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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被遗忘的睡前故事 ...


  •   半夜了,宝贝们。在这种时候,我们需要一个来自狂欢终章的睡前故事伴随世界一同入梦。

      奥德赛风格短文,西幻paro,8k6一发完结。

      Hush, be quiet——

      ————————————————————

      被遗忘的睡前故事

      时值命运女神端坐南天尽头,瘟疫肆虐扰乱广阔国土。哀嚎哭泣席卷平静世界,国王用十二块白色大理石搭建祭台,祈祷上天为何要降灾于自己的国度。

      黑发的祭司燃烧起了香料与柏枝,邀请众神降临在祭坛之上。众神纷纷掩面而行拒绝回答,唯有路过的北方的恶魔停下脚步,端起了祭坛上的美酒一饮而尽。

      “听着,凡人,我只是路过你的土地,对你国土上瘟疫横行的灵魂毫无兴趣。我享用了你的贡品,自然会告诉你想要知晓的答案。我在路过命运女神的纺车时,看见了你们齐刷刷断裂的命运线。在祂的织布上写着,汝于二十年前曾经向一位神明献上了自己的儿子,以此换得国运昌隆。时限已至。你违背与神明的承诺,如今迎来的并非他的怒火,而是你毁约得到了世界的惩罚。”

      国王苦苦哀求:“二十年前,我的国度陷入了被外敌分食的困境中。二十年后,我的独子又将因我的过失离我而去。请您为我指点迷津,我愿意在供奉神明的同时,为您供奉同等的祭礼。”

      恶魔放声大笑:“怪哉怪哉,人类的私心果真不啻于吾类。汝可知向吾献祭等同堕入地狱?但吾为重信之人,若你能付出等同的代价,做一笔交易又有何不可。”

      于是国王满目愁容地送走了魔鬼,他思忖着代价踌躇不前。不明就里的王子来到他的身边:“父亲,您的眉头为何紧锁?”

      国王答:“我们的国度瘟疫横行,而我请求众神解疑,终于得知我们与神明结下仇怨。神明降怒,将沃野千里化身瘟疫横行的病土。若要解决瘟疫,二者必只存一。

      我欲派出勇士,寻求与其决死的物品。它们会帮助我们摆脱这场灾难,而我却不知有谁愿意前往。”

      王子答:“若为私仇便迁怒万千生灵,此等神明便是已然抛弃了他的神位。人间恩怨勾销亦须公平决斗,人神恩怨两清又岂能逃的出殊死之争?若此为唯一之法,我愿为我的子民背负弑神的罪过。”

      国王大喜,他将王子送上了他最爱的战马,又命令祭司与王子同行。临行前的祭司暗自摇头,国王神色严肃,将他召见:

      “我可以将你从流浪而来的远行者任命为祭司,也可以将你从一人之下驱逐出国土。我不愿失去我唯一的孩子,也不愿失去我的国度。你是我信任的臣民,是王子最尊敬的导师,他取得的荣光也会是你的荣光。

      我知道你们之间曾经爆发过分歧,但你依旧对他施以慷慨的教导,这让我对你充满了满意与感激,自然也不会想要追问你们究竟发生了什么。如今你的学生将要为了他的未来而战,你应当陪着他一起去完成这一趟旅途。

      但是你不能讲出当日的所见所闻,这是来自父亲的请求,也是国王发出的警告。”

      于是祭司被逼迫发誓,跟随王子离开了王国。他们行走在去往东方的旅途上,凭借太阳的指引,寻找东方森林的方向。森林边缘,东方的女巫接待了他们,在得知他们的来意后连连摇头:“你们这是在做不可能完成的事情。

      且不说那神明本从不曾屠杀生灵,便是有人毁诺,也不是其降下刑罚。吾等受其恩惠多年,若说汝等为弑神而来,吾亦不会坐视不理。”

      “我的家乡在这森林的东方,那里本应沃野千里,盛产蜂蜜,金银与葡萄酒。但是如今因为神明的私仇遭受降罚,原本富饶的土地已接近十室九空。我本不想弑神,但若是不为了我的子民奋斗,那我与一言不合肆意屠杀的神明又有什么不同,这让我如何善罢甘休?”

      女巫欲言又止,转头看向随着王子一起前来的祭司:“我听到了王子的意愿,您的意愿是否与他相同?”

