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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平静日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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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将至。
降谷零最后一次确认配枪的位置,他拧了拧护腕,确认这个被他的同期匆匆塞过来的开战礼物在不影响动作的同时亦不会暴露他的身份,而后抹了把脸,确认自己的眼神不再是公安降谷零的正义冷静。
他看着自己,绛紫色的瞳孔间几乎已被浓郁的阴暗所占据,属于波本的笑容缓缓浮现,偏执,而阴郁。
波本是个手眼通天的神秘主义者,为达利益无所不用其极,安室透是个温和乐观认真细致的年轻侦探,心中奉守正义与公平,降谷零是沉着冷静偶尔偏执的警察厅公安,为了理想为了祖国甘愿奉献全部。
偶尔,只有偶尔的深夜,降谷零会看着承载他过往的照片,沉默不语。他想,那个警校刚毕业时桀骜又认真、坦荡又自负的降谷零,是磨损在这七年的时光里了吗?
——直到那天他失血过多靠在承重墙前他才恍然惊觉不由一笑:那个降谷零,那个意气风发的降谷零,从来都鲜活的存在着,走在属于自己的道路上,不曾回头,亦不曾遗忘。
十岁的降谷零合上双眼,沉入梦乡。
降谷正一眼见着两个孩子都已经洗漱完乖乖睡下,这才悄声和一旁显得心不在焉的妻子打了个手势,示意对方回房间再说。
仰面搂着对方的腰倒在考虑到降谷正一的腰伤而特意购置的柔软大床上,降谷绘理紧盯着丈夫那双和小儿子如出一辙的紫灰色眼瞳,闷闷地道:“你也发现了吧?”降谷正一一边调整着自己腿的位置不至于直接压制住爱人,一边也叹了口气,“零……他似乎从那天开始,就一下子太成熟了。”
那天是哪天,他们都心知肚明。
想到那天妻子原本的行程,想到那天报纸上占了不知多少版的“特大银行抢劫案”,降谷正一心里一阵后怕,与降谷绘理十指相扣的左手也不由收紧了几分。
天啊。
降谷正一有些恍惚地想,假如那天零没有发烧结果绘理提前一步赶回来的话,那这个家恐怕真的要破碎不堪了吧?
失去了爱人的世界,从小生长在泥泞之中在遇到降谷绘理才恍然大悟什么是爱的他又会怎么样?失去了母亲的零和晟,仅仅依靠他这个父亲,真的能平平安安的长大吗?
降谷正一知道他的心理状态,经历过过往种种到底有多么勉强才能恢复到如今的生活,当年潜入那个庞大的地下组织的卧底不只他一个,可最终恢复到能够正常融入社会的屈指可数。如果没有降谷绘理在,他真的没问题吗?
零……
降谷绘理闭上了眼,再睁开时那双水蓝瞳里已经充斥着后怕,“那天的事,我有买过报纸,后续几乎被完全压下去了,你们那边……”
降谷正一近乎沉默的将妻子的右手牵起举到自己的额头上紧紧相贴,“上峰消息,是外围成员。死难者里有疑似与他们有染的官员家眷,警视厅正面临洗牌。”
降谷绘理沉默了半晌,她偏过头,借着反光观察自己的样貌,“我始终都是幸运的,正一。”
能够逃出那片暗无天日的地下世界,能够再度站在阳光之下,能够再度拥有一个家庭,哪怕为了隐藏身份再也不能用真名生活,但当时同批的人体实验受害者里她已然处在幸运金字塔的顶端。
明明只是想追寻莫名行踪诡秘身上开始沾染血腥气的姐姐到底天天在什么地方工作,却被组织劫持,成为乌丸集团人体实验者,但最终她却被拉了出来,降谷绘理觉得,她已经足够幸运。
她曾麻木不仁,她曾自暴自弃,但在遇到降谷正一之后,她忽然燃起了一份希望,“我也能好好的活下去,也能重新站在阳光之下。”
所幸,他们二人即使都曾在迷惘中挣扎求生,但都还有勇气去迎战那片迷雾中的黑暗。也有足够的能力,去保护他们先后出生的两个孩子。
“零……是被吓到了……吗?”把话题重新引导回关键,把头埋进妻子浅金色长发的降谷正一含糊不清的嘟囔道。降谷绘理闻言眨了眨眼,“那也太久了,而且他似乎没看报纸。”
“这么年少的孩子,后怕几天就应该过去,现在应该觉得高兴才对,毕竟如果不是他,咱们家才是真的散了。”
降谷正一又把身体向妻子那边靠了靠,“十岁的孩子,对死亡应该有点概念了。肯定有一份是因为害怕,还有一份,估计是因为新认识的两个小伙伴吧。”
诚然,他们作为父母固然期待着孩子们快点长大,可如果他们面临的是外界重压导致的揠苗助长,那还是算了吧。毕竟他们还有足够的时间去陪伴他们,“没有时间我也会挤出时间的。”降谷正一曾如是和当年的老搭档黑田兵卫说,最终换来对方一挑眉,然后直接被轰出了办公室。
??
