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琴]Start Over》某学园都市的自动售货机

1、#1 「击杀大作战」 是梦？她…

　　“……美琴，美琴？早餐时间马上到了，再不快点的话又会被那个女人制裁哦。”
　　像之前、之后的每一天一样，太阳升起，清晨到来。
　　熟悉、但是似乎已经很久没听见过的声音由远而近，最后停在了斜上方的位置。
　　“真是的，就算是休息日也不能这么松懈吧？”
　　御坂美琴睁开眼睛，像装了弹簧一样猛地坐了起来。
　　宿舍。
　　长袖的呱太睡衣。
　　深秋或是冬天特有的昏暗清晨。
　　叫自己起床的人站在自己身边，不是双马尾，而是有着栗色过肩长发的少女。
　　……初一时的舍友藤原玲奈。
　　是梦？
　　明明自己已经上初二了，藤原也已经搬离了这间编号为208的宿舍。
　　并且，最重要的是——

　　自己不是已经死了吗？

　　被自己的「超电磁炮」击碎时极短暂的剧痛感还停留在脑海里，美琴猛地低下头，撩起睡衣下摆，呆呆地看着自己完好的、没有一丝疤痕的身体，用力地拧了一把。
　　疼。
　　但是眼前这个世界并没有崩溃。
　　……所以，自己确实“死亡”了没错。只不过因为某种没法解释的原因，又有了一次重新活过的机会？
　　即便匪夷所思，但最终在藤原有点担忧地问出“怎么了”的时候，美琴还是喃喃地开了口。
　　“喂，玲奈……今天是哪一天？”
　　“是10月20日啊，你怎么了？而且，虽然是休息日，起床的时间也……”
　　其实在开口的一瞬间，美琴已经意识到了“具体的日期根本不重要”这件事。
　　毕竟，她已经进入了常盘台中学，也就是说——
　　在几年之前，自己的DNA图谱已经交出去了。
　　……既然这样，那么自己重新活过来的意义是什么？
　　之前的经历已经证实了自己无论如何也无法改变那个计划，最后还不知道能否奏效的唯一办法也只剩下了用自己的死亡证明自己没有那样的价值这一件事，不是吗？
　　为什么啊，既然有机会重新来过的话，为什么不能回到自己交出DNA之前啊？
　　还是说，那样的死亡果然对她来说过于轻松了，一次根本不够，需要用一万零三十一次作为惩罚？
　　初中一年级的身体僵硬着，脸色一瞬间变得灰败。
　　“……怎么了，美琴？果然是身体不舒服吧？需要去医院吗？我这就去报告舍监——”
　　藤原站在原地没有动，但是声音好像在飘远又飘近。美琴晃晃头唤回自己的意识，用无力的双腿向浴室的方向走去。
　　在浴室门前停下来时，她才记起舍友的存在，于是稍微转过头，冲舍友挤出一个勉强的微笑。
　　“啊……我没事。你先去餐厅吧，玲奈，不用等我了。我今天……要去一趟研究所。”
　　“诶，真的不要紧吗？那个……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跟我说哦。”
　　甚至没有力气应对这种程度的人际往来了，美琴机械地点着头，走进浴室反锁上门，一拳砸在墙上。

　　在同样机械地洗漱、吃早饭、应对着一路上“御坂大人早上好”的招呼之后，美琴飘忽地走出门，最终停在了学园都市里某条不知名的暗巷中。
　　发生在“未来”的战斗当然不会在十个月之前的地点留下什么痕迹。狭窄阴暗的巷道只是老旧杂乱而已，两侧高楼的顶端露出一条蓝天，细窄到令人感觉窒息。
　　美琴几乎脱力地靠着墙壁滑落在地上。
　　一年后的8月21日，就是在这个地方，在「一方通行」前往第10032次“实验”的路途中，已经完全走投无路的少女对准那个恶魔的背影发出了秒速1030米的硬币。
　　然后，预设为“反射”的「矢量操作」发动了，根本连一瞬间都不需要，「超电磁炮」御坂美琴消失在了火光当中。
