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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蓝色桔梗》(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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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今夜的风是桔梗花香。
“你……你是从哪里摘到它的?”在张颂文将一朵桔梗别在我的耳后时,我不由得后退了一步,惊讶地低低问他。
“还能是哪,后山啊。”他将宽松的戏服披到自己身上,也退后几步,从整体上打量着我的造型,“嗯。这样显得自然,也更贴合你的角色身份。走吧。”
演出很成功,广场空地上座无虚席。有同学询问我这样亲民的打扮是如何想出来的,水青色夹布衫配蓝色小花,活脱脱一个质朴的乡村少女,我没回答。后来才得知,这原来便是锦上添花。
结束后,大家伙兴致勃勃地坐在老乡的篱笆围栏边,就着村里虫蝇环绕的灯火喝酒烧烤,有人提出玩局游戏,输的人喝酒,或者说一个真心话。
“张老师才不会想玩这种无聊的游戏呢!”有人笑着道。
“谁说的?”领队的男同学喝得有些多,一把搭住了张颂文的肩,“老师才不觉得无聊呢,是不是颂文哥?”
在众人爆发的欢笑声中,我却只想到林黛玉言自己“喜散不喜聚”。人有聚就有散,聚时欢喜,到散时岂不清冷?既清冷,则生伤感,所以不如倒是不聚的好。我又看了几眼点头微笑的张颂文,他坐在我斜对面的位置,正为大家递着新烤好的苕皮串。我莫名觉得心中感伤,便低头一口气,将杯中的酒饮尽了。
“你看,打样的都出来了!”有人指着喝闷酒的我,“那我们开始吧!”
几乎每个人都被点到了一次或两次,畏惧冒险的我选了真心话,要求是谈一谈自己的理想型。
“快说说,免得下次表演,你又说没经验演不出来!”
张颂文将已然喝醉的男生拉着坐回了原位。
“我知道,她喜欢斯文败类嘛!”我身边的一位朋友抢答道,她也已经喝得微醺。
“什么斯文败类,你得给老师科普一下啊!”
“就是喜欢穿白西装,戴金丝框眼眶,看起来禁欲得要死,实际特别腹黑,一肚子坏水的那种!”朋友拍了拍我的手背,想要得到我肯定的回答。
其实我早就没有了理想型,只能干干地添了一句:“嗯,最好他身上还有花香。”
“要求真高!”有人接话道。
“要求高怎么了!”朋友差点要和别人打起来。
我总在喝酒时,趁着微微仰头的间隙看他。张颂文正被抽到唱一支歌。不知道是灯光,还是月光,笼罩在他身上,从对面看,耀眼得很。
其实穿不穿西装,戴不戴金丝眼镜,又有什么要紧呢。
06.
回去的车另载了旁人,只余下没醉的我和张颂文单独打车。
车里,他和司机寒暄了几句后,便照常处理一些工作上的事情,没有再说话。
我撑着脑袋看窗外的夜景,只望见黑乎乎的一片,橙黄的路灯逐渐打亮车窗,再熄灭,再打亮。匀速的光影变化中,我坠入一个不算安稳的梦。
再醒来的时候,我没敢乱动。倚在张颂文肩头的我甚至用脑袋微微蹭了蹭他,以为我自己还在梦里。
他的左手仍然握着手机,有时会将它放在大腿上,极不方便地打着字。
司机开口说了个含糊不清的字样,很快便不再说话。许是从中控后视镜里,他看到了乘客中的一位,做了噤声的动作。
明明他的手心也不算温热,为什么还要来温暖我。
而明明我原可以就此拒绝等候温暖,偏偏又甘愿在夜里彷徨,承受寒风吹彻。
到了学校门口,张颂文轻轻唤醒了我,而我装作从梦中醒来。
“老师,到学校了吗?”他点点头,在昏暗的车室内,我看不清他的脸是否同我一样泛着微红。
张颂文也随我下了车,说要醒一醒酒,从这里走回家去。
我们于此处告别。
我原以为很快便会再见,却不知再见包含了太多的意味,而光阴又荏苒似刀剑。
我没有告诉过任何人,我喜欢在车上眠去。因为没有永远开下去的路,而所有短暂的睡眠都是这样的后顾无忧,多么美好。
夜里安静的寝室内,我尽可能不惊动任何人地翻找那朵桔梗,就像发疯了一样,将所有包里的东西掏空地一干二净。
它不知道丢失在了什么地方。或是村庄阡陌,或是城中大道,又或是某处最不起眼的角落。
我独自对着洗手池流泪,在暗中,像个弄丢了糖的孩子般束手无措。
07.
