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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凤帏深几许(修改) 蓦地,笛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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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亭湖。
湖中孤岛,峭壁直逼湖边,烟波浩淼。
修聆取出腰间玉笛,横锁于唇畔,吐纳间轻轻吹启,笛音似水,仿若飞絮纷飞,缱绻流连空气中。
蓦地,笛音宛如飞瀑直下般,顿挫尤抑扬,倾泻而下,颇有金戈铁马气吞山河之势。
仿佛应了这景,天际刹那间两只巨鹰盘旋,滑翔俯冲而至他们面前。
修聆走上前,轻抚其中一只巨鹰硬实的羽毛,轻声道,“好久不见了,灵鹫。”巨鹰一声颇具灵性的鹰啼,似是热情回应。
清浅亦上前细细端详这两只神气的巨鹰,暗栗褐色羽毛,泛着点点铜色光泽,另一只甚为桀骜不羁,她不由伸出手欲碰触它丰厚的羽翼。
“小心!”修聆急促地出声提醒,可惜晚了。
清浅的纤手轻轻拨着巨鹰的长翼,它却只静静立着,仿佛享受似地半合起双眼。
修聆见状轻摇头,无奈笑道,“它一向不喜人近身,你却能如此亲近他,雄性动物对你一向无抗拒能力……”
“它又叫什么名字?”清浅轻柔地梳理着它颈上一圈与众不同的柔软温热的雪白羽毛,望着威风凛凛的巨鹰此时竟如猫儿般亲昵地撒娇着,不由抿唇一笑。
“云岫。取自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返。”修聆轻吟道。
“很俊逸的名字,与他很相称。”
清浅轻盈的身子跃上云岫宽厚的背脊,它展开双翼,足足有七尺之长,她轻声道,“云岫,我们出发吧。”
云岫长啸一声,拍动巨大的羽翼,离开地面,冲上云霄。
浩瀚的天际,云卷云舒。
清浅感受着耳边呼啸的风吟,俯视大地,万物皆渺小而遥远。
“若我没看错,灵鹫和云岫都是天山中罕见的雪山雕,栖居于冰雪初融的天山峭壁之上,从不近人,亦喜独居,被视为最桀骜的飞翔者。我甚为好奇,你是如何驯服它们的?”
修聆笑道,“他们皆是我从小到大一同成长的伙伴,它们的寿命很长,足以活到七十岁,我从小在天山长大,漫长孤寂的岁月中一直有他们相伴,这份感情,亦让我们之间存在旁人无可比拟的默契。”
清浅又道,“竟有此事。想不到清泠王竟是天山派的弟子,让人瞠目结舌。”
“我自幼居住于天山,是因为我从小火毒攻心,天山万年不化之冰雪恰是能化解我体内毒性的克制之法,我在天山自是拜天矶老人为师,与那天山派并无半分关系,你可不要胡乱猜测。”修聆轻笑道。
“传闻中武功天下第一的天矶老人么?你的武功竟出自于他,那百毒不侵之体,莫不是天山所赐?”清浅颇为狐疑问道。
“百毒不侵之体,实为在天池中千年寒潭池水浸泡所赐。”修聆淡淡道。
“哦?”清浅蛾眉轻挑,“若是千年寒潭有此功效,我亦想去泡泡……百毒不侵之体,是武林中多少英雄豪杰梦寐以求之事。”
“若是非至阳至热之体,只怕是去送死罢了。”修聆凛然道,“寻常人近寒潭三丈即一命呜呼。”
宫中如今乱成一团。
“走水了!”宫内一片疾呼之声。
鸾清宫火光冲天,此时虽是白昼时分,仍烧得耀眼万分,天际仿佛融化一般虚渺。
太监宫女们纷纷提着盛满水的木桶跑向鸾清宫的方向,气喘吁吁,一路跌跌撞撞,溅出水花拖出一路水痕。
总管太监卫公公倚着宫墙,翘起兰花指,尖细着声音,冲着往来的太监宫女们喊道,“快啊!快去救火!动作利索些!”
修聆与清浅回到宫中,望见眼前这一幕。
卫公公眼尖,远远瞧见修聆和清浅,小碎步朝他们跑过来,他一时未认出身着太监服的清浅,俯身恭敬道,“奴才给王爷请安。”
修聆拂袖示意他起身,问道,“发生了什么事?为何鸾清宫会走水?”
