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赵吏梦里的阿金 夏冬青睡不 ...
-
夏冬青睡不着,他先前在赵吏的口袋里睡了大半天,现在毫无困意。正当他无聊地数赵吏睫毛的时候,急促的手机铃声传来。
是赵吏的手机响了。
赵吏并没醒,想来是累极了。夏冬青轻手轻脚地离开赵吏的怀抱,跑过去接起电话。
来电显示是“虹医生”。
“赵吏,你今天怎么没来。”虹医生的声音带着些许责备。
“呃……那个,赵吏他现在正在睡觉。”夏冬青压低声音回道,“虹医生吗?我是赵吏的家人,赵吏今天有事情要处理。”
“家人?”虹医生问道,“现在到了诊疗时间,赵吏能过来吗?”
“我们在外面,回去来不及的。”
“那可麻烦了。”
“哎?”
一番交谈后夏冬青放下手机,神情担忧。虹医生告诉他,赵吏使用的治疗方法必须每周按时去她那里,因为赵吏每次接受催眠陷入深度睡眠后,比一般人更难醒过来。
……那是当然了,赵吏的灵魂现在还非常的微小和脆弱。
“他在睡觉吗?你试试能不能叫醒他,别让他陷到梦境里去。”
夏冬青回忆着虹医生的话。她说的那些催眠啊檀香啊梦境啊沉睡什么的夏冬青都没听明白,只知道今天赵吏应该和往常一样,在周四去找虹医生的,他们来拜访辣子西施时也计划好了是今早就走的,都是因为自己前天夜里和赵吏赌气后又多管闲事才……
想到这里,夏冬青咬咬牙,回到床前推了推赵吏:
“赵吏!赵吏你醒醒!”
赵吏没有反应。
“……赵吏!!赵吏赵吏赵吏!”一开始夏冬青还是小声地叫唤着,渐渐他提高了声音,可怎么也叫不醒赵吏。
“嗯……”沉睡中的赵吏似乎被干扰到,发出两声微弱的、抽泣似的呻吟,脸上的神情也变得悲伤起来。他好像在做梦,但这梦境并不愉快。
夏冬青见有效果,干脆掀掉赵吏身上的被子,去扯他的胳膊。
“赵吏赵吏!狗来啦!!赵吏醒醒赵吏着火了赵吏赵吏赵吏——”
可惜的是,接下来不管夏冬青怎么推、怎么喊,赵吏没有任何动静,甚至刚才脸上悲伤的表情也消失了,他睡得那么平静,就好像不会再醒过来。
真的陷入梦境了?夏冬青坐在床边,呆呆地去摸赵吏的脸。
“赵吏,你已经有了灵魂了,还想找回的是什么记忆呢?为什么这些事情你都不跟我说……”夏冬青有些想哭,他感到手足无措,“鬼丹的事情也是小娅先告诉我的,不然我一定阻止你乱吃东西。”
灵魂脆弱的人接受催眠会很容易迷失再也醒不过来,所以赵吏这个活了一千多年的鬼差也会去找人间的医生帮忙而不是直接自己尝试。不过他也没有料到,仅仅是延误了一天的治疗,会引发这么严重的后果。
鬼丹的后遗症,不稳定的灵魂,差点失去夏冬青的痛苦,延误的治疗以及后来吞的魂火,种种因素导致赵吏现在被困在梦境里醒不过来。不过他本人并不知道夏冬青有多着急,他此时正深深陷在他过去的回忆里,一步一步去重新走他走过的路,遇见他曾经遇见的人。
快想办法……快想办法……
夏冬青着急地扯着自己的头发,一边忍不住自责,要不是他因为王小山父亲的托梦,拉着赵吏回到这里……
——等等!
托梦?
“对啊!托梦!鬼魂可以进入梦境的!”想起王小山父亲托梦的事情,夏冬青豁然开朗——他完全可以进入赵吏的梦境,把赵吏从梦里拉出来!