　　意识在难以形容的剧痛出现后的一瞬间也消失了。因此，由于绝望而冲动的少女到现在才模糊地想起了更多的问题，比如说——再然后呢？
　　自己的“死亡”，真得能够停止那个实验吗？
　　就算实验停止了，以“让「一方通行」进化成为绝对能力者”为目的创造出的「妹妹们」，又会被怎样对待？
　　想不通为什么会发生现在这样不科学的事，但是或许……是为了惩罚自己这种“逃避”吗？
　　让自己处于这个一切都已经来不及挽回的困境中，让自己一次次被绝望和负罪感折磨着……
　　……等等。
　　美琴忽然抬起头，慢慢地瞪大了眼睛。
　　10月20日。
　　从自己曾经看到过的资料来说，这个时候……“实验”还没有开始。
　　也就是说，一切都还来得及……吧？
　　也就是说，那些无用的情绪都该放下了，现在要考虑的只有一个问题——
　　怎样阻止那个“实验”？
　　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开始就宛如行尸走肉的少女感觉到自己混沌的大脑稍微恢复了一丝丝的思考能力。
　　那么从头开始重新想一下——
　　自己的DNA图谱已经被那些人攥在手里，就算能够拖延一时，结果在“level6”的吸引之下，实验还是会开始。
　　摧毁研究设施已经证明无效，“level6”会让无数的疯子前赴后继地加入这个计划。
　　就算自己变得不择手段，像那个人一样完全不在乎其他人性命地对研究人员痛下杀手，总不可能杀光所有研究人员吧？
　　那么，如果现在去摧毁「树形图设计者」的话……
　　但是距离实验正式开始的日期已经很接近了。
　　也就是说，所有的筹备工作已经完成，只等待主角走上舞台就可以开幕了吧？
　　即便自己死亡，实验也许依旧会进行下去。
　　……但是，如果那位“主角”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呢？
　　和自己一贯以来的追求完全相悖的残忍目标在心中一闪而过，随即深深地扎了根，用致命的吸引力将所有的注意力一瞬间牢牢抓住。
　　没有了主角的戏剧根本就没有办法开幕。
　　也就是说，要赶在“实验”开始之前，杀死那个代号「一方通行」的男人。
　　苍白的脸庞上绽放出和平时迥异的别样生机，美琴好像背负着重物一样，慢而用力地站了起来。
　　不管想做什么事，“情报”都是不可或缺的。
　　那么……
　　“‘击杀一方通行大作战’，从现在开始。”
　　琥珀色的瞳孔变得晦暗，少女扬起一抹微笑，轻轻地说出了这样的宣言。

　　资料获取这件事对于能够操纵电信号的最强「电击使」可以说是轻而易举，更何况研究者们也并没有把关于第一位能力的种种研究结果隐藏起来的意图，只通过“表层”的学术网站都能得到颇多的信息。
　　结合曾经两次短暂的、自己完败的战斗经历，因为重新燃起斗志而变得干劲十足的美琴很快得出了一个不祥的结论——如果在正常状态下，别说自己了，就算是世界毁灭可能都无法杀死那个男人。
　　所以，只有通过某种方法让他主动地暂时“关闭”能力，才有可能实现自己的目的。
　　也就是说，需要骗取对方的信任？
　　但是那种人的话……残忍、冷血到那种程度的……真得还能被认为是“人”吗？
　　“……但是，总不能就这样等着吧？”
　　距离“重生”的那个早上已经过去了三天、距离“实验”开始的11月1日还有七天的时候，放学后再次跑到僻静的街边的电话亭进行着绝对不合法的资料查询工作的美琴用力拍着自己的脸，轻声地质问起了自己。
　　“到底在犹豫什么啊，御坂美琴！就算是昏招，也是目前来说唯一具有可行性的办法了吧？随便做点什么都比坐以待毙强，自己造下的罪孽当然也要自己来终结——所以说，从今天开始做起来就好了！”
