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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赛前 ...

  •   比赛当天的早晨,父亲母亲比你醒得还要早,至少在你穿上那条最合自己心意的黑色长袴,背好箭袋下楼的时候,母亲已经端着早餐从厨房往客厅走,而父亲也坐在餐桌旁,手中拿着今日份的报纸,右手边放着氤氲着热气的咖啡杯。

      可能是听到了你踏下最后一级台阶的声音,两人近乎同时望向你,又异口同声地道了声:“早安,宝贝。”

      一向工作辛苦的父亲母亲平素周末都会睡个懒觉,大多数情况下,周末的早餐都是你做的。

      母亲喜欢的海鲜味增汤和父亲钟爱的煎鱼放在锅内保温,属于你的凯撒沙拉和Nesquik Chocolate就随意放在灶台上,然后你会去做些家务或是作业,等他们自然醒,手牵着手并肩走进客厅,和你一同享受难得的家庭时光。

      带着些晨起倦意的母亲会在你的脸侧轻轻落下一吻,再清楚不过地夸赞“给爸爸妈妈做早餐的小瞳很棒”,而脱离工作状态的父亲也会软下冷硬的面庞,在你将温度刚好的早餐放在桌上时,抬手拍拍你的发顶,真诚地说上一句“辛苦宝贝”。

      即使你并不知道一周只做两天早餐的自己有什么辛苦,也丝毫不觉得给父母做早餐是值得夸赞的事情,但每每得到来自父母的正向反馈,你依旧会溺在微小又重大的、实打实的幸福之中。

      饭后你习惯性起身想要帮忙收拾,母亲却制止了你,喝完最后一口咖啡的父亲从母亲手中接过碗筷,熟练地将餐具分门别类放进洗碗机的凹槽,倒入洗碗盐和光亮剂,按下开始键,然后回身看向你,带着些歉意说道:“宝贝的决赛,爸爸和妈妈一定不会缺席的。”

      你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不在意预选赛和二回赛时父母亲无法到场,其实就算他们连决赛的时候也未能如约场,你也不会生气,父母亲的忙碌都是为了家庭,在他们尽力参与你生命中每一个重要时刻的情况下,偶尔缺席并不会让你生出被忽视的错觉。

      “宝贝今天的袴,好像有哪里不太一样?” 母亲将擦过桌子的百洁布反折,干净的那面朝外递到父亲手中,又仔细端详了一番你的着装,不太确定地开口。

      你不自在地动了动,下意识将着袴的下半身藏到木制餐桌后面,想到自己早上傻傻地在衣柜里挑了好久,明明都是款式完全相同的长袴,你却愣是选了将近半个小时,挑剔的理由从这条配套的角带两边不对称到那条的斜织纹太过死板,把十多条比赛用的袴都看过一遍,最后选择的却是瞥一眼就扔开的第一条。

      当然,它也不是完美无瑕,只是相较于其他,它更顺眼些。

      你小心翼翼地将它从衣架摘下,又将它平整地摊开在垫板上,细致地叠好褶皱,一点点用熨斗压平,直到这条穿在身上地藏蓝色袴兼具了服帖和飘逸的对立感,你才心满意足。

      “应该是早上刚熨过吧。” 比起母亲,父亲的观察力要更敏锐一些,伴着水流浇在不锈钢金属上的淅淅沥沥声,他从容而笃定地接过母亲的话茬。

      母亲审视着你有些扭捏的身姿,在你算不上含蓄的躲闪中轻笑,却又在父亲递来问询的眼神时对他摇了摇头,有些孩子气地用身子遮住了你和她在餐桌之上勾在一起的小手指,等父亲噙着笑意重新低头拧抹布,她才冲你眨了眨眼睛。

      你小幅度地晃晃和母亲连在一起的手臂,带着些撒娇和讨好,从母亲那遗传来的桃花眼眯成两弯小小的月牙,其实你并不惊讶自己的”小秘密”会被母亲发现,只是少女的心思被堂而皇之地摆出来,让你有些羞赧和不知所措。

