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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品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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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白天刚拒绝邀请,晚上回家便偶遇邀者,如何?
答:没什么特别的。甚至有闲心观察她的状态。
彼时娜塔莉坐在酒馆大门外的木箱上,面朝须弥城外碧绿的池水发呆。她躲开温柔的月色、昏黄的灯光,独自躲在阴影里。
不得不说她找的位置很巧妙,若不是一身不甚常见的蒙德穿搭和标志性的凌乱长发,他可能会像来往的路人一样把她忽略了。
艾尔海森走过去,在她身侧停下:“你们结束了?”
娜塔莉好像吓了一跳,嘀咕了一句什么。艾尔海森听出那是须弥和璃月接壤地区的发音方式。这和她档案上的描述相符。
“……书记官大人……”
艾尔海森的手落在她肩膀上,止住她起身之势,另一只手做了个噤声的动作:“非正式场合,不必遵守繁文缛节。”
更何况,她的那些尊敬多半是装的。
助理小姐大约听出了他的意思,含糊地应了一声,低下头。
与手掌相贴的身体在压抑着颤抖,在他看过去时,两颗亮晶晶的水珠砸落在手背上,被飞快地拭去。
是眼泪吗?
只见她从右手揉成一团的纸巾中抽出一张,贴完眼睑,又使劲儿擤了鼻涕,纸巾折成工整的小方块儿,虚握在左手中。已经攒了不少了。
竟然哭了这么久?
艾尔海森收回按在她肩上的手,抱在胸前,朝她发呆的方向看去。夜间的港口不似白日那般熙攘,船只靠岸,货商休憩。
在稀疏的揽客叫卖中,他听见身边人说:“还没结束。但不会太久了。我是出来透气的。”
“用眼睛透气?”
娜塔莉发出一阵像抽泣又像憋不住笑的声音:“眼睛不能透气吗?”
“虽然不像是你会遇到的情况,保险起见还是问一句,受欺负了吗?”
这次她的笑意十分明显:“没有,大家都玩的很开心。”
又强调道:“我也是。”
但底气明显不足。
“所以一个人在这里掉眼泪?你表达情绪的方式很独特。”艾尔海森也不知道在和谁较劲。
“这又是别的原因了,说来话长。”
“那就长话短说。”
沉默。
“不想提就直说,我不是在逼问你。”
娜塔莉依然低着头,艾尔海森只看到她的发顶,在阴影中毫无光泽。
“我还没想好。”她的嗓音压得很低,像抽出被压在底层的文件那样费力。
再次沉默。艾尔海森正欲开口,被一阵动静打断了。
这次他成功和她对视,但对方我行我素地把自己打理妥当,才回应了他的无声嗔怪。
“看什么,人不使劲,是擤不干净鼻涕的。”
合理怀疑她是故意的。
出于尊重,艾尔海森没再继续刚才的话题。
“我出来的时间够久了,该回去了。”娜塔莉站起身整理衣服,这身蒙德风格的小礼服远比教令员的各种制服合她的身材,“希望没有耽误您太多时间。”
没有给他回答机会,娜塔莉自顾说完,挥手道别,钻进了酒馆。
摆幅愈小的双面弹簧门切断艾尔海森的视线。
下层区的夜市一如既往的熙攘,因着距离的缘故,喧闹传到此处甚是模糊,不远处露天酒桌上几人的交谈反倒越发清晰。
风从背后吹来,拂乱他的发丝。
“您想打听娜塔莉的事?她刚端了醒酒汤上楼,聚会应该快结束了。我们换个地方说话。”兰巴德将擦拭干净的酒杯放回杯架,唤来侍应生顶班,引着这位自称娜塔莉朋友的老主顾离开柜台,找了个位置坐下。
此处离楼梯不远。但如果有人下楼径直离开酒馆,而不四下张望,这张桌子恰好在其视线盲区内。
侍应生送来两杯玫红剔透的饮料,悬浮的冰块挤挤挨挨,夹蹭着两片苍翠的薄荷叶。清甜的果香、花瓣的芬芳和草本的清凉相得益彰,诱人品尝。
“看在她的份上,这杯算我请的。”兰巴德低头喝了一大口。
灰绿头发的男人拿起杯子端详。许多小气泡贴着杯壁生出,长大,而后迅速上浮,撞碎在方形的冰川上,迸发出一股股清爽的气息。
“蔷薇莓果。她在这里打工的时候独创的配方,主要成分是落落莓汁,和须弥蔷薇的花汁。这两种原料,一个在蒙德的望风山地随处可见,一个在须弥境内和甜甜花一样遍地都是,配上同样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薄荷叶,竟然成了我家汽水饮料里最受欢迎的一种。”
对面的男人还在打量着。空气中的水分在冰凉的外杯壁上凝结,极大地降低了玻璃杯的透明度,背景皆成模糊的色块。
“这两杯是按照小姑娘的口味特调的,正常冰,不额外加糖,完全保留了原料的风味。没猜错的话,她今晚主要喝的就是这个。我认识她两年有余,从未见她喝酒。”
口味偏甜,常喝的饮料却不加糖。有意控制总摄入量吗?