　　似乎依然是走投无路时的唯一选择，少女收起PDA，握紧双手用力地呼出一口气，抓起书包，向查探到的一方通行的住址跑去。
　　地址显示为第七学区的某栋颇为普通的学生公寓楼，从学舍之园的方向过去差不多要横穿整个第七学区。考虑到那个人现在名义上也是就读于位于第十八学区的长点上机学园附属国中部的学生，回到家中也需要一定的时间，美琴并没有急于通过能力加速位移，只是以正常的速度沿着和十个月后似乎也没什么区别的深秋的街道奔跑着，直到——
　　前进的方向上出现了熟悉的身影。
　　美琴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
　　……是初春饰利。
　　应当还是小学生的初春比自己的记忆里还要矮半个头，穿着卡通花朵图案裙子。虽然一如既往地戴着花，但是比美琴认识她的时候的花少了很多，只有一两朵而已。
　　怎么说呢……亲眼见到幼年时的朋友实在是一种很奇怪的体验。不过果然这个时候就是很可爱的孩子啊，初春同学。
　　即便这样感慨着，即便这三天以来刻意地把朋友们“忘掉”，美琴还是在一瞬间后注意到了不寻常之处。
　　——初春正在慌张地用力拍打着她眼前紧闭着的卷帘门。
　　当然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于是戴着花的少女随即转过头来，一边四处张望，一边带着哭腔大声求救起来。
　　“来人啊！求求你们了！请帮帮我吧！里面有强盗，风纪委员被强盗袭击了！求、求你们帮帮我吧！”
　　银行、强盗、风纪委员被袭击，再加上初春同学的话……结果根本就是之前黑子跟初春同学闹别扭的那个“约定”事件来着吧？
　　所以说，那个被袭击的倒霉风纪委员果然就是……
　　理智上来说，美琴很清楚不管那个目标能否达成，在那之后自己多半没什么好结果，因此为了不让朋友们伤心，不再去跟她们有任何接触才是最好的选择。
　　但是，人果然是会被情绪和情感支配的动物。
　　在看到初春脸上的泪水的一瞬间、在想到黑子正在卷帘门后被犯人殴打的一瞬间，原本就已经放慢了跑步速度的美琴猛地停住了脚步。
　　——哐！
　　下一瞬，初春侧面的卷帘门被巨大的磁力直接从门框上拉下来，摔在了地上。
　　飞扬的灰尘和金属碎屑阻碍了视线，美琴索性闭上眼，依靠电磁波定位了站在倒地的黑子面前的袭击者。
　　“现在束手就擒还来得及，不然的话——”
　　蓝白色的电击之枪倏地射出，把慌张地后退着的男人丢出的一把匀速运动的钢珠直接击碎。
　　下一发电击将男人击昏在地的同时，美琴没好气地说完了下半句：“——结果果然警备员要到医院问话了啊。真是的，到底有多不自量力……”
　　少女忽然停住了。
　　并不是因为周围忽然投过来的目光，也不是因为松了一大口气以至于软倒在地上的初春，甚至也不是因为黑子迎着自己或许过分熟络的目光看回来的那个眼神，而是……
　　这种“不自量力的垂死挣扎”，说真的就跟自己现在的行为很像吧？
　　另外，从刚刚起就好像如芒在背的那种感觉是怎么回事？简直像是之前那个用特定频段电磁波制造出“被注视感”的混蛋干的好事……
　　美琴猛地向着假想中的视线的方向回过头，但果然什么也没有看见。
　　神经紧张了吗？
　　不过短暂的紧张让理智重新回到了大脑当中，于是美琴努力克制着过去问一问黑子的伤势的冲动，借着这个转身的动作直接钻出了人群。
　　……细想的话，在“正常的时间线”里，这个事件好像自己确实也插手了。不过由于那个时候自己还完全不认识黑子她们，对这件事也就只有一个“制服了一个袭击风纪委员的混蛋强盗”的模糊印象了。
　　这算什么，宿命？
　　但是如果“宿命”什么的存在的话，对上那个人之后的自己难道又要……
　　美琴用力地摇了摇头，把丧气的想法从大脑里赶出去，加快了赶往目的地的脚步。