      母亲那双和你如出一辙的眼睛微微瞪圆,像是被你难得的少女娇态吓到,过了几秒才缓过神,学着你的样子晃了晃两人的手臂,然后无声地说了句“秘密”。

      是的,这是“秘密”,是你和母亲之间、避开父亲的秘密,也是你和斩铁君之间、不被另一个当事人所知晓的秘密。

      到达赛场时距离递箭仪式*还有一段时间,入馆门旁的长廊很空,零星几个同样早到的选手坐在角落,对弓具状况做最后的检查,为了不弄脏深色的袴,一张张地巾铺散在石砖之上。

      有着几道掉色刮痕的蓝色布如破碎的浪头一般,与棕榈同色的大片纹路和崎岖的岩群有几分相似、金盏黄与碧滋交织像极了夏与秋交替时飘零的枯叶,那些地巾与地面之间处处割裂却又块块相连,在灰黑色的磨砂石板上糅杂出生辉的图案。

      你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地,身旁的人换过一茬又一茬,在比赛时遇到过几次的选手经过,你会礼貌地问好,然后交换最妥帖不过的赛前祝福,即使你和她都知道,那不过是两句完全不走心的场面话。

      春日朝阳终于在八点过半升到了碧蓝穹顶的正上空,你所在的长廊对面是一片占地面积不大的森林,苍松翠柏丰沛的生命被压抑在一望无际的明光之下,叶片之上还未完全变成蒸汽的露水将没什么灼热感的光线吸入透明的水体中,晃动出细碎的闪光。

      直到八阪教练从后面拍了拍你的肩膀,告诉你到时间入场观摩递箭仪式并进行选手的赛前宣誓,你才从林木的春之朝景中回过神,伸手紧了紧弓箭包的肩带,想要开口说“请再给我五分钟”,可视线却不受控制地越过八阪教练,落在因首次参加个人赛而紧张过度的学妹身上。

      许是察觉到你的注视,不知第几遍调整护胸的学妹抬头,冲你露出了一个呆板而不自然的微笑,用力到发白的指尖从尼龙绳上松开,你脚尖微转,身子也顺势扭向入馆门的方向,手指搭在她调整护胸的手上,轻轻拉开,然后熟练地帮她找寻最适宜的长度,一边微微窜动护胸盖住的位置,一边问道:”防滑粉和弦蜡涂好了吗?”

      学妹并不是弓道初学者,只是国中时学校没有开设弓道部,所以从未参加过正式比赛,这种对于熟练者而言就像吃饭饮水一般顺手而为的事情,她当然不会忘记。

      你也不是真的想要从她口中得到肯定回答,只是想着聊些她感兴趣但琐碎的事情,转移一下她的注意力。

      “走吧,八阪教练。” 确认学妹的护胸没有问题,身体也不再紧绷后,你冲安静矗立在旁边的高大身影点了点头,示意他一切准备就绪可以入场了,余光却固执地扫向森林与长廊间的沥青小路,一次又一次。

      斩铁君一定会来的,你不曾怀疑过哪怕一秒。顺着血液升腾的不安并不是为着他来与不来的思绪纠缠,而是想要在赛前同他说些网上查询不到的观赛规定,当然,还有最重要的——想要听他与你面对面、亲口对你说一句“比赛顺利”。

      就在你掏出手机,想要把在草稿箱里躺了好几天的注意事项发给他时,一头凌乱的黑发出现在了你视场的边界,随之到来的是经由伊达镜片反射后、显眼却不刺人的明朗光泽。

      他气喘吁吁地在小路的尽头站定,碎长刘海被溢出的汗珠打湿,粘连在一起,贴合在额际,身上穿着一件简简单单的白色T恤,下面是没有任何修饰的牛仔裤,脚上踏着一双毫无特点的跑鞋。

      可就是这样朴素而大众化的着装,你依然能一眼认出那双鞋子是美x浓的经典款,因为他曾经说过美x浓家的鞋子,不论是跑鞋还是足球鞋,他穿上都觉得很舒服,但要说首选还是经典款。

      那条牛仔裤,高一的修学旅行时他穿过,你能认出得益于大腿靠近膝盖的位置有一道融于牛仔布料的蓝色细线,大概是他写作业时水性笔从手中掉落而划下的痕迹,你没有问过,但每次看到这条细线,心头都会涌上股隐秘而不纯粹的喜悦与满足,就像你和他之间,有着某个心照不宣的“小秘密”一般。

