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6 章 你好,好久 ...
-
12
后来柯莱坐在普斯帕咖啡馆里。那是一个难得的假期,她终于可以脱掉那身快长在她身上的白大衣,她穿着合身的漂亮裙子,戴上黑框的眼镜,坐在咖啡馆的角落,点上一杯咖啡,要一盘点心,慢慢翻看起最近须弥流行的小说。
过去这么多年,小说的套路却从来没变过。男女主角经过重重或自然或人造的波折走到一起,最后过上甜甜蜜蜜的生活,最好再生几个孩子——总之显得既无聊又刻意。柯莱草草翻了个开头,她明明从未看过这本书,却觉得里面的每样情节都好像看过一百遍。于是她跳过去看结尾,好吧,还是一个俗套的happy ending。但无论如何,她总不介意别人过得开心的,即使是在小说里也好。
柯莱抿了口咖啡,忍不住想念起已经封笔多年的鲷鱼烧老师来:
早知道今天就重温一遍鲷鱼烧老师的作品了。
她早就不是「小柯莱」了,现在她是「柯莱小姐」、「柯莱医生」、「柯莱老师」。她在十七岁的尾巴考进了教令院,这个年纪确实不算小了。她在希琳小姐堪称痛哭流涕的劝阻中选择学医,后来遭了一整套厚得能当防身武器的蓝皮教材的报应,那几年的日子柯莱至今都不大愿意去回想。然后她有惊无险的毕业,毕业后去健康之家工作了几年,前几年她又回到道成林,现在主攻蕈类中毒方面。
柯莱咬着枣椰蜜糖,思绪又忍不住飘回了——那时候。
大概是巴巴托斯大人赏脸,风起地的天气很快就转好了。巡林队,带着安柏一起,再一次离开蒙德城,沿小路去了那棵著名的大树底下,传说温妮莎曾从这里登上天空岛,于是它现在成了个有名的景点。那附近的水系是许多种水鸟的栖息地,柯莱仔细地按照凯亚的要求摘好了风车菊。之后他们去了摘星崖,那里长着很多塞西莉亚花,安柏说它的花语是「浪子的真心」。
“在风花节的时候,蒙德人总是支持不同的风之花的,塞西莉亚花就是夺冠的热门,它蝉联了好几年献给巴巴托斯大人的风之花,直到几年前的风花节之星选了风车菊。”安柏笑眯眯地问,“要是你来选的话,你会选什么?”
柯莱:“须弥蔷薇。”
“须弥的花不算!”安柏大声说,“是蒙德的,蒙德的啦!”
柯莱认真想了一会儿。她对蒙德的花可没什么感情。安柏说她选的小灯草,琴团长似乎是坚定的蒲公英派,这完全对得上她的称号,诺艾尔似乎没有特别的偏好,她选风之花完全是看当天花店还剩下什么,要是花店什么都没有了,她会选择自己拿纸折一朵玫瑰,至于凯亚嘛——
安柏背着手,痛斥:“他居然支持塞西莉亚花!老古板!”
“塞西莉亚是很漂亮。”柯莱笑了起来,“喜欢它好像也没什么奇怪的。”
“只有三十岁以上的中老年人才会喜欢塞西莉亚花!现在蒙德的年轻人里绝对找不到塞西莉亚派。”安柏担忧地看着柯莱,柯莱迟疑地回视,这让侦察骑士惶恐不已,她小声说,“别告诉我,小柯莱,你其实也……”
“我当然选小灯草。”柯莱毫不犹豫,“在夜空中发光,像萤火虫或者晶蝶,一听就很自由,很浪漫。”
安柏露出一个满意的笑。
“没错!”她说,“小灯草才是最浪漫的!塞西莉亚花什么的就让它陪着老男人腐烂去吧!”
安柏在私下里透露,凯亚其实和琴差不多大,严格来说他刚过二十岁生日不久,而且他的生日是在十一月的月末,和砂糖的生日连在一起,安柏每次都要绞尽脑汁准备两件礼物。这可真是出乎柯莱的意料,她不知道该说凯亚比她预想中年轻,还是按照这个年纪来说,他的爱好确实有点传统,最后她「呀」了一声,说:
“原来琴团长那么年轻吗?”
“是这样。”安柏说,“琴团长十五岁的时候就是「蒲公英骑士」了,当时我爷爷还带着我去旁观过她的授勋礼,爷爷感慨为什么他的孙女不像古恩希尔德家的那样优秀。”
“然后呢?”柯莱追问。
“然后我说,我的爷爷已经是糟老头子了,古恩希尔德爷爷却还很帅气,一定是我的爷爷比不过琴的爷爷的缘故!”