“那么,首先要变成鬼魂。”
夏冬青站起来环顾四周,变成鬼魂无非是再死一次。可惜销魂刀被收走了,他又被赵吏的结界困住出不了房间。看了一圈都没发现有用的东西,最后,夏冬青把视线移向了墙壁。
撞、撞墙吧!电视里不都这么演么,冲过去撞一下,额头流血然后就死了。
起初两三次,求生的本能还是让他在即将撞向墙面时减轻了力道,头撞得晕乎乎的,可能还肿了,但人没什么大事。夏冬青“啪嗒啪嗒”跑到床边,弯腰亲了一下赵吏的嘴唇,想从中获取一些力量。接着他闭上眼睛,用最快的速度、最大的力气,撞向床对面的桌角。
“咚!”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夏冬青的脑袋一下子裂开了一大道伤口,鲜血争先恐后地往外冒,不一会儿就染红了夏冬青半边脸。夏冬青的魂魄从身体里钻出来,看着自己倒在地上那可怖的模样,心有余悸地摸摸脑袋。
顾不上处理自己的“尸体”了,夏冬青趴在床边握住赵吏的手,然后把脸埋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赵吏,你在哪里……”他闭上眼睛集中精神,尽力使自己进入赵吏的梦境,“不要害怕,我来找你了。”
拥有梦境,是拥有灵魂的象征。没有灵魂的人,甚至都无法被别人梦到。
所以赵吏以前看到夏冬青在睡梦中露出笑容的时候,心里滋味可复杂了。一方面,夏冬青做了美梦,笑眯眯的模样甚是可爱,他看了也开心;另一方面他又知道,这美梦的主角必然不是他自己,赵吏又羡慕又酸涩嫉妒。
就算是后来在鬼丹的帮助下生出了灵魂,也十分脆弱,别说能做什么完整清晰的梦了,就连被别人梦到也不太可能。当听说王建山竟然进入夏冬青的梦境给他“托梦”后,赵吏内心简直要吹胡子瞪眼了。
赵吏一直在跟夏冬青说灵魂的“强弱”、鬼丹、魂火,这些对于夏冬青来说都比较抽象。如今他以灵魂进入赵吏的梦境,才发现赵吏的梦中世界非常的小,小到只能构建出一个场景——在夏冬青面前的是一扇门,而背后则是茫茫的白雾,除了推开这扇门,他别无选择。
“奇怪,怎么没有看见赵吏?”
夏冬青心下疑惑,当他推开门看清楚屋子里的情景时,他惊呆了。
这个屋子有些破旧,没有多余的物品,只有一张床,一张木桌和两个凳子。床上躺了一个人——不知道能不能算“一个”,因为这个人只有半截身子。更让夏冬青震惊的是,这个人和他有一张一模一样的脸。
夏冬青忍不住惊呼出声:
“你!……你是谁啊!怎么和我长一样?”
这个原本在闭目养神的“半截人”睁开眼睛,平静地看向夏冬青。
“我叫阿金。”
金剪子阿金,夏冬青认识的。444号便利店,很多年前就是阿金开理发店的地方。后来他上了战场再也没回来,而他的爱人采芹一直在阿金以前理发的地方等他,一等就是七十多年。最后,她见到了和阿金长得一模一样的夏冬青。
然后赵吏说,夏冬青不是阿金。
夏冬青知道自己和阿金长得很像,当初还和王小亚一起计划装成了阿金的模样哄采芹投胎。可是真正见到“阿金”的时候,他内心除了惊讶以外,还有点说不上来的害怕,他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但是这点害怕让他不敢走过去接近阿金。
“你是,金剪子阿金吗?你认识采芹吗?”
提到采芹,阿金的眼中才有了一些神采:“思乐泮水,薄采其芹。我和她已经定了终身啦,只等打完仗就回去娶她,可惜,可惜我——”他眨了眨眼,又释然一笑,“没有关系的,下辈子,下辈子我一定……”
夏冬青看着一脸期待的阿金,他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了。哪就有这么巧合的事情,他和阿金长得一样,等了七十年的采芹叫着“阿金”抱住他。夏冬青问过赵吏,自己到底是不是阿金的转世,得到的是全然否定的回答。
如果他是阿金的转世,那么是他自己欺骗了采芹,是他自己送走了前世许下承诺的爱人,并且这辈子也不会再去找她了,他一辈子都愧对采芹。
如果他不是阿金的转世,那么阿金为什么会出现在赵吏的梦境里,赵吏和阿金有什么关系,赵吏接近自己,帮助自己,是不是因为自己这张和阿金一样的脸呢?
夏冬青小心翼翼地问道:
“你,认识赵吏吗?”
阿金点头:“你是说吏哥?”