      祭司点头:“临行前国王命令,此行以王子意愿为主。吾虽不赞同,但也无从辩咎。”

      王子愤怒地看向祭司,而女巫却向黑发的祭司行礼,神情严肃且庄重。她将二人带去了森林最深处,那是最高最古老的树木生长的地方。古树自沉睡中醒来,它托举着散发光芒的木匣,声音隆隆地回荡在耳边:

      “若要得到我所保管的物品,必要回答我的问题。这里是神明遗留在世界上的心脏,它代表了心中最公平的衡量,无论万事万物,皆在其心中定夺平等。我要你们答出神明衡量这世界的公平的尺度,只要答出,我会将神明的心脏交给你们。可你们若是无法让我得到满意的回答,回答的人将会死在这里,作为你们对神明不敬的惩罚。”

      “好了,这是什么该死的问题。”

      王子大声抱怨:“我的臣民正在经历的不公都是祂带来的,而祂向人提问公平的含义——这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王子的抱怨被沉默的祭司打断了。他抓住了王子的盔甲,将他拉向自己的身后。王子看见祭司额角的白发一晃而过,之后他独自站上了高台。王子大惊失色,想要伸出手将他拦下,却近在咫尺又碰触不到分毫。祭司端正地向古树行礼,向他表达着自己的敬意:

      “尊敬的守护者,请让我来回答你的问题。

      公正在这世上从来都是一个相对的问题。我们在世界上寻求相对的平衡,但是那是基于各自意愿上的交易。它不是由谁来判定的,而是交易的双方达成的共识。世界哪里存在着公平?就像林中的鹿会被狼群围猎,幼鱼被人们一网打尽吞入腹中。若要取决公平,那要先有作为确定的诺言存在。

      公平从不存在,而诺言却可以永存。就像您自愿在此地奉献千年只为守住一颗心脏,剥夺自由是不公平的行为,但它在您的诺言下变成了不受惩罚的交易。这是诺言的力量,也是衡量公平的唯一尺度。”

      王子站在他们之外,无论如何都踏不上祭司所在的高台。古树在他的恐慌中沉默了太久,从他们来到时的晨光熹微,一直等到了太阳走上正午的天空。它叹息着,声音沙哑且虚弱:“你说诺言为唯一的衡量标准,那为何会有明知前路无光,又义无反顾的不平等的诺言存在呢?”

      “只要它符合期待,那便就没有什么平等与不平衡了。若是不愿,那大可不必不用许诺。而许诺过的事情,终将成为我们灵魂在渡过冥河前必须扔下的负重。”

      “你说服了我,这是你们应得的报酬。”

      王子看见古树在晃动着枝条,无数树叶纷纷扬扬地飘落,就像春天的角落里,有个地方即将过冬。它的叶子枯黄着掉落着,渐渐露出了内里交错的枝桠。叶子掉空了,于是枝桠像崩裂一般散作满目的尘土。守护者看着落入了他们手中的匣子,声音里写满了疲惫与沉重:

      “我许诺为神明保管心脏,从此停留上千年。如今我的使命已经完成,等到你们得偿所愿的那一天,是否我还能在彼岸的乐园中,与我的神明再度相见……”

      话音未落,最后一粒尘土坠在的地面上,狂风骤起,无影无踪。女巫将他们送出了森林,怀中抱着一捧古树遗留的树叶,像抱着一个值得怀念的好友:

      “我不会去送你们的。我将前往远方,带着从未离开过森林的老友旅行,实现它看见这个世界的心愿。我不会诅咒你们也不会祝福你们,我干涉不了它的意愿,也无从对你们恨起。”

      王子与祭司就这么踏上了旅途。他端详着祭司赢得的奖励,那木匣的微光浮动,就像一颗心脏在其中呼吸。祭司依旧在他的身后不发一语,沉默地像一块石头。

      “如果你是在因为我的失言抱怨我,可以直接说出来,因为我不会怪罪你。”

      王子对祭司道:“我知道你是神明座下的祭司,是最忠实的信徒。我在你的面前诋毁你的信仰,即使你举起匕首将我杀死,也是我罪有应得。你信奉你的神,我信奉我的臣民。就像你所说的诺言一般,既然不存在交易,那么它们之间的取舍也自然不存在公平。”

      “你总是能用我教给你的任何东西第一时间来与我辩驳,仿佛要将我辩倒才是你的愿望。”

