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的继室》袖侧

8、第 8 章 告辞

　　第8章

　　魏铁云离京前，又得以见了邵蓁一面。
　　通常来说，订了婚的男女婚前要把他们隔开不让见面的。但魏铁云求见，却是四夫人亲自点头应允的，让他们在内厅里相见。

　　邵蓁见到他，问：“已见过我爹我娘了？”
　　魏铁云点头：“已经向岳父岳母辞别过。”
　　因明日他就要陛辞离京了，今日是特地来向岳父岳母告辞的。

　　明日预定了皇帝会出城亲送他。到时候在场的都是大人物。
　　四老爷身上虽也有恩荫的官身，但他没有实职，级别也低，轮不到他往前面凑。

　　他既然特地来见她，邵蓁猜他一定有话说：“有什么要嘱咐我的？”
　　魏铁云道：“我给虎哥儿留了二十个亲兵。请岳父岳母照拂些，也尽可使唤。只虎哥儿还小，这些日子，劳你多看一眼。”

　　沙场之上，亲兵最贵。
　　哪怕普通士兵都死光了，只要亲兵还在，一个将领的主战斗力就还在。
　　刀光血海里杀出来的，才有资格做亲兵，容不得半点假。

　　邵蓁却道：“我母亲为了替我拒婚，曾在大伯和老夫人面前撞柱，你可知道？
　　魏铁云沉默了一下。
　　果然是知道的。

　　邵蓁长在大宅里，知道大宅里像这种事根本就瞒不住。根本不存在什么“铜墙铁壁一样探听不到任何消息”的大宅，连宫里都做不到。
　　魏铁云对这桩婚事颇为上心，必要多加打听消息，必然会听到这件事。

　　“我母亲非是针对你，换了谁她都会这样的，她是为了我。她原是想将我在家里留一辈子的。”邵蓁说。
　　魏铁云点头：“我明白。”
　　邵蓁说：“婚事没定下来，她为着我愿意拿命去争。但婚事既定下来，她为着我，也绝对会把虎哥儿照顾好。你大可放心。”

　　魏铁云沉默许久，喟叹：“岳母一片爱女之心……”
　　杀出来的大将，铁铮铮的汉子，感动肯定是有的，但邵蓁竟然从他眼中看到一丝怅惘。
　　怎么回事？
　　邵蓁想起来，她这未婚夫无父无母，没有亲族，是个马夫出身的。
　　马夫的话……被家里卖了？还是家里死光了？或者战乱中离散了呢？

　　魏铁云慨叹完，一抬眼，发现邵蓁正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他。
　　皮肤白得像从没见过阳光，下巴尖尖，眸子里却蕴了许多东西，说不清。
　　总是审视他。
　　魏铁云迎视回去。
　　邵蓁微微一笑。

　　“你也保重身体。”魏铁云叮嘱。
　　“好。”邵蓁点头，“你放心。”
　　她一定一定会活着走出潼关，活到自己的婚礼，活到看过了大西北是什么样子。
　　魏铁云告辞，邵蓁道：“我不送你了，路途遥远，路上当心。”
　　魏铁云凝视她片刻：“我在固原等蓁娘。”

　　六礼第一步纳采，第二步便是问名。
　　拿了她的庚帖，终于知道了她的名字——邵蓁。
　　蓁，草木繁盛之意。
　　她八月早产，胎里带弱，起这样的大名，可知父母家人是爱她的。事实也正是如此，他们在她身上用尽了名贵药材，把她好好地养到现在。

　　魏铁云其实也很无奈。
　　若她是什么不受宠的小可怜，他还能施展。
　　偏她虽病弱，却得了父母亲人满满的爱，又门第显贵，爹娘有钱。
　　她除了健康的身子之外，竟什么都不缺。

　　他如今虽也显贵了，可说起富贵，自是底蕴比威远侯府差得远了。
　　所有的礼都从厚办了。金玉珠宝、胭脂香料、衣裳绸缎也都一箱箱抬进威远侯府，最后只得她淡淡一句：“告诉你们侯爷，他有心了。”
　　便知，她富贵惯了，这些东西都入不了她的眼。
　　实在让人想叹气。

