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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5 ...


  •   马超是在自己高考那年突然失去了味觉的。

      起初他只是认为自己因为学习压力过大引发了一次不大不小的感冒。但是此后他的味觉一直没有恢复。当地的医院不是什么好医院,除了建议他再等等什么都查不出来。而在他借助专业便利浏览到了一个他似乎从未听说过的世界时,他一切的疑问似乎都有了解答。

      他是个Fork,Fork的食物从来都不是人们普遍意义上的美食。

      他需要的,是人群中那些行走的小甜点。

      Fork与Cake之间的斗争持续了足有上千年,这么久的时间足够衍生出相当多的行业也好,手段也好。Fork单独行动的失败率太高,往往他们都会合作起来,去完成他们的捕猎需求。

      参与捕猎这件事情,马超几乎没有和什么人稳定的合作过。第一是因为他还转化时间不长,生在新时代受到基本的人伦教育长到成年的孩子突然被颠覆了三观,告诉他你的病要吃人才能解决,这种事最开始让他皱着眉完全无法接受。在黑市中购买的Cake血肉昂贵又不新鲜,他吃过两次,味觉让他狼吞虎咽的咽下去,但是嘴里永远泛着陈旧的冰箱味。

      凡是Fork,谁没有相信过传说里一个人吃掉一整个Cake就能恢复味觉的童话呢?

      “一个人一顿饭吃掉上百斤肉是不符合常理的,而且还有毛发骨骼之类没法食用的部分,传说确实只能是传说。”

      快要消失的夕阳下,已经足以变成合格老饕的同类把细长的,柔软的新鲜肉片卷成一朵花,放在了他的盘子中。他在上面点缀了肝脏的碎末,薄红色的汁液顺着肌理纹路流淌,呈现出一种细腻的仿佛瓷釉的质感。

      “在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中,我们这个群体有个名字,叫食人魔。”

      “那现在呢?”

      “现在?也叫食人魔啊。”同伴呵呵笑了两声,当还湿润的肌肉入嘴时,他发出了满足的喟叹:“这个名字带来的压力是很大的。如果你一定要将它视为人,那么你的压力将全然来自于同类相食的背德感。而这就带来了另一个问题,我们都是人不假,但是我们现在叫什么?”

      “Fork,我们现在叫Fork,而我们的猎物是Cake。这是在基于人的分类之后的第二次分类。”

      “他们不是我们的同类。这样想着,嘴里的血肉就会变成美食——它们也的确是。”

      对于Fork来说,Cake的血肉是什么味道的呢?是浸满杜松子气息的松软蛋糕,是裹上辣油的弹牙牛筋,是一杯流淌的红宝石,细细闻着,沁透了清新的柠檬香。

      马超张嘴,将不过一口的精致花朵咽下,细腻的栗子味道从舌尖一直扩散到喉头。

      “怎么样,再来一块吗?”

      马超没有拒绝。

      曾经在背德与人性中左右为难的年轻人,最终没有逃脱本性的驱使。

      他成为了一个真正的Fork。

      这种转变,就像砸在理智上不合时宜的骤雨。人们会在雨滴落下的时候找寻藏身的地方躲避,但是终究会被淋透。一声惊雷滚滚淌过水潭,仿佛在嘲讽那些手忙脚乱的人们做着白工。

      骤雨也带来了其他的东西。

      比如跑腿送来了包裹了里三层外三层保温袋与防水袋的外卖。

      比如司马懿在骤雨中飞车前往稷下大学。在冰冷刺骨的水汽茫茫中,稷下一墙之隔的老仓库此时灯火通明。

      研究所的工作人员不可能全都是普通人。虽然为了保护Cake这个比例被一调再调,但是依旧有相当一部分Cake加入了保护自己的第一线。

      稷下的Cake保护员就是其中之一。

      司马懿记不住她的名字,只知道自从所长亲自带人来了稷下开始,她就已经暂时停止了工作。这个人年纪不大,明面上的身份是刚刚招聘来的心理辅导员。她在研究所的登记上显示的是已婚,在事情发生时她的丈夫也已经被带去了研究所。

      但是他们依旧慢了一步。信息封锁失去了作用,没用多久地方论坛上就已经出现了模糊的照片。还有学生从宿舍楼上拍下的凌乱的现场。

      失去了同伴的哀伤是非常容易蔓延的。

      她被送进了实验室里,检验组擦拭着她几乎消失殆尽的四肢,试图找出线索。她的工作记录被复制列出表格,排了时间,找寻她前往旧仓库的缘由。

      司马懿在实验室里,隔着一层玻璃看着检验人员在维持着低温的屋子里往来忙碌。他平日里不抽烟,但是此时他诞生了一种烦躁的,想要出去点上一颗的冲动。

      失去了遮蔽的四肢骨骼看起来脆弱无比。尤其在躯干几乎完好的情况下,这种比例更显得有种诡异的滑稽。检验组试图测量腹上长长的刀口,在翻开缝隙的时候,他们好像发现了什么,一群人互相招呼着将桌台团团围住。

      他按下旁边的通话键:“有什么发现吗?”