      黑发的祭司叹息道:“我从未因此怪罪你,也永远不会因此怪罪你,就像你以前的失言一般,我会告诉自己你的年龄还小。”

      “我已经成年许久,且当年并非是我的失言。我确实沉迷于你,不仅仅是外表。一件事情突然为之你可以认定为冒犯,而多年过去,这种心情从未淡化,我想它应当并非是一时冲动。”

      “年少的人总会为了他们的激情寻找更多的理由。就像我此次出行,如今看来,仿佛是你们父子二人的预谋。”

      “不,那不是预谋,而是我需要你。就像你解决了我们面对的难题那样,我无法对这样的你表示不会心动。如果说出行时我还有一丝的私心,在你独自走上前的时候,我的心中充斥着慌乱与不安。这种行为不啻于与死亡挑衅。

      如果这是你的报复,那我宁肯从不曾爱上你。”

      王子想要去抓住祭司的手,被祭司躲开了。两个人凭借流水的指引继续向着南方行走,一直走到了河流汇聚的尽头。水源涌出的地方,南方的精灵接待了他们,在得知他们的来意后连连摇头:“你们这是在做不可能完成的事情。

      且不说那神明本从不曾漠视世间万物,便是有些许的疏忽,在此后从不会缺少补偿的赐福。吾等受其恩惠多年,若说汝等为弑神而来,吾亦不会坐视不理。”

      “我的家乡在这森林的北方,那里本应安居乐业,人们虔诚地日行三祷,献上他们可以找到的最好的祭品供奉。但是如今因为神明的私仇遭受降罚,原本虔诚的土地已接近十室九空。我本不想弑神,但若是不为了我的子民奋斗,那我与一言不合漠视信徒的神明又有什么不同,这让我如何善罢甘休?”

      精灵欲言又止,转头看向随着王子一起前来的祭司:“我听到了王子的意愿,您的意愿是否与他相同?”

      祭司点头:“临行前国王命令,此行以王子意愿为主。吾虽不赞同,但也无从辩咎。”

      王子的手指攥成了拳头,却说不出任何责备的话语。他的心绞在一起,看着精灵向黑发的祭司行礼,之后双手掩盖上面颊,仿佛在悲伤地哭泣。她将二人带去了沼泽最深处,那是最甜最清澈的泉水冒出的地方。美丽的水妖静静地坐在泉水边上,它托举着散发光芒的石匣,声音清脆地回荡在耳边:

      “若要得到我所保管的物品,必要回答我的问题。这里是神明遗留在世界上的眼睛,它永远沉默地看着这个世界,有人今天开心地笑,也有人在悲伤地哭。无论万事万物,皆在其眼中记录。我要你们答出神明祂究竟看到的是什么,只要答出,我会将神明的眼睛交给你们。可你们若是无法让我得到满意的回答,回答的人将会死在这里,作为你们对神明不敬的惩罚。”

      “好了,又一个送命的问题。”

      王子这一次学精了,他扯住了祭司的外袍,生怕他一个不注意又推开他独自离开。只是他依旧不满。臣民们的惨状依旧萦绕在他的心头,他想不出如果神明真的注视万物,怎么会对他虔诚的信徒如此漠视。只是祭司这次又推开了他。一步又一步走上前去。

      王子慌乱地想要拉住他,无形的阻碍将他隔绝在外,于是他只能看见祭司的衣角在他手中一点点溜走。他提起长枪,狠狠砸向那看不清的阻碍。当啷——当啷——只听得见声音,却无法贴近半点。

      “好吧,你又一次推开我了。难道我就真的不那么信任,让你连与我同行都不愿意的吗?”

      他在台下火冒三丈,台上的祭司端正地向水妖行礼,向他表达着自己的敬意:

      “尊敬的守护者,请让我来回答你的问题。

      神明的眼睛俯视万物,通过那双眼睛,与祂注视的生命情感共通。无论喜怒哀乐,抑或是无情与欲望。万千世界中的万千情感,在一双眼睛中汇聚一堂。身为神明并非仅仅听从信徒祷告一事,若不知道他内心的想法,妄然满足其愿望才是真正的失职。

      我不会妄言神明会看见这个世界每个角落。但是那些情感确实是真实的,如果不看见的话,祂又该怎么用同等的感情去回报他们?”

