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锦记事》开心城市

14、第 14 章

　　可还没等他们出手，他那个已经令他完全失望，都没有想过去找的父亲，却忽然出现了。显然他听到了消息，那一刻，他看到了父亲冷漠的眼神中一闪而逝的担忧，然而也只有那么一瞬，当他想再看清楚时，父亲的眼中已什么都没有。
　　那个女人见到父亲，立刻哭出声来，口口声声指责他的不孝、凶残……他当时真想听听父亲会怎么说，可父亲根本没给他这个机会，他挥了下手，顾山等人就立刻带着他跟顾明回自己的院子，他根本不想走，可这时，顾山在他耳边小声说了句话，他说，“少爷，你安全侯爷才安心。”
　　他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那一刻他忽然觉得委屈，即使他心里在怀疑父亲是不是真的是在意他，他仍然愿意相信父亲是在意他的。为了不让人看出来，他转身离开了正院。
　　这件事怎么了结的，他不知道，父亲请了大夫来给顾明治伤，府里的下人再见到他都有些噤若寒蝉。他却一直不想说话，他在等，等父亲来找他，无论是骂他打他还是怎样，毕竟他杀了人，那是他第一次杀人，连做了几晚的噩梦，最难过时，他真想象小时候一样抱着父亲，可父亲……没来，侯府上下就象没有事发生一样，平静如初。他对父亲彻底失望了。
　　正在这时，被传已经死于劫匪之手的舅舅叶启瑞的信非常曲折的递到了他的手里，信很简短，只是问他要不要离开家跟自己走？并说自己已经派人来接他，如果他想跟自己走，直接跟来人说，来人会将他送到叶启瑞身边。顾云川考虑了许久，同意了，他对这个家已经死心。
　　一个深夜，他带着顾明随着舅舅派来的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侯府。而奶娘在他要走之前的几天被他以生病为由送出了威宁侯府。
　　当夜，他们在城门附近的一个不起眼的房子里过夜，城门一开，就出城与外面的人会合，离开了京城。
　　他不知道父亲是否派人找过他，因为根本没有时间去细想。舅舅派来的人中为首的叫叶立，他叫他立叔，人很和蔼，对他非常好。一路都非常仔细的照顾他。不知为什么，虽然立叔表现的一直很正常，但顾云川还是感觉得出立叔非常的警觉，甚至可以说是紧张。他没问，但是心里却觉得有点奇怪，只是跟立叔还不熟悉，所以只是问立叔舅舅在哪里？立叔告诉他舅舅有事没法立刻赶过来，他会护送他平安的去跟舅舅会合。
　　然而只不过过去三天，就完全懂了立叔为什么那么紧张。因为已是完全改过装，按道理根本没人认识的他，遇到了生平第一波的刺杀……他是侯门公子，出生便锦衣玉食，在母亲未去世前，在家里面更是金尊玉贵，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
　　厮杀，怒吼，鲜血，惨叫，血肉横飞，刀剑碰撞声，几乎随时承地充斥在他的周围，他这一生都无法忘记那段日子的惨烈……那些根本无法忘却的场景曾经无数次出现在他少年的梦中。
　　立叔就这样，一路护着他不停的厮杀，混战，流血，突围，改变路线……快到江南时，大大小小的劫杀他遇到了十几次……而立叔手下，有人受伤，有人死亡，立叔自己也受了伤，但他却被立叔保护的毫发无伤。
　　终于，他们挺过来了，在约定的时间赶到了跟舅舅约好的地方。但终究还是有了意外，原本应该接应他们的舅舅却没有准时出现，只有一个看着很不起眼的人等在那里。他隐约听到立叔跟那个人私语，舅舅似乎受了伤。
　　立叔跟那人交谈后，又露出了温和的笑，告诉他没事的，舅舅只是暂时有点事过不来，让立叔带着他赶去临安，立叔说，他一定会按照舅舅的嘱咐把他送到临安。此时，立叔身边的人已经没有几个了，受了重伤的不能走的，已经就地临时安置了，只有五个轻伤的跟立叔再加上他跟顾明一共八个人。
　　立叔小心的制定了路线，但途经禾城时他们又遇到了南下以来他们遇到的最危险的一次劫杀，杀手的武功明显比前几波高了不止一筹。为了保住他，立叔不得已让顾明顶替他引开追兵，他不同意，可此时的立叔完全不理他的反对，直接剥下了他的外衣，将一件旧的不能再旧的衣服强行穿到了他的身上。而顾明也毫不犹豫的脱掉了外衣，露出了里面也顾云川一模一样的衣服……这时顾云川才发现，这些天顾明的头型跟他的一模一样。他沉默的握住了顾明的手，顾明却笑着说，“小爷，您放心，我还要陪着你一起的，您说过的，就算长大了，你也会一直让我跟在你身边的……”。
　　其他人护着顾明离开，吸引追兵，而叶立趁着顾明离开时追兵们追击时的乱象，避开了追兵，独自一人带着顾云川悄然离开。
　　然而，马上到达临安时，他们还是被追上了，激烈打斗后，叶立身受重伤，拼死护着他冲出了包围后，已是强驽之末，挣扎着将他带到附近一个破庙暂时栖身后不久，就离开了人世。临终前断断续续将和舅舅联系的方法和地点一一告诉了顾云川，让他一定要找到舅舅。还笑着说自己没有完成他舅舅的嘱托，让他告诉舅舅不要怪他……
　　那一刻顾云川痛彻心肺，他抱着立叔的尸体，失声痛哭。在家时他一直以为自己已经很悲惨了，可这些天发生的一切让他明白原来世界上还有这么多的残酷远超想象。他再聪明懂事，毕竟只有八岁，冯素儿未进门前，更是威宁侯府唯一的少爷，之前唯一经历的磨难也不过是冯素儿身为继母的算计，可此时，天地茫茫，竟似已没有容身之地。
　　哭过之后，看着立叔的尸体，他明白，他现在唯一能为立叔做的就是让他入土为安。于是他挣扎着在破亩附近，拿着立叔的剑用尽全身的力气挖了个浅浅的坑将叶立埋了后，就昏死在叶立坟前。

