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今朝此为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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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浅抿唇嫣然一笑，“你似乎很在意？”
“如果我们不是在宫中相识，应该会成为好朋友吧……”南宫芸月喃喃自语道，“从及笄之年嫁入皇宫，我只不过是南宫家的长女。我的一颦一笑，一言一行，只为了南宫家的利益，从来没有对任何人倾诉我心中的感受。从来没有人，愿意聆听我心中的声音，即使是我的夫君，亦从未在乎过我的心情……甚至，没有人真正在乎我的死活。”
“南宫家的命运，你也不在乎了么？”
南宫芸月澹然一笑道，“父亲所犯下的错，就让他自己去承担吧。如今，他已经不再需要我这个南宫家的长女，为他在朝中开辟疆场了……”
“若是你被大火烧死在这，亦会有人难过……”清浅柔声道，“我听闻，你最疼爱的弟弟南宫裕，此时在战场上生死不明……”
“那我再求你一件事……将来若你能找到他，替我对他说‘姐姐很爱他，可是，姐姐很懦弱’。我不知道是何缘由，让一直想对付南宫家的你改变了心意，不惜犯险回来拯救我这个可怜的女子……真的谢谢你……可是，我不能走。”
只余一片死寂，南宫芸月出奇的平静与泰然。
“你还在赌么？”清浅道。
“很傻对么？”南宫芸月轻声道，“一入宫门深似海。我一直都是一个人，在鸾清宫中待上数年，日子久了，或许会疯掉。他，偶尔来陪我说说话，虽然他所烦心的江山社稷，我听不明白，可是他愿意对我倾诉他的忧虑与孤独，每一字每一句，我都牢牢记下。我不懂爱，可是，我却固执地认定，这就是爱了。”
“白露堂中细草迹，红罗帐里不胜情。后宫的女子，静待帝王的恩宠，以为……这就是一生了。我曾经觉得这般想法多么可笑，而我，竟逃不脱古往今来后宫妃子相似的命运……夫君是帝王，多少女子梦寐以求之事，到头来，尽是一场空。”
仿佛眼前人是相识多年的闺中密友一般，南宫芸月喃喃倾诉着心中无限的愁思。
清浅亦不止住她的轻声细语，静静聆听。
空气渐热，清浅轻触凹壁处摆放的祥狮紫铜貔貅，只觉触及之处甚为烫手。俄而，火苗渐蹿起，舔蚀着离她们不远处的华丽金缕镶边绛红罗帐，化作滚滚浓烟，黑雾弥漫，铺天盖地而至。
“看来，我等不到他了。”南宫芸月瞧着黑烟怔忪片刻，伸手将那羊脂白玉镂雕的香囊在渐渐升腾的火苗上点燃了，眼睁睁地瞧着它被火苗舔吻着，染上墨黑的痕迹，忽觉炙手了，轻抛入火中，静静望着火焰将它吞噬。
“你走吧。”南宫芸月静立于火中，低声对她道，“谢谢你愿意倾听我说话，我很久，未有这般释然的心境了。”
“请你，看着我的眼睛。”清浅倏地走至她面前，按住她的肩，正色道。
南宫芸月不明所以，却也默不作声照做了，直直望进她的眼中。
她的眼眸，宛如静潭般深邃，蕴含着蛊惑人心魂的魔力。
“跟我走。”清幽的嗓音萦绕耳边，南宫芸月默默点头，如傀儡一般，随她而行。
宫门之外，羽林军重重包围，弓箭手张弓蓄势待发，只等一声令下。
茜草怡然自得地坐在层层护卫之中，她一袭石榴红束腰襦裙，内衬鹅黄色锦缎裹胸，紫罗兰色烟笼对襟大袖衫，面色因血气不足略显苍白，薄施粉黛亦无法掩其憔悴之色。
方瞧见她们的身影，不由冷笑道，“你们终于舍得现身了。我还以为，要派人进去为你们收尸了……”
清浅瞧见她这般神色，寻思道，“即便以我的轻功，能突破重围，从这些人手中逃脱，但顾及南宫芸月，不得不先拖延时间。”
茜草见她暗自思忖，柔荑轻捧下颌，轻讽道，“你置我的性命於不顾，却不惜以身犯险救出南宫芸月，这又是何道理？”
清浅蛾眉轻蹙，甚为不解道，“我并未有害你之意，你何须如此？”
茜草冷哼道，“别惺惺作态了……还得多谢你赐予我的毒药，让我失去腹中麟儿，我只不过是你手中的一枚棋子，你利用我的骨肉铲除了南宫家，如今我再无利用价值，你倒是干脆利落一脚踹开我……”
清浅甩了甩额前几缕零落青丝，走近直指着她的箭矢，脸离锋芒仅半寸之遥，却无半分惧色。
“你腹中麟儿非我所害，不过，当初我确是想利用你……而如今，你真以为南宫家的败落仅是你小产的功劳么？只不过机缘巧合罢了……”