      王子猛地抬头,他看见祭司站在那里,用手指指着自己的心。水妖凝视着眼前的泉水,仿佛忘记了他们的存在,从他们来时的艳阳高照,一直到黄昏洒进河底。它抬起手中的石匣,流水自它的指尖融化。在精灵的低声哭泣中,它渐渐消失在了沼泽之中:

      “你说服了我,这是你们应得的报酬。

      我许诺为神明保管眼睛,从此停留上千年。如今我的使命已经完成,这里也将再也找不到我的身影。我恍惚看到了命运的线条,它们崩断在虚空中,那是什么样的死寂啊——充斥着无尽的绝望。只是你们牵涉其中,我想要告诉你们,又无从开口。

      请你们不要因为我的隐瞒而迁怒那流水的精灵,它还年幼,不应当介入这场风波之中。”

      林中的流水依旧静静流淌,只是不见的泉水旁边妩媚微笑的女妖。委屈着止不住抽泣的精灵捧起泉眼中永不停歇的泉水,将它一口饮尽,这样她就和她的庇护者融为一体。

      “我会前往更加远的南方尽头,据说那是无穷无尽的大海,是我与她最一开始的故乡。在这之前请允许我独处一会,恕我无法远送。

      你真是个怪人,为何你似乎从不曾哭泣?不过以后,我应当也不会再哭泣。”

      祭司扫过了她看着自己的精灵的面庞,稚嫩的眉眼,此时已有三分,像极了那风华绝代的水妖。于是王子与祭司顺着来时的路离开了。当他们踏出众水汇流之所,那片沼泽轰隆隆下沉,已然成为了一片汪洋。

      王子赌气地策马前行,祭司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被不满笼罩,依旧跟在他的身后。王子并非本性沉稳,终于忍不住开口:“你之前说起,神明会看着人们心中的喜怒哀乐并将它们牢牢记住,必然是假的。”

      “是什么给了你这么肯定的结论?”

      “因为我曾经无数次地在祷告时向他提起说我爱你。但是神明从始至终都未曾给我过回应。”王子道:“你知晓他会注视万物,或许是因为你的神明会告诉你他知晓的一切,让你作为他的代言人行走在这片土地上。可是——

      如若他真的如此全知全能,他为什么不曾帮我表达过我对你的爱意?”

      刚刚摆脱了少年模样的王子心中委屈,拒绝听从祭司的辩解。祭司想要说什么,终究还是不能开口。他们顺着落日一路前行,寻找去往西方的路。在路边的植物渐渐被风沙取代的时候,祭司慢慢开口:

      “我不知道应当如何为自己辩解,但是我想,神明还是记得你们对祂说起过的每一句话。就像你出生那日,国王从战场上回来,带着你一起踏进神殿,那时候他真的看起来很开心。

      他祈求神明给你赐名,所以汝名为超。你的父亲抱着你站在神像前笑,那一天降下了透雨,雨后万物再次生发。”

      司马懿有些恍惚,他记忆里来到这个国家的日子实不过只是他漫长生命中的一瞬,但是意外地鲜活。

      “名字很重要吗?”

      “当然,名字很重要。如果没有名字,你怎么在世间万物中找到别人,或者别人找到你。”

      “你几乎说服了我,但是我还是不满。”王子扭过头去:“什么神明啊……迟早有一天我要把你从他手里抢走……”

      向西的旅途漫长难熬。他们越过一座又一座沙丘,一片又一片大漠。直到无数个夕阳过后,月上中天时,他们落脚在了一户农户的门口。女主人热情地将旅行者请入家门,奉上了清凉的牛奶与素糕。她在蜡烛下缝补着衣服,眺望着没有关上的门口。

      “我的丈夫,他还没有回来,天晚了我要给他留下指路的光。”

      温婉的女人笑了笑,挑明了烛花。那一盏灯火就是荒野中唯一的星辰,落在地上独自明亮。马超看着她的手指与针线一同穿梭着,捏紧枪杆的手被祭司按下。他看见祭司神情严肃,看着门口的身影渐渐接近,高大的猎户急切地走进来,给了女人一个阔别已久的拥抱。

      “今天我们有客人,请务必在这里休息一夜。”

      于是女人为他们准备了床铺,端着油灯离开,去了房间继续补齐她的衣服。猎户与他们面面相觑,终于最后苦笑了一声:“你们的神情告诉我,你们已经看出了什么。”

