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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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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大的音乐厅,旋转下降的座椅,拱卫中心圆形的小小舞台。仿古罗马的风度,座位没有靠背,绷着白绸布,刻意造出石凳的模样。
沈皎进场时在她的周边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大多灰头土脸的高中生与年愈中间的家长中,她仿佛一朵娇嫩而盛放着的茉莉在粗糙沙砾里一样显眼。她低头看路,大衣在暖气里搭在胳膊上,架着高跟鞋一阶一阶下得小心仔细。乖乖拣定了第三排中间靠右的位置,沈皎抚平裙摆弯腰坐下的动作,是不经风的菱枝。
坐定以后她把手包安放在膝盖上,视线就开始巡。大部分的乐手都在若隐若现的帘幕后调试乐器,少数几个兴高采烈地拥在看台上父母亲友的旁边,脸上是年轻的成人特有的生气与衰老的孩童尚存的青涩。男孩儿俱是白村衫黑西裤,女孩儿的礼裙也是黑白两色,只是式样更丰富些,丝带,花结,水手领,灯笼袖,钉珠的腰带,密簇簇的丝绣,依据个人的喜好,点缀着风格迥异的花骨朵。
她没找着穆迢,心里却有点期待起穆迢今天的扮相。
座位大多还空着,她的左右微妙地都被空出来了——她在这儿没有相熟的人。后排的几个女孩儿小声地叽叽喳喳,似乎是在讨论她的发饰,不知是谁说了什么,全都捂着嘴嘻嘻笑起来。她知道她们大概是没有恶意的,但微妙地有些受冒犯。
她向来最讨厌这种成群结队的小女孩。她们簇在一起,恶意和生发恶意的胆量都会几何倍速地增长。
离演出开始显然还有好一会儿,她有点儿气闷。正犹豫着要不要先出礼堂透透气时,身旁突然坐下一个扎着个小揪揪的高个儿大男孩。
她冲着那男孩灿烂的笑脸,询问性地眨眨眼。
“迢哥和我说找最漂亮最显眼的那个,果然一下子就找到了!”那男孩儿刚一坐稳,就把书包抱到身前,在里面一通翻找,递来一只脏粉色的小保温杯,“礼堂的暖气开太足了,迢哥怕你头昏,从家里带来的银耳莲子羹,冰冰凉哦。”
意识到来人大概是穆迢的使者,沈皎接过杯子,拇指下意识地在杯壁上突出的小兔图案上摩挲一下,毫不吝啬地冲司徒若愚展颜一笑,“谢谢你。”
司徒若愚当即被这微笑里所含的能量冲击到头昏,“嘿嘿,嘿嘿,姐姐不谢,嘿嘿。”
“同学怎么称呼呢?”沈皎从手包里翻出一颗椰子糖,递过去。兼职教小孩儿绘画的伴生症状。
司徒若愚愣了一下,连连摆手拒绝,“啊啊啊不好意思啊姐姐我最近健身戒糖!诶不过我不吃也能收着吗?”
沈皎被他逗笑,“当然可以。”
司徒若愚从那只素白的小手里接过糖果,“谢谢姐姐!我叫司徒若愚,大智若愚那个若愚,姐姐喊我若愚就好!”
“若愚同学。”沈皎从善如流。保温杯里的甜汤凉得刚刚好,穆迢估计是怕她的唇妆蹭花,还在杯子里放了一根美乐蒂的粉红吸管。
说起来,穆迢似乎多少存在一点,这个世界上除她之外的女孩子都喜欢这些粉粉小东西的错误认知。沈皎啜了一口,“那个,阿迢在哪儿呢?”
司徒若愚还沉浸在看见吸管时,对于穆迢恋爱中体贴程度的震撼之中,被沈皎乍一问,傻呆呆“啊”了一声才回过神来,“迢哥那个大提琴太大了,不太好搬。她估摸着你快来了,怕你一个人无聊,就先派我来…陪姐姐玩。”
“唔。”沈皎点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了。这时座位右侧突然又微微一沉,她本来侧着身子和若愚说话的,转回去才能看清动静。
看清了来人,就是一愣。
第一反应,她以为是穆迢去把头发剪得更短了,可再细看,来人虽然同穆迢长得七八分相似,看起来却更加纤细安静,与穆迢具有攻击性的内敛不同,那淡淡的眼眉,拿铅笔细细柔柔地画上去地一般,说话时让人担心被吐息吹散了。
“姐姐好。”声音也像,更低些,却也更弱些。
没等她问,司徒若愚便积极地代为引荐,“姐姐这是迢哥她弟,亲弟,叫穆仪的!”
沈皎轻轻挑了一下眉头,她本来没打算接触穆迢的家人朋友的。更深入的联系意味着更深入的纠缠,到了时候就是更麻烦的麻烦。但事已至此。
带着微妙的,被摆了一道的心情,沈皎递出一个令人无可指摘的柔美微笑,“小仪好。可以这么叫吗?”
穆仪点点头,耳朵尖有点发红。沈皎内心暗自好笑,姐弟俩一个样。
“哇啊啊为什么他就是小仪!我就是若愚同学!姐姐这不公平——”
“闭嘴。”穆仪显然已经习惯了司徒若愚咋咋呼呼的性格,轻轻牵了牵沈皎的袖口,“姐姐你看,穆迢来了。”
沈皎向他指的地方望去,先是一个巨大的琴包,不情不愿地箕踞在两个满头大汗的男孩儿肩臂上,然后是她目前的恋人,一派轻松地跟在后面。
穆迢今天散着头发,并没有穿裙子。上身是不规则领口的白村衫与黑色的西装外套,她没有和男孩子一样系领带;下身是一条飘逸的丝质裙裤,行走间散开的裤脚优雅又艺术气质。她指挥着那两个壮丁把大提琴安放在了舞台后方——因为不便搬动,大提琴和其他几个大块头的乐器整场演出都得在台上罚站。而后她转过头来,几乎是一眼就找到了沈皎。
娇——娇——
穆迢比着嘴型,粲然一笑,冲沈皎挑挑眉。
沈皎忽然不知道怎么地,感觉心跳快了半拍。
大提琴的声音在合奏里其实不算太突出,沈皎抬手,捧场地拍了很久的掌。
下一曲合奏还有穆迢参与的部分,她和上一曲的乐手们一起致谢过后直接留在了台上。沈皎静静地看着她,帮着别人调整乐架,整理乐谱,又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沉着地重新坐好。
沈皎忽然感到有点抱歉。如果她没有遇见自己,人生可能会更加顺遂一些吧。
如果她愿意爱自己就好了。
这个念头出现的时候,沈皎吓了一大跳。琴声响了起来,穆迢裙裤的裤腿随着她拉琴的动作,像轻轻摇曳的黑色牵牛。她半闭着眼睛,神情游离在沉醉与漫不经心之间,下唇微微抿着。沈皎知道那两片嘴唇亲吻起来是怎样的触感。
多危险的想法,她不做声地感叹,微微抬了抬下巴,又用力闭了闭眼睛。眼球两颗流火一样地,在眼眶里烧灼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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