　　在这个插曲之外，计划进行的十分顺利：一个小时后，等在那座公寓楼附近的便利店窗边的美琴，在“死亡”和“重生”后的82个小时后，再次见到了间接杀害她的凶手，同时也是她接下来要想尽办法杀死的人——
　　有着不同寻常的白色头发和红色眼睛的、瘦到看起来脆弱的、代号为「一方通行」的少年。
　　同时，也是曾经为了“level6”“无敌”这种无聊的理由而用残忍的手段杀害了一万多个她的体细胞克隆人「妹妹们」的杀人魔。
　　……严格来说，在“这个时间线”里，这个最强大的能力者还没有做出那些让他可以被称为“杀人魔”的事情。但是，会同意进行那种反人类的实验的家伙，果然也是杀人魔预备役吧？
　　或许是之前几天中重复的心理建设起到了作用，美琴放下手中的椰子汁站起身来，发觉自己心里异常平静，几乎没有一丝波澜。
　　当然，今天的目标也很轻松。并不需要直接对这个人开战，只要合理地跟他对上目光，让他记住自己这张脸而已——哪怕只有那么一点模糊的印象。
　　于是依照既定的计划，美琴拿起手机，做出打电话的样子放在耳边，步伐轻快地走出便利店，迎着目标走来的方向撞了过去。
　　“……结果虽然看起来没有直接布置功课，实际上为了弄懂课上的知识要花的时间……”
　　跟完全没接通的电话那头不存在的“朋友”通着话，美琴一头撞在了白色的恶魔身上。
　　同样是意料之中，「反射」的作用依然存在，撞击时的作用力和反作用力一起作用在美琴自己身上，比平时撞到人时都格外疼一些。
　　美琴好像刚刚注意到一样地“哎哟”一声，说道：“啊，不好意思！我——”
　　她捂着脑门猛地抬起头，在对上向下看来的那双几乎没有感情的红色瞳孔时，努力克制着自己身体中的电流酝酿着的攻击冲动，瞪大双眼，做出了一个被惊艳到的表情。
　　“我……我……那个……不好意思。”
　　很符合少女漫画脚本的“语无伦次”中，对视只持续了大概两秒钟。
　　然后，白色的能力者移开了目光，随即用肩膀撞开她，抄着口袋摇摇晃晃地向他居住的公寓楼走去。
　　美琴死死地盯着那个背影，直到拐过弯看不见了，才猛地长出了一口气，压抑了太久的带着攻击性的电光在额发处一闪而过。
　　今天的任务……似乎完成了。

　　很显然，即便是学园都市最强能力者也需要每天出门吃饭、采购，因此像这样的“偶遇”实现起来并不难。
　　美琴持续地在课后观察着目标的出行情况，并且每天都适时地跟对方完成一次会面，这样的四天很快过去，而第四天的计划被突如其来的行程打乱了。
　　——距离第一场实验明明还有将近一星期的时候，目标在下午前往樋口制药·第七药学研究中心，并且在两个小时的停留后，带着一如既往平静的表情离开了。
　　美琴僵立在几十米外的大楼上，几年前被骗取DNA时的记忆和深重的悔恨一瞬间冲进了大脑当中。
　　所以，“实验”是要开始了吧？
　　这个人过来或许是要签什么同意书之类的，甚至……可能会跟编号为00001的那个孩子见面。
　　明明这几天已经被她“偶遇”过好多次了，那种程度的大脑怎么可能会记不住一个他连续三天遇到、每次都会盯着看两秒的脸？
　　但是，这家伙离开这个地方的表情简直可以说是“毫无波澜”……
　　果然他就是个杀人魔没错。
　　计划的进度要加快了；而与此同时，“实验”的进度也要想办法拖住才行。那么，既然已经来到这个地方了……
　　天还没暗，并不是绝佳的潜入时间，也因此美琴有足够的时间从容地走下楼梯，吃晚饭、买衣服、换衣服，并且给藤原打去了一通电话。
　　“那个，我有一点事，门禁前可能回不来……如果舍监查寝的话，帮我应付一下吧？”
　　“可以是可以啦，但是这要怎么应付才好呢？那个女人会推门进来查看呢。”
　　美琴愣住了。
　　所以，之前黑子都是怎么帮她打掩护的来着？
　　再往前黑子还没有搬进宿舍的时候，她也很少像这样夜不归宿……
