咱们走着瞧。”说完,他大踏步离开了凤鸣柳的房间。
      凤鸣柳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不禁紧紧咬起嘴唇自语道:“他不相信我说的话,既然不信,那么必定会留意于我,如此一来,我要是想从这应宿城离开,那便难上加难了。”

      第四节突然而至
      书房里静静的。
      男子一袭丁香紫的长袍罩身,腰间缀着雕有蟠龙的翡色玉佩,头上仅有一枚玛瑙红簪,连冠也未曾戴。他双手搭在轮椅扶手之上,表情却带了一丝紧绷。
      书桌跟前坐着一个绯色衣衫的少女,绯色之外配了件橙黄色的薄纱短襦。她发式简单,只松垮绾了个翠屏髻,然后一根丝带一支玉钗修饰,黄白交映,煞显出尘纤丽。
      她右手挥笔,左手缚住右手袖口,墨在纸上慢走的同时,她也时不时抬头看看男子。终于,一刻钟以后,她抬头笑道:“脸画好了,城主可以稍微动动了。”
      那画画之人便是凤鸣柳,被画之人自然是高炯。
      “第一次让人画像,倒真觉得不自在。”高炯笑了一下,手指拂过另一只的掌心,“瞧,都出汗了。”
      凤鸣柳搁下画笔走到高炯跟前,蹲下身掏出手绢给他擦手,“真没想到城主这样的人,居然也会为了这点小事紧张。”
      高炯温和笑道:“画成之后便不能改了,我却不想让人看了笑话。”
      凤鸣柳闻言抬头冲他一笑,“城主是怀疑我的画技了?不过说实话,像城主这样的美男子,即便我的技艺再差,也难把城主画得有碍观瞻。”
      “原来我还有能让你欣赏的地方?”高炯挑眉笑问。
      凤鸣柳不答,收回手绢站起身道:“城主休息好了?休息好了奴婢就继续开工了。”

      还未动几笔,张延龄便进来报告。“启禀城主,白虎大人、青龙大人还有螣蛇大人在外求见。”
      凤鸣柳手一颤,画笔不合时宜地点在了纸上,漫了一大块墨点。
      高炯隔着书桌便瞧见了凤鸣柳的神色,笑着冲她不满地抱怨:“瞧你,我好不容易坐着一动不动地挨了大半日,等着你铺纸,等着你磨墨,等着你审思,辛辛苦苦就等着你这么一幅画儿。结果呢,这半日的功夫却被你这轻轻一点就给废了。”
      一会儿的思绪缓和,凤鸣柳已经定过神来,抬头回道:“谁说这画废了?奴婢偏生能变个好样儿出来。”
      她说着,就着墨点描了几笔又在旁边勾了几划,然后蘸彩着色,一会儿功夫,画中人物肩头便趴上了一只俏皮可爱的黄褐色小兽。
      凤鸣柳拨开镇尺,吹了吹了墨迹,然后站起身拎起画给高炯看,一边还自夸道:“奴婢虽然算不上丹青高手,但对作画总还有些心得,小小变通还难不倒我!怎么样,这画还不错吧?”
      高炯一看画,顿时垮下脸来,像受了莫大委屈,“你这丫头越来越胆大了,居然弄了只这么不知好歹的小猫趴在本座身上,传出去只能让人笑话!”
      “小猫?”凤鸣柳张大嘴巴愕然地盯着高炯,好一会儿才将画转到自己跟前重新审视起来,最后不满地辩解道,“这哪里是小猫啊,虽然身体小了些,可明明就是一头满月不久的小老虎嘛!虎、豹、猫小时候是长得差不多,但总还有区别的,您看这里,”她用手指轻轻点着小老虎的前额,“这里的‘王’字虽然不太清楚,可轮廓已经大现了,而且,”凤鸣柳嘟起嘴,“奴婢又不是不知轻重的人,怎么会弄只小猫来配城主!”
      她此时脸颊因为一时的激动而微现酡红,粉嫩的两腮衬着一张一闭的红唇,加之她似有若无的撒娇,整个人看起来越发妩媚动人。
      高炯也笑了起来,“瞧你这委屈的样子,倒像是我的罪过了。”
      “城主冤枉奴婢,难道还是奴婢错了?”凤鸣柳明眸相对,就是不肯松口。
      “不许任性。过来,到我身边来。”高炯向凤鸣柳道。他此时依然面色沉静,全不顾张延龄刚才的话与此时提醒的轻咳。
      凤鸣柳露齿一笑,却立在那里不肯动,“城主说奴婢画的是小虎,奴婢才过去。”
      “是,是小虎,是只非常勇猛的小老虎。”高炯无奈地回她。
      清风一般,凤鸣柳踩着小步绕过书桌,一下子扑到高炯身边,跪坐在地上,双手拉起高炯的手攥在掌心里,身体则挨着高炯的腿,咯咯地笑个不停。
      “傻丫头,就开心成这样?”高炯任由她攥着自己的手,拇指指尖轻轻摩挲着凤鸣柳的手背。