      “是的,有些东西很奇怪,我们正在辨认。”

      之后他们小心翼翼的分离出了一个器官,双手捧着出来,放进手术盆里。他们把盆凑近了监控器,司马懿在屏幕上看见了形态迥异于正常内脏的一团肉。

      “这是什么?”

      “应该是胰腺癌。”检验人员只是让他稍微看了一下,就把盆收了回去:“就算是今天不出意外,她应该也没有多长时间了。”

      “所以她只失去了四肢。”司马懿了然,“因为肉坏了。”

      保护员的丈夫也是一个Cake,对于妻子的遇难他愤怒,也带有极度的恐慌,因为杀死他妻子的人当然可以用同样的方式杀死他。根据他的说法,他的妻子前一天晚上接到了一个电话,听起来像是学生找她咨询什么问题,之后他们约定了第二天的时间,到目前为止看上去似乎都很正常。

      司马懿提出想要查阅手机通话记录,但是鉴证为难的表示受害者的手机丢失,至今他们都没有找到。

      丢了?

      他皱起眉,刚刚想往回走时突然想起另一个问题:“之前那个受害者,他的手机你们是不是也没找到?”

      他得到了肯定的答复。

      两个人的手机同时丢失,这看上去不能算是一个巧合。

      他随手扯了一张纸,在上面写下了一个手机能够代表的含义——作为随身物品,现代人可以不带身份证上街,但是绝对不能不带手机出门。里面存储的信息包括这个人的社交范围,他的日常行为轨迹,像通话记录这种可以直接大数据拉个单子就出来的东西反而变得没有那么重要。

      所以,两个人的手机都消失了,这又代表着什么?

      他首先想到的是社交软件里的记录,后来想想现在这种记录早就已经可以通过运营商恢复,就算是拿走手机的意义也不大。再往后就是手机中的定位系统,但是一个人的行踪有无数的监控摄像拍下记录,为了掩盖定位将其拿走也不是什么很聪明的事情。

      那是为了什么?

      他想不出其中的关节,手里的纸片被涂成一团乱麻。他参与过的和他没参与的案件已经快压不住了,上级下了死命令,研究所如今人人疲于奔命。食堂不在开放时间,他掏出手机业务熟练的给自己点了四倍糖的咖啡外卖,能量不足让他的脑神经不够活跃,索性放下了手里的纸笔,握着手机倒在沙发上。他的手机里娱乐相关匮乏的曾经让人怀疑他是不是中世纪的产物,翻开社交软件,更是一溜的工作好友,几乎没有交际过。

      除了某个二狗子。

      司马懿从来没给他说过自己搞的兼职,每次出门的理由都是采风。这个借口单调且粗暴,但是在理直气壮不容拒绝的叙述下却总是给人一种看上去好像没毛病的错觉。司马懿每次出门短则半天长则三四天,在这段时间里,只有这么一个人会定时按照三餐的时间询问他是否已经吃过饭,以及在太晚还未归的时候是否需要留门。

      他突然就想起了前几天马超发烧时蹲在那里研究地暖开关,年轻人有一头怎么都不安分的头发,炸起来的时候像只小狮子,但是摸上去却一根根看上去坚硬的戳着掌心,在碰到皮肤的时候委委屈屈打了个弯蜷缩起来,等到手掌离开后立刻又变得张牙舞爪。外表嚣张的很,但是实际上一戳就倒。

      果不其然他看见一个多小时之前的信息,平常这种他是当作没看见的,也就晚上留不留门这种会赏脸回两个字。而在平常不可能收到回复这件事显然吓到了马超,屏幕最上方的正在输入中状态过了好久,司马懿才看见对面小心翼翼的发了个“是的”的磕头小人表情,之后估计是自己都觉得不对又撤回了,改成了打过来的视频通话。通讯刚刚接通的时候还听得见兵荒马乱的收拾东西,马超手足无措的对着镜头抓头发,身后的背景是餐桌上的一片狼藉。

      “你点外卖了?点的什么。”

      “啊……是送的炖肉。”

      “味道怎么样?”

      马超垂着脑袋,也不知道是重感冒问题还是做菜的手艺一般,司马懿没法得到对于菜品的评价。只能看着马超端着架势端的辛苦的用筷子往嘴里夹菜根,他恶趣味发作,就这么耗着,着实让马超如芒在背。眼见的二狗子即将因为困难的进食炸毛,视频被电话打断。他接了外卖的电话起身下楼,给马超回了一行:“我去拿咖啡了,你慢慢吃。”

      “你到现在才吃中午饭??”