柯莱还记得,那天她笑得很畅快。安柏说她的爷爷好悬没打她屁股,琴在骚乱之中把她解救下来,因为这件事安柏一直都很尊重琴。「骑士团里所有人都值得尊重,除了凯亚。」安柏是这样说的,她似乎对一切喜欢捉弄人的家伙深恶痛绝。
之后巡林队结束了在蒙德的生态调查任务,他们又驻留了一个星期,以完成相应的报告(当然有相当一部分得等到回须弥之后才能写完,他们会选择邮寄到蒙德)。柯莱再一次来到荆夫港,这次是琴亲自为他们送行。
骑士团准备了饯别的礼物,是一个小花篮,里面装满了蒙德特产的干花。小灯草、嘟嘟莲、钩钩果、风车菊、塞西莉亚——柯莱打赌这绝对是她和安柏亲手摘的,其中有一朵风车菊开得格外漂亮,柯莱当时还为它拍了照片,现在它被脱去水分,在属于希琳的花篮里热情开放。
“全都是凯亚干的。”安柏气鼓鼓地说,“他让我们摘了那——么多塞西莉亚花,现在整个骑士团的花瓶里都插满了塞西莉亚,我都快看吐了。”
“再忍忍吧,安柏。”柯莱说,“被摘下的花很快就凋谢了。”
“但愿。”安柏叹了口气。
柯莱捧着花篮,踏上开往须弥的船只,安柏在码头上卖力地挥着手,柯莱冲她微笑,蒙德湛蓝的天空和棉花糖一样的云是安柏的背景,希琳眼疾手快,给安柏抓拍了一张照片,后来这一张被洗出来两份,一份被柯莱贴在床头,另一份邮寄给安柏,作为某种纪念品。
到现在那张照片早就褪了色,被柯莱揭下来,夹进相册里保存了。倒是当年骑士团送的花篮她还一直保留着,里头的干花在被时光一年年地冲刷成粉末,但藤条和稻草编织的花篮倒依旧很结实,它在柯莱的桌子上当了好几年装饰品,后来最后一朵塞西莉亚花也阵亡了,柯莱把它改成了杂物收纳篮。
柯莱小姐用勺子搅了搅咖啡。
她无聊地又翻了一页书,姑且就这样当做打发时间来读。
她偶尔会和凯亚通信。
似乎是从她十九岁那一年开始的,她祝安柏节日快乐,并且无师自通了「应酬」,给骑士团里每一个和安柏关系不错的人都准备了贺卡和小礼物。然后大家都回信表示感谢,柯莱再回信说没关系——老实说跨国的邮费有点贵,但和凯亚的联系就这样莫名其妙地保持了下来,每到重要的大日子,他们总会互相致以一点都不真诚的问候。
当然有时他们也会聊到别的事,柯莱会抱怨教令院的同学太难相处,凯亚回信建议她保持表面上的和睦即可,没必要在不值得的人身上花费力气,他再一次推销起来骑兵队长交友秘籍,并且诚恳建议柯莱学一学。剩下的好几段,凯亚洋洋洒洒地痛斥某些要求太多给钱太少的至冬富商。柯莱笑,她写说算了吧,反正给你发工资的是骑士团,不像教令院,教令院只会压榨一切医学生。这一行字因为柯莱止不住的大笑变得有点扭曲。
这种联系又在柯莱从教令院毕业之后变淡了。凯亚接过了副团长的工作,柯莱进入健康之家上班,他们都没空来和彼此应酬,但有时柯莱还是会收到从两个国家以外寄来的礼物。
「挑回礼太麻烦了。」她不客气地写,「不如我们以后别再交换礼物了吧。」
有华丽字迹的信在一个星期之后准时到达须弥。凯亚在上面大度地表示柯莱可以不用送回礼,因为他的礼物也不过是走在商业街上随手买的,他在其中花费的精力还比不上下班后去酒馆里点当季新品。他说前几天尝试了须弥的冷浸蛇酒,那种东西对于蒙德人来说果然为时尚早,倘若不是他只喝了一小口,他现在早就随着吟游诗人的歌声在罐子里扭动了。
给他写病历,里面一定会有一条饮酒史二十余年。
柯莱「嘁」了一声。她把信纸折好,塞到抽屉底下,那里堆叠了很多封信,也不全是凯亚的,琴和丽莎她们偶然的来信也都被放在一起。拜难缠的患者所赐,她的脾气简直一年比一年好了。
柯莱再一次拿起一块枣椰蜜糖,这是今天最后一块了,柯莱可不想摄入过多的糖分。
她忽然想起上一次听到凯亚消息的时候,那家伙辞去骑士团的工作,宣布要去周游提瓦特,然后再就没了音讯。安柏在信里面大肆抨击了这件事,并且拜托柯莱,要是在须弥看到凯亚,她一定要给骑士团回信,最好千万务必给凯亚一个深刻的教训。但柯莱再也没见过他,蒙德的二把手换了个人做,每当有好事者提起蒙德的经济政治,说起骑士团的二号人物时,柯莱总会一阵恍惚。
就连这时候,凯亚也不会让人心里好受。
她恨恨地撂下勺子,金属制成的小玩意垂直落进咖啡杯里,穿过厚重的液体,在陶瓷的底面上发出「笃」的一声黏稠声响。
她回顾她的少女时代,邀请函、那次短暂的蒙德之旅、切片的墩墩桃、蓝宝石吊坠,篝火和湿漉漉的男人、还有骑士团里微妙的灯光与口不择言的那一句话。那时她的心跳得那样快,她本以为那是几乎要把她淹死的羞耻感,后来她终于理解她自己到底想说些什么,可那一天来得太迟,迟到一切没有来由的悸动终究也没有来由的——在就连柯莱也不清楚的时候散去了。
她不好说那种雀跃是否就是爱情,据她所知,爱情似乎并非是那样肤浅又轻描淡写的事物,大概那只是她距离爱情最近的一次。她蜷缩在道成林的树洞里,有个爱开冷酷玩笑的家伙自顾自地闯进她的梦,天上哗啦啦地下起大雨,那家伙似乎只是避了一晚,第二天他自顾自地离开,他自以为已经抹去了一切痕迹,柯莱也自以为她已经忘了所有不重要的事,殊不知一切才刚刚开始。
柯莱再一次确定,凯亚果然是个麻烦得要命的坏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