      他四处张望着,剔透的汗珠流经太阳穴时被伊达的绑带拦住了去路,有些焦急地前后滚动,想要寻找可行的路线,就像眼前这个单看体态丝毫不像高中生的少年,在埼玉县这个并不大的地界,匆忙又专注,只记得盯紧飞驰在眼前的公交车,却因时常忘记确认目标的对与否而在蜿蜒曲折的交通网络间穿梭。

      然而最先进入剧烈运动后微醺状态的并不是他,而是你。

      剧烈的眩晕,心脏撕裂的拉扯感,你陷入酩酊,又从中抽离,努力平息着连自己都快要听见的气声,视线盯住还在人群中搜寻你身影的斩铁君,嘴里无声地唤着他的名字,然后他的眼神穿透了人海,准确而坚定地落在了你的身上。

      他勾起嘴角笑了起来,就像是三岁稚童脸上常见的那种、没有欲求、一颗糖精融成的工业糖果就能让他满足的笑颜。

      你没有办法用贴切的句子描绘他的笑容,也很难用简单的话语概括两人视线相接带给你的、灵魂上的欢欣与明丽,你只是不受控制地模仿他嘴角的弧度,复刻了一个不知道是否和原版相差无几的笑。

      “与谢野。” 他冲你挥舞着手臂,动作大开大合,丝毫不在意自己引起了在场大多数人的注意。

      你在八阪教练的默许下,抬腿向他走去,然而你们之间的这段距离,终究是他向你靠近地更多,也更快速。等你和他面对面站好,你看向他的姿势也从平视变为微微仰起头,男生身上的味道在空气中翻涌着,你被迫吸入了一大口属于他的、熟悉又陌生的气味。

      前调有点辛辣,在会让人退避三舍的冲击性之中,裹着不易被察觉的温润柔和,有点像盛夏清晨时,漫步在弥漫着薄雾的森林,钻进鼻腔的先是刺鼻的胡椒香辛料,然后是如同大地般辽阔的杉木香*。

      “我迟到了吗?” 他没有带手表的习惯,手机在他看来也是可有可无的东西,只是偶尔和家人联络的工具,也许现在还要加上一个你。他本以为自己提前了半个小时出门就一定不会出差错,但中途出了些意外却让他比预计的到达时间晚了十多分钟。

      他看到了和你穿著差不多的人在往场馆内走,也看到了和你身穿同款正选服的人在入馆门旁面露焦急地等待,下意识便认为自己迟到了。

      你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哄哄闹闹的室外,喧嚣的人群之中,你和他好像隔绝出了另外一个世界。

      那个世界空旷而寂静,地面是松软的,空气是温热的,没有时间的流逝,没有光线明暗的变换,没有四季的更迭,一切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一切都是虚假的,一切都不可信,唯有你和他,真实得不可思议。

      “与谢野,你的队友在叫你。” 一向心直口快的男生难得有些语塞,想要说点什么,又害怕自己说错话,影响你比赛发挥,从而和应得的名次失之交臂。

      他在容量不算大的脑海中拼命搜刮合时宜的祝福词,捕捉到的只言片语却总是让他不甚满意,绞尽脑汁却一无所获,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看到不远处你的队友比划了什么,他赶紧告知背对队友的你。

      “斩铁君,不对我说一句‘比赛顺利’吗?” 你早就将他的踌躇看在眼里,一直没开口只是不愿催促,想给他留出组织语言的余地,但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的脑负荷也快到达极限,你只能在心中暗叹了口气,主动将最直白不过的答案送到他的面前。

      他如饮醍醐般“啊”了一声,带着些未言明的“原来如此”,在你的注视下慢慢收起尾音,清了清嗓子,站得笔直,用正经到让人心颤的语气道出了最真诚的祝福:“与谢野,希望你比赛顺利。”

      不是那种抽象的,涵盖了更多无端妄想的“祝愿”,而是真切的、基于现实和他内心渴求憧憬的“希望”。

      “我会的。” 你点了点头,用同他一般正经的语气回道,俄而又开口询问:“可以请斩铁君在我的箭入靶之后叫一声‘好’*吗?”

      “当然没问题。入靶之后叫‘好’,很简单的,我记住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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