　　醒来时，他却在破庙里，可身边多了一个小叫花儿，脸上有黑灰，看不出是男是女，但那忽扇忽扇的大眼睛却格外的有神。小叫花儿正在用一个有缺口的破碗给他喂水喝，见他醒来，满眼的惊喜。
　　“小哥哥，你醒了啊！我去叫小五他们，”他噔噔噔的跑了出去，紧接着外面响起了他欣喜的声音，“小五小五，小哥哥醒了。”
　　立刻，外面涌进了不知是五六个，还是七八个高低不一，男女不分小叫花儿。
　　“真的醒了哎……”
　　“小豆丁你真厉害……”
　　“你叫什么啊……”
　　“小五小五，小哥哥比你好看……”
　　“……”
　　乱七八糟的声音几乎同时在顾云川的耳边响起。
　　顾云川有些懵，他刚醒，还在发热，根本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就看到了这么多大呼小叫的小叫花儿，一时惊的说不出话来。
　　“你爹爹娘亲也不要你了吗？”正愣神间，他第一眼见到的那个小叫花细声细气的问，他听出来了，是个小女孩儿。问他的同时，自己的眼圈也红了。
　　顾云川不想她哭，可又不知该怎样答，正不知所措间，肚子咕噜一声叫了起来，他不好意思的红了脸，前所未有的饥饿感包围了他……
　　这是他跟洛锦城第一次相遇。那一年，他八岁，她六岁。他是落难的小哥哥，她是讨饭的小乞丐。
　　后来他才知道，他跟立叔临时栖身的这座破庙是他们的“家”。他们都是无家可归的孤儿，白天结队出去要饭，晚上回来在这里住。而洛锦城，这会儿叫小豆丁，因为个子在所有人里最矮。她是被小五捡回来的，才捡回来没多久，而他，则是小豆丁捡回来的。小豆丁为了救他，更是把自己要来的一大半吃食都喂给了他……
　　小豆丁发现他的时候，他正发着高热，是小豆丁喊大家一起把他抬回了庙里，也是小豆丁一直在照顾他，知道这些后，顾云川对小豆丁说不出的感激，很想把藏在衣服夹层里的银票和金叶子拿出来，可是看了看周围大大小小的乞丐，他沉默了。
　　庙里的生活很残酷，每个人为了活着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那个叫小五的看着跟顾云川差不多大，但打架非常凶也非常厉害，其他人都有些怕他。小豆丁悄悄对他说，小五很厉害，他们都说他杀过人，就连那些成年的乞丐都有些怕他，也是因为有小五在，他们才能一直占着这座破庙。小五会多照顾一下小豆丁跟顾云川，但吃食还是很好艰难，因为实在是太穷了。顾云川考虑再三，让小豆丁在不要让别人知道的情况下单独叫来小五。
　　小五来了后，顾云川什么也没说，只是将事先取出的一片金叶子递给了小五。小五很惊讶，但立刻就明白了顾云川的意思，他轻轻的点了点头，什么话也没说，收起金叶子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