卫公公一张老脸立即满面愁容道,“哎,昨日里这皇宫里啊,可谓是天翻地覆。这玉清宫的茜美人才小产不过半时辰,鸾清宫的贵妃娘娘就诊出有孕了……”
“奴才亦是道听途说,贵妃娘娘害茜美人落了胎的,这本也是宫中平常至极之事,皇上也未追究。”
“可偏偏呢,昨日半夜里留在宫中的胡御医不知犯什么糊涂,竟上吊自尽了……之后贵妃又不知着了什么魔,发疯似的竟要刺杀皇上……”
“皇上这一怒之下下令将她禁足在鸾清宫,如今呢,贵妃娘娘一把大火,把这鸾清宫烧得哟……”
“哎哟,奴才这颗小心肝儿啊,可真谓扑通扑通直乱跳哪……”说罢他摸摸心口呻吟道。
“贵妃为何要刺杀皇兄?”修聆忙不迭问。
卫公公道,“奴才亦不清楚。只道当时贵妃娘娘是中了邪,何况当时皇上未将她治罪,之后又只字不提,当时才四更天,奴才头脑混混沌沌,亦未多想。”
“胡御医死之时是不是留了遗书?”修聆问道。
卫公公绞尽脑汁地回想着,口中低喃道,“好像是留了,惨红惨红的大字,说不准是封血书。不过,皇上仅看了一眼就把它扔进炉子里烧了……连贵妃娘娘都来不及瞧上一眼。”
“之后皇上是不是去了玉清宫?”清浅问道。
卫公公连连点头,“没错没错,皇上说了句‘摆驾玉清宫’,而后还吩咐奴才要留在鸾清宫中,照看好贵妃娘娘……这大火一烧啊,奴才就立即把娘娘送离鸾清宫了,虽说是戴罪之身,可还是奴才们的主子……咦?这不是丽嫔娘娘么?”
“我明白了,果然有人在捣鬼。”清浅喃喃自语,远望着火光冲天的鸾清宫,低咒一声,“糟了,南宫芸月有危险。”
语罢,她顾不得卫公公惊诧的目光,立即施展轻功飞向鸾清宫。
卫公公瞠目结舌,指着她离去的方向,半响吐不出半个字。
“娘娘……飞走了?”他结巴道。
“卫公公,赶快去通知皇兄,让他速到鸾清宫救人。还有,务必找到公主,让她尽快备好马车,在玄武门静候。此外,我吩咐你之事不许声张。”修聆嘱咐他之后,亦拂袖绝尘而去。
清浅终在鸾清宫偏殿之中寻到南宫芸月的身影。
她一袭血色罗裙,长可曳地,青丝不再如昔日挽起,只随意披散,垂落至腰间,黑亮却不很直,波浪般卷曲。
闻声而转身,她的脸上铅华尽褪,惨白的面容,仅唇瓣间的一抹胭红,诡异之至,尤为骇人。
“你亦是来杀我的吗?”她黑眸黯淡无神,直直望着清浅,轻启樱唇从容地问道。
清浅既不摇头,亦不颔首,只静静回望她。
静待片刻,南宫芸月蓦地莞尔一笑,纤腰摇曳,走至黑檀圈椅坐下,笑吟吟望着她轻语着,“约莫一盏茶的光景,这火恐怕就烧到这儿了……丽嫔,在此之前,我们姐妹俩还能说说话。”
清浅走到她面前,一把握住她的手腕,“此处太危险了,你必须先跟我离开这儿。”
“你是在为我担忧么?”南宫芸月幽幽道,“没想到在这后宫之中,还有人在乎我的性命……”
她盈盈起身,不着痕迹挣脱出她的手,裙裾拖曳在地,仿佛红云轻染。
“爱恨情仇,玉石俱焚。”她字字如吐珠,心中只余绝望。
“你了无生机,可是你肚子里的孩儿呢?你孕育它只为了让它陪葬么?”清浅厉色道,“你若死在这儿,是一尸两命。”
南宫芸月抚摸着平坦的小腹,嘴角一抹苦涩笑意,“我三年宠冠后宫,却无所出。我只道我福薄,对不住他。殊不知,那一味麝香,是我的夫君,情意正浓之时,亲手送至我手中,亦亲手断送我俩的夫妻情分。”
语罢,一个玉镂雕香囊坠落在地,清脆的碰撞声。
清浅蹲下身子将其拾起,凑近鼻间轻嗅,颦眉道,“白芷、芩草、排草、山奈、甘松、菖蒲、藿香、佩兰、苏合香……还有一味——麝香。”
“这香囊,从他送与我的那一日起,除却沐浴,从未离身。当年他尚未太子之时,我正值豆蔻,我们两小无猜,何来城府?作为南宫家长女,从入宫的那一刻起,我已不再是我。”
“最是无情帝王家,我从小在父亲的训诫中长大,竟也逃不脱这桎梏。明知不能爱,却偏偏爱上。”南宫芸月微叹道,“直至自己已满手血腥,终无退路。”
清浅望着她,心中颇有怜意。
“死在我手中的冤魂太多了,抑或是,后宫最不缺的是冤魂,我的心已麻木了。昨日夜里,我看着胡御医的尸体,竟无端生出绝望之意。因为,我知道,即使皇上念着昔日情谊不将我治罪,而我,亦再也无法伪装着笑意,在这后宫生存下去……”南宫芸月的声音不掩疲惫之意。
“所以你选择了一个最笨的方法,故意激怒皇上。这把大火,会将所有关于你的痕迹毁灭。你一直以来期盼的结局,玉石俱焚么?”清浅捏着手中的香囊,面色无波道。
“你为什么救我呢?”南宫芸月脸上忽现一抹柔和之色,轻声问她道,“明知我不是好人,依然选择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