“没办法,他单身太久了总要找个发泄口。”那天被莫名找茬的降谷正一一边飞速地写着检讨,一边和降谷绘理说的头头是道。听的降谷绘理笑得直发抖,差点没把刚画好的画直接毁掉。
新认识的两个小伙伴……
也许是因为天生或后天被加强的直觉,降谷绘理敢担保降谷零现在认识的那两个小家伙虽然小,但都非等闲之辈,“景光家里似乎出过什么变故,小明美家里倒是还好,但以他们的天赋……组织说不定已经盯上他们了。”
降谷正一闻言不由轻叹了口气,“那位诸伏同学的事情我从同事那听说过,之前长野县有对诸伏夫妇在家中重伤昏迷,目前都处于植物人状态,只有年幼的次子幸存。长子因为在外求学所以幸免于难,那个次子十有八九就是小景光。”
降谷绘理闻言也陷入了沉默。
诸伏家的情况,本该和他们一模一样。
那个温柔安静,患有失语症的孩子,本来也该和如今的零一样,在父母兄长的宠爱中长大。“该死的犯人。”降谷绘理锤了锤床,只觉得有股憋闷无处散发。
“唉……小景光成熟有缘由,那小零的问题还是没解决啊。”降谷正一一声长叹,只觉得他内心的小人正在崩溃大叫。想他降谷正一一世英名,当年审讯时和黑田兵卫一个红脸一个白脸几乎是战无不胜,虽然审讯室外头总有个加贺凛对着他们二人的审讯记录抓狂,但至少也是明明白白,怎么现在想弄明白自家儿子心理的成长居然那么难。
降谷绘理直到最后叹了口气,“希望小明美能让他们两个放松下来吧。”
“她好小啊。”
宫野艾莲娜轻轻推着摇篮,毫不意外的看见病房前叠罗汉般排了三个小脑袋。宫野明美看着自家亲妹妹,只觉得对方这么小一个简直太好玩了。诸伏景光看着刚刚睡着的宫野家次女也颇为好奇,倒是降谷零看着摇篮心情复杂。他又转头看了一眼,自家妈妈降谷绘理正笑眯眯的和宫野艾莲娜讲述着她这些年积累的关于两个孩子相处的经验。
宫野志保啊……
降谷零看着小志保,小志保没看他,只追着自家姐姐看。宫野明美稍微一躲,就看见小志保咧着嘴要哭,她又凑了过来,就看见小志保恢复了一张扑克脸。“弟弟妹妹逗起来真的很好玩,晟哥说的对。”
降谷晟原本还在一旁安静的作雕塑,闻言下意识的向降谷零看去,降谷零听见此话也不由狠抽了一下眉心,他扭头也看了过去,即使瞪着眼但此时年纪尚小的他还没有日后波本黑脸的威慑力,但在降谷晟看来也足够他打个激灵。
弟弟妹妹原本是用来玩的。
降谷晟原本坚信着这一点,但在降谷零高烧后他逗起来就没那么得心应手了,零仿佛一夜看穿了他所有的计策,只有偶尔心情好才会顺着降谷晟的陷阱向上爬——然后一脚再把降谷晟踹进去。
谁把他那个傲娇又天真的弟弟再给他玩玩啊……
降谷晟曾如是想。
降谷零当然没有读心术,但这并不妨碍他利用心理学的反应看出自己亲哥哥的想法。看着对方一脸羡慕看看宫野家两姐妹的玩闹,再一脸怨念看着自家弟弟,结合之前宫野明美说漏嘴的那句话,降谷零一瞬反应过来这个前尘和他走上了两条路分属光暗两边的哥哥到底在想些什么。
很可惜。在视线的死角,降谷零露出了那个零课成员面对组织时的冷淡表情。那个曾经的稚嫩的降谷零,大概永远都没有机会出现了吧?