张颂文隔天进了组后,我们作为他的学生,有个把月没在校内见过他的身影。
换了新的老师,不再有他授课时那般严厉,却也不再有他课后那般温润如玉。
我随着众人一起思念他,想着有一天他能回来。
“周末一道去张老师家吗?”班长走过来问我们几个。
“他回来了吗?”我点点头问他。
“对啊,前天回来的。”班长散发着学生证,上面盖好了所有的印,“老师说如果去的话,顺便吃顿饭再走。”
如果一个人既想要时间过得慢一些,又期盼转瞬即逝,是不是太贪心了。
当我周四对着穿衣镜试了一条新的连衣裙时,朋友调侃我周末是否要去约会。
“当然不是。”我知道她是无心,但仍将裙子塞回柜子里,照旧拿出衬衫和长裤。
“好看,干嘛不穿。”她指指裙子,“要吊起来,会出褶子的!”
周末,我还是穿了阔腿牛仔裤和复古拼接绸衫。
提前到张颂文家里时,师母招呼着我们,笑语盈盈地请我们进来坐。
“老师呢?”我们拿过菜来要择,却被师母拦住了。
“还在楼上呢。你们可以去喊他下来。”
我和朋友两个人应着,便上了楼梯。
在楼道间喊了几声,但张颂文却并没有回应我们,女伴朝我挤挤眼睛,低声说:“我们吓一吓张老师好不好?”
“不好吧,万一老师在……”我回答了一半,无果,于是陪着她蹑手蹑脚地钻进那扇开着的房门。
他明明是一位严师,而我们却是被他惯坏了的好学生。
洗手池前,张颂文正静静凝望着镜中的自己,好像在看着另一个人。
他遥遥望见站在门口的我们,一把便摘下了面上的金丝框眼镜。白纹西装在仅开了一盏小灯的室内泛着刺目的光芒,灼伤了我瞪大的眼睛。
“张老师,我们都来了,师母喊你下去呢!”在我身后的朋友朝他挥挥手。
“好。”张颂文没有任何动作,他像只小熊玩偶一样呆呆地立在原地。
下了几步楼梯,我告诉朋友,我将水杯落在了房间里,想要回去取。朋友点点头,说她就先下楼去了。
我以几近冲刺的速度回去,却又畏怯于走向浴室的那几步。
他当着我的面,重又戴上了那副金丝镶边眼镜。微弱的灯光下,他整了整西服的边角,轻轻扯松了些他的领带。
洗手台最角落里,放着一小瓶新开的香水。
空气里,满是我熟悉的味道。
微弱却持久的桔梗花香。
(完)
——隐蔻
2023.2.23
彩蛋:吻和雨夜/他人视角番外
01.
电光火石间,我冲了过去。
下一秒,我便溺死在了桔梗花香里。
濒临窒息的边缘,我望见了那一片蓝色的海洋。漩涡的圆心站在一个穿白西装的人,他招招手,呼唤我过去。
一个激烈而短促的吻终结后,我半坐在洗手台上,将脑袋埋在张颂文胸口。我能听见他如鼓的心跳像是从深海处传来,一声声,余音深长。
浆果色染红了两个人的唇,我笑他涂着唇釉真好看。
“张颂文,有人说过,你的嘴唇看起来很好亲的样子吗。”
“有。”他笑道,“你啊。”
我捧着一大批文件下楼,又在一个冬日的雨夜,捧着一大批文件上楼。
文件夹散落在地板上,我们散落在各处。
窗外下着绵雨,冬夜里,寒冷有着极大的魔力。
香水顺着脖颈滴落,浸润着领带,沾湿了裙摆。
滑出齿间的声响堙灭在雨里,火焰燃烧在室内。
直到两点半,我才窝在他怀里安静下来。
我想,我是通过了曾经的测验的。
如今,这不就亲身体会过了吗。
人总喜欢为爱脱罪。
我轻轻用指尖点着他的五官。
他闭着眼睛,微笑着牵过我的手,放在唇边亲吻。
雨水重复地滴答着,月神的孩子赤裸着许愿,仿佛这一刻能化作永恒。
02.
我是张老师带过的最后一届学生。
老师为人亲善,虽然课上要求甚严,课后却儒雅随和,文质彬彬。
我常去老师家,也喜欢师母做的菜。
张老师喜欢种植花草,我也时常陪着他打理它们,好像这些都是他的孩子。
院墙角落里,常年摆放着一盆蓝色的花朵,我顺嘴问过老师,那是什么。
张老师回答我说,那是蓝色桔梗,花香虽弱,却能够经久不散。
只是我瞧着这颗如今已然垂头,恐不得长久。
我查过桔梗花的花语,是无望的爱。蓝色桔梗,则更寓示着永恒的孤独。
我当初一笑而过,老师家庭美满,哪里还有什么无望的爱人呢?
直到我自己成为了一名表演指导,遇到了一个人时,才知那盆花朵,为何如此纤细瘦弱。
彼时我已成家立业,受人艳羡。
在痛苦与欢悦中摇摆时,我甚至考虑到了死亡。
喜欢、爱与陪伴,有时真的需要分得那么清楚。
当我终于参悟完全时,人生也过去了大半了。
这便是无解的命题。
一朵蓝色桔梗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