“没错，南宫家命数已尽，即便无茜草小产之事推波助澜，皇上迟早也会降罪于南宫家。我父亲位极人臣，兵权在握，却不懂韬光养晦，处处锋芒毕露，野心昭昭，朝野上下无人不知。如今得以保全性命，芸月已知足。”
南宫芸月眼神逐渐清明，她惨白的两颊逐渐恢复些许血色。
她淡淡对茜草道，“茜草，对不起。你妹妹的事，我很抱歉。可是，你腹中麟儿，确不是我所为……并不是我心存顾忌，而是因为我的心很累。”
茜草狞笑着，声音嘶哑而尖锐，“哈哈哈，你们都未加害我腹中麟儿，莫非是我自己所为？死到临头，仍不知悔改……”她冷然拂手示意身后弓箭手，“放箭！”
万箭齐发，箭雨漫天而至。
清浅立即抽出腰间匕首，另一手抓住南宫芸月的胳膊，身形变幻抵挡下四周来势迅猛的飞箭。她甩出匕首刺中一弓箭手，敏捷往空中一抄，单手接下数支飞箭，反手扔了出去，数名羽林军被刺中倒下。
茜草见状脸色微变，双手不停揉搓袖口，坐立不安。
南宫芸月不通武艺，躲闪不及，被刺中右臂，濡湿了血色罗裙，却不着痕迹。
她捂住自己的伤口，痛得小脸皱起，仍笑意不改，“这便是红衣的妙处了……血色轻染，无人知。”
“住手！”
浑厚而凌厉之声喝止住羽林军的攻势，众人静待望向威严而面容满是怒色的君王。
茜草脸色煞白，扑倒在地，连连呼道，“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臣妾不知皇上摆驾，有失远迎。请皇上恕罪。”
“大胆！你这贱人竟敢假传圣旨！”
修瑞面带愠色，快步走到茜草面前，猛刮了她一耳光，五道红痕立即出现在颊边，肤色莹白映衬之下，煞是扎眼。
“皇上饶命！臣妾……臣妾知罪……”茜草惊恐不定跪在地上，不停砰砰磕头道。
修瑞脸上满是嘲弄地望着她张皇失措的样子，捏起她的下巴，逼她与他对视。他的力道很重，茜草疼得眉心紧蹙。
“假传圣旨……谁给你吃的熊心豹子胆！”修瑞冷笑着，眼神阴寒如冰，居高临下俯视她。
“皇上……茜草可以连命也不要，可是，我必须为我的孩儿讨一个公道……”茜草颤抖的手扯着修瑞的龙袍衣角，啜泣道，“皇上，那也是你的亲骨肉，难道你不心疼么？”
南宫芸月握紧箭杆，咬咬牙，使力拔出手臂的箭，血顿时涌出，一滴一滴落在地上，汇成一滩血渍。
“唔……”她痛得忍不住一声呻吟，倒吸一口冷气。
“月儿……”修瑞瞧见她流血，心头一悸，瞬间面色大变，意欲走向她，被羽林军统帅拦住，他恭敬道，“皇上当心。此女子武功极高，杀死我们不少士兵，此地甚为危险。臣恳请皇上速离此地。”
清浅迅速点了她几处大穴，替她止血。
南宫芸月的肌肤愈发苍白，在阳光下几近透明，清浅捏住她手腕，心下一凛，微叹道，“迟了。”
“你究竟什么人？”修瑞罕然厉色喝道。
却见清浅亦不理会他，静静立于南宫芸月面前，眼神无波，平静地望着她。
南宫芸月亦神色淡然，而眸色渐渐黯然，半响方启唇柔声道，“我后悔了。”
清浅倏地抽出腰间另一把匕首，狠狠向她刺去，无人察觉，她的手竟有些颤抖。
众人猝不及防，竟眼睁睁看着匕首一寸一寸没入南宫芸月的心口，她闷哼一声，温热的鲜血不断涌出。
清浅身子略为僵硬，退后几步，眸色深沉注视着眼前红衣淌血的女子。
南宫芸月双腿瘫软，身子往下坠去。
修瑞再不顾众人的阻拦，冲至她身边，她倒下的身子正好落入他张开的双臂中。
“月儿……”修瑞颤抖的手抚上她的脸，低唤她的小名，眸底尽是深沉的懊悔之色。
南宫芸月瞳孔逐渐涣散，望向不知何处，甚是艰难的轻启唇畔，樱唇一张一阖，断断续续吐出一句话，“问花花不语，为谁落？为谁开？”
说罢，头一偏，缓缓阖上了眼，没了声息。
她至死都没有看修瑞一眼，她本是如此刚烈之女子，三年的后宫岁月使她沦为妒妇，她将她的青春与爱恋，全部倾注在这个男人身上，她的爱，注定被辜负。
她的生命，亦在最美的年华凋谢。
“半随流水，半入尘埃。”清浅轻叹，“情，究竟为何物？若有来世，莫入帝王家。长伴浮云明月，逍遥一生。”
修瑞不顾朝野上下的反对，坚持以皇后之礼为南宫贵妃发丧。在治丧的第三天，宣布追封贵妃南宫氏为皇后，赐谥温仁。此乃后话。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今朝此为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