或许在黎明后的世界,他还能存在?
谁知道呢。
降谷正一沉默不语。
他只觉得有种难以压抑的窒息感缓缓升腾,心脏轰鸣,他借着手机的镜面看着降谷零那个颇为成熟的表情,只觉得有些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
他的孩子,怎么就在一夜之间长大了呢?
他没能保护好他么,还是零突然就觉得,他不需要别人的保护了?
一片沉寂中,他站在阳台边,看着也走了过来看着栏杆前花草的降谷零,忍着心头那份痛楚一字一顿:“零,你记得你只有十一岁吗。”
降谷零闻言后背一僵,只觉得寒意升腾。他不是没做好被发现的准备,但这么直截了当,果然还是让他措手不及。所以这好不容易得来的一切,最终还是要转眼失去了……
“十一岁的孩子是不需要长大的。”
降谷正一微微低下身子,看着表情逐渐崩塌的降谷零轻声道。
“你应该撒娇,你可以任性,你现在本不需要保护任何人,你明白吗?”
搭着对方的肩膀,降谷正一揉着小儿子有些僵硬的肌肉,轻声道。
有什么在破碎。
如春风吹过,冻结的心脏缓缓融化,降谷零眨了眨眼,只觉得他所担忧的一切都有了可以托付的对象。如履薄冰,提前将近二十年筹谋着一切,将所有能记下来的东西反复篆刻,生怕一点点疏忽就会导致前功尽弃。但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是他自己的作为,他现在已经有家可归了。
“小景光。”
降谷正一冲着那边孤身一人的诸伏景光招了招手,诸伏景光有些不明所以,但看见降谷零眼圈发红,也不由跟着紧张起来。
“小明美不用我担心,小晟也没心没肺的。可你们两个我必须说。
“首先,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应该待在成年人的羽翼下。只要我们还有一点力气,就不会需要你们待在最前方,你们明白吗。
“其次,我不管到底发生了些什么,你们两个小鬼给我记住,我是个公安,更是个父亲,无论于公于私都应该是我来保护你们,懂吗。
“最后一条,”降谷正一深吸了一口气,拧了拧小儿子的耳朵,揉了揉诸伏景光的头发,“我很认真的重复一遍,虽然这句话对小景光你可能没那么容易接受,但我还是想说,只要我和绘理站在这,你们都有人可依靠,不需要逼着自己长大,are you understand?”
两个人一起眨了眨眼。
最后诸伏景光忽然道:“那您和绘理阿姨坐着呢?”
原本只打算打个比方的降谷正一:……
“同上。”
“另外我修改下措辞,是我和绘理存在一天,你们就还是今天这般的小鬼。”
不只,降谷零一边把头埋入降谷正一的肩头,一边任由眼泪滑落,看着另一边不知所措的诸伏景光,只要这一次他还活着,景就永远有家可归。
“兄长:
展信佳。
……
我在东京有了新的好朋友。他的昵称是zero,是零。还有一个很可爱的女孩子和她刚满月的妹妹。
zero的家里很热情,他们也很……喜欢我。
哥哥,如果你在这里的话,应该也会开心的吧?
……
来自,景光。”
信纸不在沾上泪水干涸的痕迹,他顺着信鸽的翅膀,在洒满阳光的蓝天之下徐徐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