哦,吏哥……
看来关系匪浅。
没有忘记进入梦境的首要任务是拉赵吏出来,夏冬青追问道:“那他现在人在哪里?”
阿金并未接着回答夏冬青的问题,反而说道:“你是吏哥的同事吗?我已经死了,现在他外出,你能不能送我去冥界?”
“哎?”
“我不想留在这里。”
偶遇,水和干粮,死人堆里背他出来的鬼差,不准阿金投胎的赵吏。
夏冬青觉得阿金口中的赵吏非常的陌生,他从来没有想过赵吏会有这么奇怪又深刻的执念,要把一个已经死亡的灵魂强行禁锢在半截身躯里留着,阻止他轮回投胎,不理会本人的意愿,这样的行为近乎是一种变态的圈禁,也难怪阿金想要逃离。
“他想复活你,那签个契约不就可……”夏冬青本来想说赵吏救人还不容易,话说到一半,他忽然想到自己不也是同样的情况吗,正常死亡,却没有去投胎,一次一次被赵吏从死亡里拉回来,活在死人的身躯里。严格来说,他的情况和被苏粤用犀角香留住的青青没什么区别,只不过赵吏是鬼差,有法力,他活得更有尊严一些而已。
“我没办法帮你,这只是梦境……”
平稳心绪,夏冬青勉强笑了笑。他走近阿金,想把他扶起来说话。可是他的手刚一碰到阿金,阿金的身躯忽然化作千万个金色的光点,夏冬青竟然眼睁睁地看着阿金在自己眼前消失了。
这是?这是什么情况?
“这是在梦里,莫非……呃,我是不是不小心打碎了赵吏的一个美梦?”
然而赵吏的梦境不会因为夏冬青引发的一些小意外而就此暂停,正当夏冬青愕然看着自己双手的时候,房间的门被人推开。
“阿金!我找到灵药了,这次一定能治好你。”
赵吏脚步轻快,虽然双眼不能视物,行走却很平稳。他将怀里木盒放在桌上,又唤了一声:“阿金?”
无人回应。
“阿金?你怎么了?”
赵吏一着急就乱了分寸,差点被凳子绊倒。夏冬青回过神后连忙上前扶住他,他看着赵吏已经完全失去光亮的眼睛,吃惊地嚷嚷道:“赵吏,你的眼睛什么情况啊!”
“……你是谁!阿金呢!”双目失明并不影响赵吏的身手,反应过来后他立刻扭住夏冬青的手臂把他摁到旁边的墙上。
“啊呀赵吏!疼啊!”夏冬青哀嚎。虽然这一切只是赵吏的一个梦境,但他是实打实的灵魂进来的,是会感知到疼痛的。
“你认识我?”夏冬青的声音非常熟悉,和阿金几乎没有什么分别,赵吏手下的力气轻了点,但仍然保持着警惕。
夏冬青凝视着眼前熟悉的脸,之前的什么想法都没有了,只想快点把赵吏从梦中带回去,于是不经大脑直接脱口而出:“我是你的,男朋友!”
此时的赵吏可不认识什么夏冬青,他觉得这人简直有病,干脆狠狠去踢夏冬青的膝盖,在对方疼得跌坐在地上的时候,他抬脚踩住夏冬青的后背不让他起身,同时掏出匕首,抵在夏冬青的后颈上:“鬼魂之体,也敢出现在我面前。”威胁完之后他又朝着床铺的方向喊了两声:“阿金,你怎么样?”
什么叫对待敌人如秋风扫落叶一般无情,对待战友如春风拂面般温暖啊。夏冬青以前都是春风拂面的待遇,现在两天之内遭受到赵吏两次重创,简直要吐血了。更糟糕的是赵吏抵在他身上的刀萦绕着阴森森的寒气,明显是冥界的销魂刀,再往前那么一点点,他整个魂儿都要没了。
于是夏冬青只能尽力先安抚赵吏:“赵吏,你不要紧张,我叫夏冬青。阿金他已经走了,我——”
夏冬青显然不是一个谈判好手,他半截没说完的话激得赵吏对他已经起了杀心。
“你把阿金怎么了!”