      祭司回答:“她已经十分虚弱了。如果你还依旧将她留在身边的话。

      世间的灵魂有来处便有归处。它们往复轮回,在冥河的对岸陷入沉睡,之后再次渡过河流,那便是又一次苏醒在阳光下。若她再不回到灵魂的故乡,继续在这世上飘荡,终有一天她将彻底消散,上天入地,再没有她。”

      猎户陷入沉思,他的手中拿出的精致的金盒。那金盒通体晶莹,精致的如同一场梦:

      “我本是神明手下的神使。代替神明保管祂最重要的东西。我知道你们是为了它而来的。

      这里面是梦,是我们的神明最美好的一个梦。梦里有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它每夜每夜,都会鼓动着泛起光芒。那光芒温柔且真诚,也是它保护了我的爱人不曾消散。

      我姑且猜测,这大概是神明的爱。”

      猎户是神使,也是人间的英雄。英雄与轰轰烈烈的爱情总是离不开的,于是他在一场劫掠中找到了此生挚爱,又在悲痛中意外失去了她。

      “我不想与其他守护者一般妄言,只想请你们帮我想通一个问题。神明教导我所谓爱情就是互相的尊重与成全,但是我的私心让我拒绝相信这一点。我将她留了下来,就算是一日日心如刀割地看着她趋于消散,也不想离开她分秒。

      这究竟是爱,还只是我一厢情愿的占有。”

      祭司皱起了眉头。在他的脑海中,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他无法定义爱,自然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于是他沉默着思考着,却毫无头绪。一片静寂中,他听见王子突然笑了起来。王子的笑声越来越大,祭司与猎户惊愕地看着他,却见他露出了势在必得的笑容。

      “我原以为以我的浅薄经历,这一趟旅途应当不会再有需要我的地方。没想到最后了居然还有这么一遭。

      那是爱情啊,怎么能不是爱情呢?神明他也未曾定义过爱,或者换句说法,人们每日将他敬畏地供奉着,但是爱情,去他妈的成全,我只想将我的爱夺取捏入掌心,从此不再离开。

      平等?体谅?这些当然可以有。但是爱情是一把□□,你求之不得时烧灼你的心肺,你失去一切时摧毁你的机智。它本就是两个独立的灵魂因为欲望而互相捆绑着的占有。你看——占有与爱情,它们根本就不曾有过冲突。

      我也有求而不得的爱人,我也曾经有五内如焚的焦灼。他会不会爱我,像我如此想要独占他那样独占我。我奢望他有朝一日发现我在他身边布下的围网,不是因为得意洋洋,而是想要告诉他——”

      祭司神情震动,他看见王子看向他的眼神,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色彩的火焰:

      “他无路可去,我是他唯一的,以爱为名的囚笼。”

      身边的事物哗啦啦地像镜子破碎了。那幻境随着时间倒退。破旧的房屋渐渐涂抹上时光归还的颜料,又从房顶开始,化为天边的星辰。一片,两片,它们在洪流中席卷而上,最后归于沉寂的天河。女人端着蜡烛从房屋中走出,她与她的爱人交换了最后一个拥抱。之后两个人一起卷入星海,再也分不出是彼是此。

      黄金匣子坠在空荡荡的大漠里。

      当啷——

      祭司将它捡起,回头,他看见王子的眼睛比星河更加明亮。

      王子与祭司离开了深夜的大漠,在一个黎明,返回了瘟疫肆虐的王国。太阳还不曾升起的晨夜里,国王看着他们的战利品,大喜过望:

      “是神明的心、眼与梦,有了它们,我们就能摆脱这瘟疫的困扰,重建我们的国度了。”

      他们一起前去了祭司的神殿,那里矗立着大理石雕刻的神像。人们看不清祂半张面具下的脸,王子却觉得这雕像莫名地让他熟悉。三只盒子被嵌入了原本的空洞,在国王的惊叹中,它们与神像融合在了一起。那神像顿时就有了脉搏,朦胧的蕴光里,祂正在轻浅地呼吸。

      “你若是现在将他刺死,那么就算是神明,也不会再活着了。”祭司拿起了王子的枪,将它放在王子的手中:

      “辩识之心,博观之眼,还有神明最珍视的梦境,神明的本体就于此时此地降临。”

      国王站在门口,他不知为何不敢踏入神殿一步。他叫喊着催促着:“快一点,再快一点!想想你的誓言我的儿子,你愿意为了你的臣民的解脱背负弑神的罪过!你说过的!”