      张延龄听着二人的一答一对,又偷眼瞧了高炯与凤鸣柳面上的宠溺与娇怨,回想起早晨城主房间里的那一幕,不禁觉得有些尴尬,可外面那事又不能不管,想来轻咳无用,只得重复道:“城主,白虎大人、青龙大人与螣蛇大人都候在城外,有事请城主主持公道。”
      高炯低头歉意地看着凤鸣柳:“看来这画今天是画不完了,明儿有时间再画吧。”
      “嗯。”凤鸣柳点点头,笑道,“奴婢听城主的。”
      高炯这才抬头瞥向张延龄,“什么事?”
      张延龄解释道:“听说是因为白虎大人怀疑青龙大人要谋害于他,所以才去找青龙大人讨个说法。青龙大人说他对此事毫不知情,二人言语不和便争吵起来。闹大了,只得来找城主做主。”
      “那关黄宫垩什么事?”高炯问道。
      “事情是这样的,”张延龄将自己知道的从头到尾细细讲来:
      “昨夜里白虎大人最得力的手下段华与郑勤便觉得有些不舒服,可是也没多上心,只是想着也许疼一阵子就会好了。可谁知,今天早上,他们便发现皮肤一直在溃烂,而且溃烂的速度非常迅速。白虎大人便请李大夫前去诊治,结果李大夫刚到,还没来及诊治,段华与郑勤便痛苦而死了。李大夫见这症状,说他二人应该是中了什么奇毒。白虎大人冲动之下便认定这毒是螣蛇大人下的,于是就去找螣蛇大人算账,可是螣蛇大人却不承认。螣蛇大人为了还自己清白,还为段华与郑勤仔细验了尸,结果发现二人不是死于一般的毒药,而是双双死于柒砂蛊毒。”
      “柒砂蛊毒?”高炯皱眉重复了一遍。
      “是,柒砂蛊毒。”张延龄应声,“螣蛇大人说这种蛊原本并不具备毒性,若无诱发条件,蛊虫可以跟随人体一辈子,随人寿终而终。”
      “若有诱发便会危及性命?”高炯扬眉问。
      “是。”张延龄点头。
      “那诱发条件是什么?”高炯问。
      “这蛊的诱发条件便是蛇胆汁。”张延龄回答,“柒砂蛊虫极厌恶蛇胆汁,一旦人体内的蛊虫察觉到蛇胆汁的味道,它便会自发从身体里放出柒砂毒液去消弭蛇胆汁的味道。柒砂毒液与与蛇胆汁相遇,形成剧毒,腐蚀血肉。由于这种柒砂蛊虫常常是群聚且细小不可见,所以这个腐蚀的过程看起来便像是肌肤溃烂一般。如果蛇胆味弥漫全身,那中蛊之人便只有死路一条。”
      “哦?”高炯看着张延龄,“段华与郑勤身上的蛇胆汁从何而来?”
      “据螣蛇大人察看,这蛇胆汁就出自青龙大人昨日送给白虎大人的桂萍酿。”张延龄答道,“白虎大人因为段华与郑勤办事得力,一时高兴就将青龙大人差人刚送桂萍酿赏给了他们。酒入喉肠,渗进血液,蛊虫便威胁到了整个人身。”
      “所以白虎商就以为是苍梧春下的毒?”高炯冷声问。
      “是。”张延龄回答之时心下微凛,他知道高炯的这种声音代表着何种意味——城主含怒待发了。
      “苍梧春派谁去给白虎商送酒的,你去把人也带来。”高炯吩咐道。
      “是。”张延龄应声退了出去。

      张延龄一走,凤鸣柳便从高炯身边撤开了身子,脸上原本的娇羞瞬间褪得无影无踪。
      高炯看着自己被人松开的手,笑道:“好快的孩儿脸,说变就变。”
      凤鸣柳却不以为意,只是道:“都已经挨过未时了,谁想到还会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原本以为借着给你画像的机会可以让你大大方方地坐着休息一日,谁想到还是落了空。”
      “该来的总归要来的,有时候怕什么来什么。”高炯笑笑,又问,“这事你怎么看?”
      “显然是有人预谋的,一件事就挑唆三个人互相猜忌,真是好大胃口。”凤鸣柳想也没想便道,“查到现在也只能知道桂萍酿中掺了蛇胆汁,既无法确定是谁在什么时候掺进去的,也无法确定谁给他们下了柒砂蛊,还有,这柒砂蛊在他们身上藏了多久,这城里是否还有人中了柒砂蛊,这些我们通通不知道。如果这事传出去,你这个城主可真是要好好忙一阵子了。”
      高炯闻言不禁苦笑道:“你说的一点也没错,这无头的案子,我一时还真没法断。”
      凤鸣柳看着他低首蹙眉的样子,压低声音安慰道:“好在你的身体明天就会恢复,来日方长,今天先打发他们走了再说。”
      “看来一直以来我还是低估了这城里的人心。”高炯对凤鸣柳微笑了一下,“这次的事,大概是那些暗着反对我的人给出的警告。”
      凤鸣柳蹲身凑在高炯跟前,“若是警告,那么会是谁呢?是另外三位大人利用这三位大人,还是这三位之中有人故意的?目的又何在?”
      高炯无奈地摇头,“你问的这些,我竟然一条也答不上来。”他微微抬手抚摸了一下凤鸣柳的头发,“这么看来,现在我们处于劣势。你怕吗?”
      凤鸣柳笑道:“我有什么好怕的?我这个丫头,那些做大事的人恐怕还不放在心上。”
      看着凤鸣柳,高炯自嘲的笑了笑,“对,你和我本就什么关系也没有,他们没理由伤害你。”
      凤鸣柳看着高炯自嘲的笑容,心里一紧,攥住了他的手,故作轻松道:“虽然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也不知道你抓我们来干什么,但是我相信你不是坏人。我心里已经把你当成了朋友,如果有一天有人要害你,我一定站在你这边。”
      “话说得这么早,不后悔?”高炯笑着反握住她的手。
      凤鸣柳拍拍胸脯笑言:“不后悔,为朋友当两肋插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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