　　魏铁抱拳行礼，邵蓁福身还礼。
　　魏铁云转身走向门口，邵蓁跟了两步意思意思就算是“送”过了。
　　正准备目送他离开，魏铁云却忽然在门口处转身看她。
　　“蓁娘。”他说，“西北虽没有京城的富贵繁华，但也有京城没有的天高地阔，你实在应该去看看。”

　　他说完，看到邵蓁那得体的、优雅的、淡淡的微笑终于有了变化。
　　她的眼睛里闪过讶异的神色，随即弯了起来，盈盈笑道：“那你早点派人来请期。”
　　她的笑头一次真了起来。
　　魏铁云心中一热：“好！”

　　他走出内厅，却见门外侍立着两个婢女。一个纤细窈窕，一个高大粗壮。
　　他的视线在那个高大粗壮的婢女身上停留了片刻，随即向前走去。
　　走到穿堂，又看见外面还侍立着两个婆子两个小丫头。侯府的女儿们走出远门总是跟着一串人。

　　魏铁云站在穿堂处转身，视线穿过庭院，看到邵蓁站在内厅门里也遥遥看他。
　　一个俏婢女，一个丑丫头。
　　中间是身娇体弱却朱颜熙曜，晔若春华的侯府贵女。
　　如在云端。
　　魏铁云凝视片刻，转身离去。

　　邵蓁特意等着魏铁云的身影消失了一段时间，才跟丫鬟们说：“走吧，我们也回去。”
　　她想着以魏铁云的步速，这会儿就应该已经走没影了。谁想到扶着念夏的手走到穿堂向外一看，竟看到魏铁云的身影远远地在那边廊下和人说话。
　　那身影邵蓁熟悉极了，正是她的母亲四夫人。

　　不用想也知道，定是她的母亲四夫人不放心，又折回来察看了。
　　“猜猜母亲和魏铁云说什么呢？”她说。
　　念夏笑道：“不用猜，定是嘱咐姑爷将来要好好照顾姑娘。”
　　是啊，当然的。

　　邵蓁没着急走出去，一直等着看到魏铁云抱拳倾身给四夫人行礼。
　　堂堂钦封的侯爵、提督三边四镇军务的封疆大吏，那腰弯得可真够深的。
　　除了对皇帝和诸位皇子们，能让靖武侯魏铁云把腰弯到这种程度的，大概也就是丈母娘了。
　　不管他想娶她的初衷是什么，是不是上得了台面，至少他展现出的诚意确实是让邵蓁无可挑剔的。

　　看着魏铁云这次真的走了，邵蓁才朝着四夫人那边行去。
　　四夫人也看到她了，母女俩便在廊下汇合。
　　只四夫人看着竟有些神思不属。
　　邵蓁好奇问：“他说什么了？”

　　四夫人看了她一眼。
　　她这女儿虽然体弱易病，可乌发如瀑，肤如凝脂，明眸剪水。一看就是被养得极好的。
　　她胸中生出无限感慨，长长叹息。
　　邵蓁：“娘？”

　　四夫人下巴微抬，道：“这个魏铁云，口气可真不小。”
　　虽这么说着，却没有一点责备的语气。
　　邵蓁便知道魏铁云也让她满意了。
　　她微笑歪头，等着母亲告诉她。

　　二十二岁了，可在亲娘跟前就是还可以这样放松俏皮。正如世人常言，未嫁的时光就是一个女孩人生最好的时光。

　　四夫人看着远处魏铁云身影消失的方向。
　　这女婿比她高一大截，跟她说话的时候，要微微倾身还要低下头来俯就她。就这样，她还得仰着头看他。

　　他说——
　　威远侯府把她养得很好。
　　我也能。
　　岳母，请信小婿。

　　且他堂堂侯爷，对她这丈母娘真称得上毕恭毕敬了。
　　世人说他卑贱出身，说他不通诗书。
　　那又怎么样呢。京城里精通诗词歌赋的纨绔子弟四夫人从小见得多了，也就那样，勉强称得上一声“良人”的就已经很不错了。