　　“啊……就说在浴室吧？”美琴努力地还原着黑子的思维模式，“把水龙头打开……什么的……总之拜托你了，玲奈，等这件事结束一定会好好感谢你的！”
　　“好吧……但是不保证成功哦，毕竟那个女人实在是可怕到极点了。”
　　电话挂断了。美琴望着窗外的夜色叹了口气，用双手拍打着脸颊让自己振奋起来，快步跑出了快餐店。
　　如果按实际的生活时间来算，上一次潜入这个地方距离现在仅仅只有不到二十天。同样是研究人员下班后的夜晚，同样是看着无聊的少女动画的懈怠的安保人员，美琴轻车熟路地潜入了设施。
　　前往那个被隔离出来的区域的路线也还在大脑里，但是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她还是找到通信线路接口，用PDA连接了这个设施的网络。
　　“跟之前完全一样啊……但是从实时电流来看，用电量似乎比之前大了很多，那边的房间里似乎也有人，是在加班吗？”
　　美琴极轻声地嘀咕着，电信号沿着数据线传进被接入的网络，随即PDA屏幕上出现了计划的路线将要经过的几个走廊里的监控画面。
　　很幸运，空无一人。
　　美琴扯下数据线，快速地沿着既定路线潜入了那个分隔出来的独立区域。
　　走廊里几乎全暗着，一侧的屋子关着门，门缝里透出一丝灯光。借助磁力扒在天花板上的少女悄悄接近那间挂着“值班室”门牌的房间，而走廊顶部的感应灯在能力干扰下一顶都没有亮起来。
　　屋里的研究人员自然也没有被惊扰。美琴倒吊着从门上方的玻璃看了一眼，看见两个男人正凑在一起看着同一台电脑，随即快速地离开了可能被对方看到的位置。
　　“……那个家伙还真是不像人类啊，要不就是得了什么病吧？白色的头发什么的……”
　　沿着天花板溜走时，美琴模模糊糊地听见两个人吐槽着这样的话，忍不住在黑暗中赞同地点了点头。
　　说起来，那个人为什么会长成这个样子？跟他的能力也有关系吗？
　　虽然相比于这种问题的答案，她还是对于杀了这个人更有兴趣，但这个话题也可以记下来，作为接近对方时候的计划聊天内容之一。
　　美琴一边腹诽着一边轻松地潜到走廊尽头，用能力打开了那扇加装了多重闭锁的大门。巨大的房间里亮着灯，但在门打开后并没有听见“什么人”的喊声，因此可以推断里面没有人。
　　也就是说……安全。
　　不过以防万一，美琴没有贸然落到地上，而是像刚刚一样地倒吊着，慢慢地从门框上侧探出头去——
　　咔哒！
　　近处的多个感应灯由于短暂的能力失效而同时感应到了少女的存在，接连地亮起来；而险些从天花板上掉下来的潜入者急忙跳到地上，飞快地逃离了这个地方。
　　路上并没有阻碍，身后也没有追兵，但她还是以几乎是自己能达到的最快速度狂奔着，直到把这栋建筑远远地甩在身后，才在月光照耀下的某个暗巷里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
　　心脏在狂跳，膝盖在发抖。只是奔跑的话当然不会造成这种现象，但是……
　　想起刚刚见到的场景，美琴大口呼吸着深秋的夜晚冰冷的空气，冷汗沿着额头滑落。
　　——在那个比十间教室都要大的空间里，密密麻麻地布置着一眼望过去都数不清的生命维持装置。
　　而每个生命维持装置里，透明的营养液中，以婴儿一样的姿态蜷缩着、沉睡着的，是看起来年龄在10-11岁的她自己。
　　也就是……
　　「妹妹们」。
　　美琴不是没有见过那些孩子同时出现在自己面前，也不是不知道她们是通过怎样的方式被“制造”出来的。
　　但是，苍白的语言远不如亲眼所见的场景有冲击力。
　　那些沉默、乖顺地被催化着成长的少女们和她记忆里那些因为失去生命而永远沉寂下去的身影重叠起来，像尖锐的闹铃一样提醒着她的罪孽。
　　……必须更快才行。