艾尔海森收回视线,杯缘压上嘴唇。
确实不错。口味十分符合他对她的印象。
不知道她的眼泪是否也是同样的滋味。
——人眼泪的味道应该和生理盐水相近才对。
他很快掐断了跑题的联想,面上没什么变化。
兰巴德少见地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组织语言讲起娜塔莉的事。
那是一个晴朗的二月天,她第一次打开了酒馆的门,背后是连片的瑰色晚霞。
语调轻快,笑容明媚,一段给兰巴德以为,草原风情油画中的百灵鸟误入了商铺。
她甚至拥有和百灵鸟背羽一般的栗褐色头发。
和大多求学者一样,小百灵也渴望一份白天的工作,以便腾出夜晚的时间备考。
老板决定收留这只小小的鸣禽,并为她推荐了落脚之处。他也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
娜塔莉十分感激,工作认真又努力,常为酒馆的经营方针出谋划策,其中不乏有效且能带来实际利益的决策。
这样令人倍感惊喜的年轻女子,某天却斩钉截铁的宣布:
“除了畜牧养殖,我对任何领域都不感兴趣。”
言及此,兰巴德颇为遗憾:“我们当时还打赌,赌她会学经济还是管理。但那丫头拿着阿弥利多学院录取通知书过来时,竟然没人表示惊讶、提出异议。只可惜钱全被一个叫什么贝的女学生赢去了。”
“她是个明艳的孩子,和谁都能聊起来。我很少在她脸上见到笑以外的表情。”
艾尔海森抬眉,他可见过她不少白眼,不加掩饰的那种。单今天就有两次。
兰巴德正仰头喝干最后一口饮料,错过了老主顾罕有的表情变化。
十来个年轻人笑闹着走下楼梯,将一对牵手的情侣围在中间。小百灵缀在后面,和人讨论着MZ-3有关的话题。
那是一种人体医学上常用的麻醉药物,提炼时有效成分与无效的副产物比例接近1:1,价格昂贵。但鉴于健康之家免费提供一切医疗服务,因此无人在意它的价格。
艾尔海森可以肯定,娜塔莉经过他俩时,本欲扭头,最后生生忍住了。
不用看也知道,她此时一定眉飞色舞。和作为上司的他讲话时尚且如此,更遑论和年龄相仿的同学了。
艾尔海森敛目,压下心底莫名的烦躁。
兰巴德却谈论起娜塔莉和她的同伴:“那小子也是生论派的学生,是人体医学专业小有名气的高材生。要我说,还是年轻了些,要多历练几年才配得上她。”
接到书记官不愉的视线,老板心头突的一跳,讪笑道:“您见笑,我的侄子侄女和她年龄相仿,习惯性以长辈自居了。继续说。”
“不结帐吗?”眼看一行人径直离去,艾尔海森问。
“有那丫头在呢,不用担心。她不会走太远。”
小百灵的家乡远在雨林之外,入目是草原连片,远处则是群山绵延。
不知她从那里修炼的本事,每当被她咖色的眼珠专注地望着时,思路总会被她带走。有的毫无顾忌地倾吐积压地心事,有的被她哄着帮了许多忙。
这些人给出的理由出奇地统一:她是理解他们的。
兰巴德想,这大概是她人受欢迎的原因。
“您既然自称她的朋友,应该也能感觉到,那孩子虽然招人喜欢,可算得上亲密的朋友,除了组里的学长学姐——刚才被围在中间的就是——就连我也说不出来。您也看到了,那两位现在是眷侣,短期内应该不会和她进一步……”
“容我提醒一句,朋友不是必需品。一个人也能过的很自在。”艾尔海森打断他。
老板并不气恼,反而哈哈大笑起来:“您和娜塔莉确实有不少相似之处啊。她也说过类似的话。有次我问她,为什么总是拒绝别人主动帮助,她说,‘靠山山会倒,靠水水会流,人最终能依赖的只有自己。’她感谢我给她工作,供她落脚,却说它是一时好心。能留在在酒馆,是因为她有用,酒馆需要她。”
“十分清醒的自我评价。”艾尔海森仰首将见底的汽水饮尽,一股隐秘的酸涩滋味悄悄漫上舌头,“时间差不多了,今天就到这里吧。劳烦您将她今天的账单记在我名下。如果她执意还,就把我的地址告诉她。”
老板点头应下,两人作别。
目送书记官离去后,他端起空盏回到前台,顶班的侍应生回到自己的岗位。
酒客们沉浸在各自的世界里。酒馆的双面弹簧门开了又关,无人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