　　女儿将远嫁九边荒凉之地，这男人承诺说会把她养得很好。
　　他能悟出一个“养”字，已经胜过许多男人了。
　　世间多少男子，只知道娶了妻子回来是伺候自己伺候婆母操劳家务生儿育女的，那么多如花少女婚后失了颜色光泽，珍珠化作了鱼目，正是因为男人从来没有“养”过她们，却只消耗她们的生命力。

　　四夫人又转头看邵蓁。
　　邵蓁也凝视她。
　　她这女儿，她曾以为她活不到及笄的，所以没打算把她适人。谁知道竟养到了现在，比她几个姐姐妹妹还长寿了。
　　其实已经远超了当年的预期了不是吗。
　　既然如此，生而为人，夫妻之情、鱼水之欢或许也都该尝试一下。
　　也不枉来人世间走着一遭。

　　邵蓁笑道：“挺会说话呢。看不出来。”
　　明明看着像是那种会成天板着面孔，一脸冷峻的男人。
　　四夫人正色道：“那不叫会说话，天下最真是至诚，心诚意真说出来的话自然打动人。”
　　邵蓁奇道：“竟还帮着他说起话来了。哪个才是你亲生的？”
　　四夫人白她：“谁说话有道理我帮谁。”

　　邵蓁噗噗笑，伸手过去牵住母亲的手：“不说笑了，如何，是不是放心了？”
　　四夫人轻叹，点了点头：“我也与他说了，我会好好照顾虎哥，叫他不必有后顾之忧。你与他约定了不生育，虎哥儿是他的嫡长子也是你的，我自然会好好照顾。”

　　实际四夫人与魏铁云说的是：“我们也不讳言这个事——我女儿寿数未知，我们也没指望虎哥儿给她养老，或许根本就等不到那一天。”
　　“你的孩子在我这里，我的女儿在你那里，我们都照顾好他们。”
　　遂才引得魏铁云说了那些话。

　　邵蓁跟四夫人牵着手慢慢走。
　　“不怕的。再远，那也是侯府，西北第一人。”邵蓁慢慢说，“就算气候水土差些，一应用度、差遣使唤人也差不了。”
　　“指名点姓地娶我，我若是去了跟他受苦了，他才是个笑话。”
　　“放心吧。”

　　四夫人道：“你以后去了那里，凡事皆不要忍着，半点委屈都不可以受。”
　　“嚯。”邵蓁忍笑，“还有你这样教女儿的？不是该温良恭俭、举案齐眉吗？”
　　所谓“举案齐眉”，是妻子为丈夫奉饭要双手举着托盘与自己的眉毛齐平，以示对丈夫的尊敬。

　　四夫人啐道：“少信那些。”
　　“先顾着自己，少管别人怎么说怎么看，世间除了父母有几个人真心想你过得好的。”
　　“你婶婶们都看我不顺眼，可你也知道，阖府上下除了你祖母，没人能过得比我好，便是你大伯母都没法跟我比。大嫂她成日里的辛苦劳累你根本没法想。她可是宗妇。”
　　“其实就连你祖母也是你祖父仙去之后，才真正过上舒服日子。”
　　“我从小就明白，不能信那些个。”

　　四老爷性子是有些软的，有恩荫的官身，但也没什么大才，文不成武不就，并不是当年求亲的人当中最优秀的。
　　但四夫人的父母征询她本人的意思时，四夫人毫不犹豫选了四老爷。
　　青梅竹马，打小认识，屁股一撅放什么屁都能猜的出来。
　　嫡幺儿的媳妇。
　　婆婆是亲娘密友，打小把自己当半个闺女看。

　　四夫人也是幺女，胸无大志，并不想像大夫人那样成为端庄威严的宗妇，做手握权力的侯爵夫人。
　　四夫人就想过舒服日子，果然选对了，舒服了一辈子。
　　四夫人坚定地告诉邵蓁：“听我的，没错。”
　　邵蓁莞尔，认真答应：“好，我听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