      王子觉得有些恍惚,他握紧了手上的长枪:“如果我真的这么做了,我会发生什么?”

      “按照常理来说,你会背负弑神的名称。天上的众神都将不再庇护你,因为他们也会惧怕你有朝一日会像对待祂一样对待祂们。你的父亲遗留的因果会因为承诺的另一方消失而再也不会存在。因为违背诺言而被世界降罚的无辜子民也会自病痛中解脱。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你会获得神明的谅解。祂消失了,你从此代替祂的位置。虽然你做不到祂那样活受罪地维持着所谓诺言与公正,但是或许这个世界,确实是需要一个新的神明了。”

      王子本能地感觉到了不对:“那你呢,你会怎么样——!”

      他从来不知道,他的导师,神殿中隐居的祭司,他只敢在脑海妄想的爱人,握住他的手臂时会有多么的坚定。国王依旧在殿外喊叫着什么,他听不清,唯独只有那感官集中在耳边,听着祭司喷薄在他意识里的呼吸。他的手按住他执枪的手,就这么不容阻止地向前伸去,长□□破了塑像的辉光,枪尖没入了雕像的脖颈。

      “就是这样,就是这样!我的子民,我的国土!我的财富!”

      国王狂喜地跑出了神殿的范围,他身上的病色尽去,彻底盖不住了他的野心与狰狞。周围的人纷纷尖叫着退避,国王沉浸在失而复得的健康中,却不曾意识到,自己的脸庞已然扭曲,恰如曾经前来拜访的恶魔的同党。

      王子站在神殿中央,每一寸石雕都在他的耳边哀鸣。灰尘飞扬中他感受着右肩上正在一点点地浸湿。那是金色的血液,带着粘腻的触感,从祭司的喉间涌出。

      祭司,不,应该叫做神明。他微笑着开口:

      “你看,超儿,这是我教给你的最后一课。

      有诺言必要实现,有感情必将回报。

      只是我无法回应你充斥着占有的爱情,若回报,只得在此时,以奉上我从未开口的心。”

      王子想起了他们在南方的沼泽里,他倾诉的爱意,哪里还需要神明向代言人转述,早已封存在了神明的心底。金色的血液淋湿了他的睫毛,他想要扭过头去,却被神明拒绝了。那拥抱渐渐变轻变冷,无端地他知道,他将再也见不到他。

      “你让我看看你,求你,不要扔下我一个……”他崩溃地喊着,染血的长枪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死死抓住祭司的手:“一定还有办法的对不对,你告诉我,我去做。”

      哪里还会有办法。无论神明与人类,死亡的终端,都是一个漂泊的灵魂跨过同一条冥河罢了。

      他觉得祭司应该是笑起来的,明明那么痛,为什么他还会笑呢?笑着的祭司贴着他的耳边,黑色的长发垂下来,那唯一的一缕白色就贴在他的眼前。

      “记住了,吾名为懿。

      我在下一次渡河时等你。”

      一阵风骤起。白发,金血,肩上的重量统统不见了。王子站在空荡荡的神殿里,抬头。

      飞扬的石沫终于尘埃落定,今天的新一缕阳光照射在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过的大厅里。

      那覆盖了半面的神像却不是记忆中的那样。他颤抖着摸向自己的脸颊,重合的轮廓勾起嘲讽的弧度,不知道究竟是哭还是笑。

      他摸摸干涸的眼眶,才发现自己也是心痛成这样,却没有半滴泪水。

      诸神自来无泪。

      ……

      这便是那云游而来的诗人唱下的最后一句。师徒之间口口相传的次数太多,他坐在已经看不出原貌的废墟边上暂住,意外地通顺地唱完了这个几乎被遗忘掉的往事。他看着身边哭泣的听众,拿着铜币起身前往下一个城市。他路过已经坍塌不知多久的石殿,隐隐约约似乎看见里面有一座沉默的雕像。不知道是哪个时代的某一个神明安静地坐在废墟里,藤蔓与苔藓弥漫在他的身上脸上,如同一场干涸的泪如雨下。

      诗人抛接硬币的手停下了,他恭敬地对着不知名的神像行礼,然后离开。

      之后连他也将这一切忘记了。于是就再也没有一个游吟诗人,会拨着七弦琴讲述他们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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