      司马懿没再回复,马超打字打的太快,他懒得仔细看,不过拿了个外卖的功夫就从质问他为什么不吃午饭到朋友圈里喜闻乐见的“不按时吃饭的后果”、“惊!20岁小伙住进ICU竟是因为这个”等一系列攒文编辑出品的文章分享。他就当作没看见,一杯咖啡下了肚子,聊天框也消停了下来。

      二狗子戳着聊天框怒气三丈,但是最后毛也不炸了委委屈屈的变成了一句话:“你晚上回不回来吃饭啊。”

      司马懿戳戳屏幕:“回。”

      然后委委屈屈的二狗子立刻精神了起来。

      说是回家吃饭,但是吃饭总要有人做饭。

      真巧,两个人一个会的都没有,烧锅水能煮熟面条已经是顶天,唯独夜宵已经达成了红烧牛肉味和香菇炖鸡味的选择自由。是以晚上司马懿到家的时候,迎接他的是一桌子还没拆完的外卖。马超不知道从哪翻出来了根皮筋把头发扎成个冲天的马尾巴,一摇一晃的,袖子一直卷到肩头,露出两条肌肉线条分明的胳膊。

      司马懿才不承认自己有点牙酸,所以他很努力的把眼睛从胳膊和腰线上拔了出来,又想了一下自己现在的皮带长度,盘算着附近那个健身馆自己的卡好像还没到期,可以临时的拯救一下自己缩水了不少的腹肌。是以他在隐晦的看着里面的素菜挑挑拣拣的时候,完全没注意马超在背地里比了个耶的手势,年轻男大学生青春洋溢的把袖口又卷牢了一些。

      司马懿晚上吃的并不多。

      主要是他太累了。

      连日在现场和研究所之间来回的奔波,三餐不定时与高强度的用脑,已经让他耗尽了最后一丝体力。在马超收拾餐桌的时候他只是觉得有些困,坐在一边意图闭眼休息片刻缓解干涩模糊的眼睛,没想到直接睡熟了过去。马超还兴致勃勃的端着切的歪七扭八的水果出来献宝,在看见司马懿已经睡着的时候,悄悄放下了手里的盘子。

      他在司马懿面前蹲下,在他们清醒的时候,他们从未有过这么近距离的相处过这么长的时间。餐客两用的房间有整个屋子里唯一的带着水晶罩的灯,昏黄的灯光打下来,在他的眉骨与鼻梁的边角打下了一小片阴影。

      他唇色发白,显然是累的过了。

      马超想要伸手去碰触那片苍白的唇,却自卑的缩回手指。想张嘴,却又不知道说些什么。

      他拉着司马懿的手,轻轻的,打了一个招呼。

      “嗨,我的室友。”

      马超有双琉璃色的眼珠子,拜他不知道多少辈之前的异域血统所赐,当它专注的看着你时,你会从里面看到他的虔诚与专注。

      生性热烈的大男孩安静的注视着自己想要追逐的爱人。

      “我从很久之前就想追你了。”

      “可是我是个Fork,你不会接受我的,对吗?”

      时至今日,Fork与Cake在社会中的存在已经是个在暗地里快盖不住的事情。逐年增多的新闻报道并不代表案件发生的越来越多,只能说以前消失在时间长河里的案件被逐个翻捡了出来。媒体信息的爆炸让这层横亘在两个世界的薄膜摇摇欲坠,真正向世界官宣这个被掩藏在食人魔事件下的真实的时间越来越近了。

      马超无数次的想过,他是个Fork,他或许可以接受同伴的建议,完全分割捕猎和家庭生活之间的距离。他可以当好一个完美的恋人的角色,沉浸在爱情和家庭里,偶尔在不引人注意的时候参加一两次聚会,就可以一直隐藏到天荒地老。

      但是那不够。

      你如何对爱人保守自己不为人知的秘密?尤其当他已经是一个手上沾了同类血液的Fork。

      在人类的社会里,他已经和杀人犯划上了等号。

      司马懿晚上吃饭吃的少,实际上他也吃的心不在焉。他看见了校内论坛上沸沸扬扬的传言,自然也知道那跑腿送来的外卖,原料究竟是什么。

      彼时他吃的毫无压力,但是现在却胆怯到不敢向前。

      如果,他是说如果,司马懿如果知道了他是一个隐藏在人群中的食人魔鬼,他会做什么?这个天天将自己闭锁在房屋内的画家看上去偏执强硬,实际上应该有一颗正直的,柔软的心。

      他一定会不要我了的。马超想,他面前的这个人,一定会扔掉他的。

      他颓废的将额头放在司马懿的膝盖上,听着司马懿平稳的呼吸声,抑制不住自己颤抖的手,最后也只能徒劳的捏成拳,砸在了自己身上。

      ——————————————————————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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