　　就这样吧，“存在感”已经够了吧？那么从明天开始就把那个下三滥的时间完全占据，通过这种方法努力将“实验”的开始向后拖延。
　　然后……
　　然后骗取他的信任，等他某一天稍微放下防备的时候，就杀了他，让这个“实验”再也无法开启。
　　或许是胃部由于大口喘气灌进了太多冰凉的空气，或许是接下来要假装爱慕地接近那个人这件事实在是令自己恶心，美琴感到胃部一阵翻滚，扶着墙干呕起来。

　　晚归的事看起来最终还是瞒过去了。在深夜时分从窗户溜回了宿舍的少女甚至没有换衣服，直接扑在床上浑浑噩噩地睡了过去。
　　像之前的十几个夜晚一样，梦境里她一遍一遍地徒劳地试图阻止自己交出DNA的行为，但当然是全部失败了。
　　最终，由于噩梦而更加坚定的美琴沉默地从噩梦中醒来，在藤原起床前到浴室里把由于奔波而狼狈的自己收拾整齐，挂上一脸好像已经很遥远了的、但曾经确实在自己脸上出现过的灿烂笑容，对藤原说过“早上好”和“谢谢”，然后尽量轻快地跑出了宿舍。
　　这个样子应该足够像一个天真烂漫、不谙世事的傻瓜初中生了吧？
　　呆坐着熬过了一上午的课程，在最后一节的下课铃响起后，美琴拎起书包，喊着“不好意思”从走廊里飞跑而过。
　　“御坂大人最近总是一下课就走掉，是在忙什么事吧？”
　　“说不定是……恋爱了呢！”
　　在跑出教学楼之前，听见了这样的对话的美琴微微扬起了嘴角。
　　虽然根本性的目的是不同的，但是……借你们吉言？
　　——两个小时后，在第七学区某栋看起来十分平凡的学生公寓楼三楼尽头的房间门口，美琴两手交握地捧在胸前，努力抑制着膝盖的颤抖和体内乱窜的电流，仰起头看着面前比自己高了半头的少年，大声喊出了计划好的表白。
　　“那个，我、我是常盘台中学一年级的御坂美琴，喜欢前辈很久了！所以请、请和我交往！！”
　　这种距离下，美琴几乎能看到少年过分白皙的皮肤上纤细的白色汗毛、淡淡的青色血管，以及精致到看起来有些像女生的五官和轮廓。
　　而且……睫毛也是白色的，还很长。
　　抛开其他因素来说的话，这个人……长得应该可以说是“好看”。
　　但是“其他因素”的影响果然更大，美琴对着这张正在露出毫不掩饰的吃惊表情的脸和红色的瞳孔，心里的恐惧和反感占据了绝大多数的位置——当然，这些情绪都被她憋在了心里，她的脸上应当是恰到好处地表现着一个思春少女担心被心仪的对象拒绝的紧张。
　　“表白”之后，走廊里的沉默持续了足足有半分钟。
　　然后，像之前的“偶遇”一样，少年移开了目光。
　　依然没有给她哪怕一个音节的回应，一方通行打开屋门走进去，然后那扇门“哐”地一声在美琴眼前关上了。
　　……说实话，意料之中。
　　如果一个普通的少女被拒绝，她会怎样？像少女漫画里的女二号一样哭着跑掉并立意报复吗？
　　但是这里没有可以让她报复的女一号，真正的复仇者也并不会因此伤心或是感到受辱。
　　也就是说，眼前紧闭的门没有对美琴的决心造成任何影响。
　　在之后的两天里，少女持续地重复着上述行为，虽然没有成功，但是多少取得了一点进展——
　　在距离记忆中“实验”开启的时间还有两天、她再次忍耐着心中的焦灼敲着门喊着“前辈”的时候，屋里传来了这个时间线上的一方通行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没有人，快滚！”
　　“……呜呜！”
　　Plan B启动，对方句末总是拖长的那个音还没结束，美琴已经捂着脸在门前“哭泣”起来。
　　“前辈……前辈也太无情了！明明人家长得也不难看的说……人家、人家就是喜欢前辈来着，请前辈给人家一次机会吧！”
　　同样意料之中地，这场作秀的哭求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这个混蛋是要当鸵鸟啊？他以为把自己关在屋里，就能让她从此消失，以后再也不会影响他密集的实验安排？