“别!哎呀!听我说完啊!”好在赵吏眼睛看不见,夏冬青狼狈地就地一滚躲开了赵吏因为内心慌乱而露出破绽的袭击,因为惊吓冒出身体的魂火也毫无章法地向赵吏撞去,这似乎起了一点作用,因为赵吏的动作有了明显的停顿。但接下来他依旧没有放过夏冬青,即使这个时期的赵吏看不见东西,法术也被禁锢了,可对付一个夏冬青这样的鬼魂还是轻而易举的,“你自己在做梦知不知道啊!我在救你呢!”
赵吏才不理会,一副要对夏冬青除之而后快的样子,他把夏冬青逼到墙角,拿着刀打算痛下杀手。
进入梦境的灵魂,所受到的伤害都是真实且不可逆的。也就是说,如果在梦里灵魂消散,那么梦境就算事后被打破,消失的灵魂也无法再回来了。
换言之,夏冬青会死在梦里。
“赵吏!王八蛋!别动手,笨蛋——”夏冬青挣脱不开,眼看销魂刀马上要捅下来,他是真的着急了,眼圈一红,眼泪唰唰往下掉,“你不要杀我,你会后悔的……我不能死我还得把你带出去,赵吏你怎么这么笨啊喊都、喊都喊不醒你,你到底做的是什么梦啊为什么总要找过去的回忆……”
他哭嚎了老半天,甚至还伸手抹了把眼泪,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销魂刀并没有刺入身体。他抬头,赵吏正掂着手里的刀,不知道在想什么。
“不继续哭了?”
“啊?”夏冬青吸吸鼻子。
“你这么怕死啊。”
“谁怕死!混蛋!”夏冬青虽然处在劣势,生命受到威胁,但是面前的人是赵吏,夏冬青的动作完全克制不住,他伸手揪住赵吏的衣领,就像以前无数次一样,气势很足,说出来的话却怂得可爱,“算我求求你!别杀我行不行?回头你知道自己干了这么离谱的事情,又只能可怜兮兮地抱着我的尸体哭了……”
他的赵吏,也是一个会哭的赵吏。以为自己永远失去了夏冬青的时候,他也会掉眼泪。夏冬青在拍卖场见过这样的赵吏,如果他真的死在赵吏的梦里,等赵吏从梦中清醒过来后想起这一切,赵吏又会怎么样呢。
“哭?我吗?真是太可笑了。”
赵吏冷笑着弯腰,冰冷的刀反射的光芒让夏冬青闭上了眼睛。他逃脱不了,只能绝望地等着最后的制裁。
赵吏用刀柄拍了拍夏冬青的脸蛋。
“老子那是被你气吐血了,才没哭,二货。”
“对,那件事是我不对但是……赵吏?”夏冬青猛地睁开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人。直到收到赵吏如往日轻佻又温柔的微笑,夏冬青才如释重负,随即兔子一般地蹦起来,欣喜地抱住赵吏,“赵吏你!你回来啦!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
赵吏扔掉手里的刀子,回抱住夏冬青,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安抚小兔子:“回来了回来了,你都哭成这样了我能不回来么。不然那一刀子早下去了还给你时间抹眼泪啊。”
夏冬青本来沉浸在赵吏回归的喜悦当中,听见这话脑中警铃大作,他推开赵吏:“什么意思?你,那个时候你就想起来了?”
赵吏顺势转了个圈,靠在墙上,做思考状:“啊呀~让我想想~我是什么时候想起来的呢~”
夏冬青气愤地抄起桌上的木盒往赵吏身上砸,脑袋都要气得冒烟了,蓝色的小魂火也“噗嗤噗嗤”接二连三地往外冒:“我去!你想起来了你还和我演戏,你你你你吓唬人!你欺负人!赵吏你怎么这么无聊啊!你没劲儿透了你你你你——”
“我我我我我,气氛那么到位,我实在不忍心喊停啊。”赵吏模仿夏冬青的语气说话,笑得前仰后合。夏冬青捶他肩膀的时候,他把夏冬青整个儿搂住,不让他挣扎。赵吏去亲夏冬青还红着的眼眶,他眷恋地、沉迷地闻着属于夏冬青的味道,低声在夏冬青耳边说道,“冬青,你说得对。所以,你永远要为了我,保护好你自己。”
夏冬青沉默地点点头,他抓住赵吏的手揉了揉,之前扔木盒的时候赵吏让了让却没有躲得开,手背上擦出了小小的伤痕。夏冬青揉了两下发现不对劲,他退后两步,捧着赵吏的脸左看右看:“赵吏,你的眼睛还是看不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