　　那么就找一个他不得不给自己回复的地方来逼他一下好了。
　　于是，在“哭着跑掉”后的第二天，美琴以“研究所有一些项目需要配合”的理由请了假，然后在第一节课开始前的长点上机学园附属国中部门口堵住了那个没有带书包也没有穿校服的“学生”。
　　“——前辈，请给我一次机会吧！请和我交往！！”
　　学校门前一瞬间安静下来，直到几秒种后，才有窃窃私语的讨论响起。
　　“……竟然有人对那个人表白诶。”
　　“啊，那个人是……只有一个人的‘特别班级’里那位吧？”
　　“从来不跟人说话来着……竟然还会有人对他……”
　　“是常盘台的女生呢……”
　　美琴死死地盯着那双红色的眼睛。
　　一方通行也正在注视着她。苍白的脸上表情变得僵硬，又似乎有什么更复杂的情绪憋在这个僵硬的面具之下，马上要破土而出一样。
　　讨论的声音越来越多，然后，少年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诶——”
　　那只瘦得好像只有骨头的手力气大得吓人，当然或许是「矢量操纵」让作用在她手臂上的力变大了也说不定。美琴完全无法挣脱，硬生生被沉默的对方拖进了这所陌生的学校。
　　朝着那些学生们前往的完全不同的方向，最终两人停在了两座校舍之间修剪得整齐大方的花园旁的长廊下——是很符合漫画里的“告白场景”的地点没错，但是眼前的目标本人、目标的表情和行为，都让现在显得更像是犯罪漫画。
　　美琴被重重推了一把，后背撞到柱子上，随即隔着十几公分的距离听见了恼怒的质问声。
　　“喂，我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你这个跟踪狂下三滥！”
　　对方说话时呼出的气都喷到了脸上，如果现在睁开眼的话，想必会直接对上那双燃烧着怒火的完全像是故事里说的“恶魔”的红色眼睛。
　　止不住地想起那个晚上对方说着“所以现在该我出招了吧”向自己走来时那种恐怖的被压迫感，止不住地想起那些惨不忍睹的场景，美琴感觉自己的汗毛已经竖起来了，即便紧紧闭着眼，发梢也止不住地蹦出轻微的放电电弧。
　　再……再这样下去的话，果然会忍不住完全暴露自己内心意图地放出杀人程度的电击吧？
　　自己比想象得还要胆小啊……
　　美琴用力把自己向后贴在柱子上，直到对方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远离了一些。
　　“你这混蛋……”
　　对方语气里的怒火也比刚刚稍微平息了一点，美琴试探着睁开一只眼，根本不用任何假装，只要稍微去掉一部分掩饰，本能的恐惧就让自己显得胆怯起来。
　　一方通行俯视着她，慢慢地说完了后半句话。
　　“……到底知不知道老子是什么人啊？”
　　不管怎么说……意思就是能继续自己的脚本了吧？
　　美琴缩了缩脖子，用好像受惊一样的语气小心地、小声地说起了傻而又傻的台词。
　　“那个，是……是谁来着？这么一想的话确实……但是，因为、因为前辈……长相很独特，应该说比广告牌上那些人都好看呢……见过一面就忘不掉了……”
　　“其实本来也、也不想像这样打扰前辈来着。但是……但是已经完全没有办法好好上课了，总是想着前辈……做、做梦的时候……也会梦见来着。只要看见前辈的脸……就会很开心，就算睡着了也会笑着醒来。所以，所以……”
　　……完全不行了，就算是在心里演练过无数遍，也是为了十分重要的目的，但结果还是被自己恶心到说不下去了。
　　但是——
　　对方的脸上忽然扯出了一个颇有点扭曲的笑容。
　　“喂，喂。”一方通行轻轻地、慢慢地拖长了声调，“说了半天都是你自己的方面吧？如果老子答应的话，对老子有什么好处？”
　　……结果，男人反而会很吃这种看起来傻乎乎的套路吗？
　　美琴定定地看着这个人脸上完全不像是在开玩笑的表情，飘忽地回答道：“啊……当、当然有的吧？再怎么说……人家也是level5来着……就是第三位的「超电磁炮」，说出去应该很有面子的！另外虽然不是很擅长料理，好歹家政课成绩也是优秀啦……前辈想吃什么的话我也可以做。像是巧克力什么的……要吃吗？”
　　对方的笑容好像僵住了，总觉得好像带着一点疯狂的红色瞳孔一动不动地固定地朝着她的脸。
　　“而且还有很多只有情侣可以做的事……什么的……”
　　自己的声音好像已经低得快要消失了，美琴把手心里的汗蹭在制服短裙上，攥紧了两只手给自己打气。
　　“而且……前辈连上课都是一个人吧？刚刚听那些人说的……‘同学’‘朋友’都没有的话，难道不会很寂寞来着？”
　　一方通行发出了一声嘲讽的嗤笑：“哈，那怎样，你难道要翘课来陪老子上课不成？”
　　“也、也不是不可以……当然是在保证学校出勤率的情况下！今天倒是有请假来着，所以没问题……”心脏在“嗵嗵”地撞击着胸腔，美琴急切地追问道，“那么既然讨论到这种具体的问题的话，前辈算是答应了吗？！”
　　——虽然无法理解那种表现到底为什么会吸引到这家伙，也无法理解见到过生命维持装置中那些为了被他杀害而制造出来的孩子后又为什么还能再这样答应自己，但总归计划的第二步成功了。
　　这样一来，白天的时候果然就可以把他的时间占满，说不定……在她找到机会给他致命一击之前，“实验”会因为这家伙无法躲到没人注意的暗巷里而无法开始……
　　“是吧？那么……”
　　被预谋着杀害的那个人这样说着，又稍微地弯下腰把脸凑了过来。
　　美琴又感受到了令她毛骨悚然的呼吸气流。
　　最糟糕的是，这个男人说出了跟她第一次见到他时一样的话——
　　“请—多—指—教。”
　　原本就蓬松的茶色发丝猛地扬起，锋利的电光一闪而过。美琴猛地往后一避，后脑“砰”地一声撞在了柱子上。
　　一方通行没有半点关切地笑起来。
　　“喂喂，怎么了……”短暂的停留，似乎是在寻找着合适的称呼方式，“……你？”
　　“只、只是太激动了来着……”
　　被撞头这件事简直有如神助，美琴直接省去了对自己因为恐惧而发抖的声音和四肢的解释，努力做出“高兴”的样子，手忙脚乱地从书包里拿出了手机。
　　“那个，那么前辈的名字是什么来着？还有，还有……交换联系方式吧！”
　　“连老子的名字都不知道，你这个跟踪狂还是不够格啊。”
　　第一节课的上课铃声已经响起，然而少年没有半点要前往教室的意思，只是抄着口袋站直了，移开了目光。
　　“我叫一方通行。”
　　“诶……诶！那那那那前辈岂不就是第第第一位……”
　　“是啊，怎样？”
　　“人家本来觉得自己已经很厉害啦……结果没想到前辈的排名比我还要靠前呢。会有点担心前辈觉得我不够好来着……”
　　理论上来说，这个时候似乎应该实行“借仰慕和激动的名义自然而然地挽住对方的手臂以增进感情大作战”，之前也确实是这么计划过的，但最终美琴还是保守地保持了二十公分的距离。
　　“说起来，‘一方通行’是代号来着吧？听说是因为能力名叫这个所以才这么称呼前辈的。那么名字什么的……人家也想要‘某某君’这样地来称呼……”
　　“……算了，你就继续喊‘前辈’好了。”
　　“啊，好的！那么前辈现在是要去上课吗？人家这一天都空闲哦！所以——”
　　“——所以，首先——”
　　正在慢慢地向某个方向走去的少年忽然停住脚步，皱着眉头向她看了过来。
　　“——把你那个恶心的自称给老子改掉，「超电磁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