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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慧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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慧纹(上)
那日黛玉和贾兰还说了些话,到晚间贾兰就回府去了。紫鹃伺候了黛玉吃了饭,黛玉让她回家去,于是紫鹃命丫头们好生伺候着,又让人问了太妃那边如何。自己走了后院三门外的角门,叫看门的张妈在里面插上了门,方回家去。
待进了院门,就见雪雁在堂屋里等着她,雪雁的两个儿子亦跟着小丫头在偏东房里玩耍。紫鹃让老妈子去倒滚热的茶来,自己坐于桌子左边。看着雪雁两眼无神地望向东边孩子,便轻声说道:“你真的不必非要随着去,难不成你真的能?”一时老妈子端了茶进来,便住了话头。
雪雁也不看她,只说:“姐姐往哪里?我就往哪里。我虽比不得姐姐,却也知道这些。”紫鹃便叹了口气,喝了茶。两个人闷坐了会子,雪雁道:“双飞还在府里,还是到宫里去了?”紫鹃道:“大约在宫里罢,自是他们两个跟着王爷世子两个,我却懒得管。”雪雁笑道:“姐姐总不用操心。”紫鹃又叹口气道:“我只操心咱们那位姑娘,说来只是老天让我这么着吧。”双翼也在府里住着,众人当紫鹃的女儿是个半个姑娘小姐待,因她也是常年和萌儿郡主一起住着,并水氏族亲五婶娘家平氏的女儿菱儿等几个主子小姐,请了家塾上学。紫鹃回家来清净无事,身体也有些疲乏。雪雁婆家有几口人在城东住着,一时便道:“我总要带他们去看看他们的祖父母去,今日便去罢。”紫鹃道:“说这话,昨儿我得了两匹内造里上好的布匹,你带给他们。以后给孩子们做衣裳。”雪雁也不推辞,一边应着,叫了两个儿子,一边让自己的丫头拿了紫鹃给的两匹细白软绵布,出门坐了骡子车去了。
却说贾兰回府里吃了饭,原来公主携了十几个丫头仆妇到她姐姐府里去住了两日,还不见回家。贾兰也是一个人冷冷清清,在书房里坐了会子,忽见管家急急忙忙进来道:“爷在这里,那廊下的两位老爷刚在前面等着老爷。”贾兰说了句:“他们又来做什么?不是说不跟去了。”想了想还是说:“请他们来这里坐。”正说着,已经有两个小厮引着贾珍贾琏过来。贾兰连忙走至门边迎了他们两个进来。让了座,两个丫头端了茶,贾兰亲自奉了茶给两个叔伯,自己又坐在一边,只不说话。
贾珍笑道:“也不知是多早晚的事了,你可听说一件奇事不曾?说是咱们家原在老太太花厅里的紫檀透雕嵌红纱透绣花卉并草字诗词的璎珞,名为慧纹的,这件珍物,价则无限。当年以咱们贾府之荣,也只有两三件,已将两件已进了宫内,只剩那一副,一共十六扇,老祖宗爱如珍宝,从不拿出来见客。后来咱们家被抄了,那慧纹便不知去向。我原以为已经也到了宫里去,现在外面都说,宫里现正在寻那副璎珞,还有人来问我们两个,最后何时见过。你这里不比我们,最是消息通多的,可知这事儿不知?”
贾兰听了,楞了半晌道:“这是哪里话?当初抄家,两府里都是你们两位当家的,虽说琏二叔在曾祖母这边不甚做主,大伯在宁府里可是做主当头的。我一个小孩子家,虽见过那个东西,却从未上心这个。就是现在也未曾听说此事。难道没有抄进宫里?这也奇了,会有人从中渔利?”
贾琏小心笑道:“你那时还小,现在也未见得知道这些。虽说咱们贾家眼看能从你这里再发起来,可终究是你一个势单力薄。林妹妹---王妃那边,外面也传的不好,她也难事事顾上我们。只还有你能进得去那里。这副璎珞,听说宫里已经有了九副,单差这一副。前儿忠顺王府的三管家跟着长使出门到西宁王府去安排戏码子,你知道我如今也在西宁王府里做些小事,一时唤我过去,那三管家提起这事,问我那璎珞的模样,让我细细地说给他听。所绣花卉还记得些,只是诗词句子,一时记不甚清了。你可曾记得?”
贾兰看着这两位落魄叔伯,如今他虽然安排他们在府外住着,但时常要接济着的。他们两个也知道高低眼色,从不在公主在家的时候来。贾珍身体已衰,腰背佝偻,眼神不济。只娶了个寻常女人伺候着。贾琏倒还硬朗,只因带罪在羁的时候冬天冻伤了腿,如今瘸了半边,走路不便。也娶了个脸庞颇有些像似尤二姐模样的女人,只是老了不少。黛玉便荐他到西宁王府里做些小事。因他读书少,又是犯官之后,还不敢在大面上出现。
贾兰深恨这些爷爷叔伯们当年在府里祸害,个个好色贪婪,奢侈荡逸,暴殄天物,女行里又有凤姐盘剥暴利,使人到衙门里贪赃枉法,才把贾家从内囊里翻过来,让外面的人打进来,连累了大家一并落花流水一败涂地。如今还是好逸恶劳,连祖宗们移灵归南的事都不管。贾珍声道自己身子差不肯出远门,贾琏又道巧姐在乡下刘姥姥家大了肚子要生孩子,自己在西宁王府走不开,也不管。想他们当年仗着祖宗的恩惠,现在处处靠着林表姑和自己,却在这等大事上袖手旁观,便十分生气。但因他们虽不好,终是长辈,面子上还是要敬着些。只贾兰还是年轻,一时又有些不耐烦,便道:“我不曾记得,你们当年什么不知道?这会子问我这个,我倒想记得那副东西,只不知问谁去,你们若有心,当年都是那么孝敬的,老祖宗有灵托梦给你们,也未可知。”
贾珍贾琏何尝不明白这位小侄儿的话里的话?两个人却都不接话儿,也不相看,低头都端了茶杯喝茶。一时贾琏笑道:“我们原是没用的,如今还是那话,只有你还能出入台面,进得王府,可问问王妃还记得不曾。我就怕那忠顺府里头想着这事儿,到时候找我问话,我就磕绊住了。”
慧纹(下)
贾兰听他这么说,也只好应着,让管家拿了十两银子分送给这不成器的哥儿俩个,便把他们从后门送了出去。自己想了半夜,方模糊睡去。
却说湘云和薛姨妈带着宝钗和宝玉遗下的的女儿芊儿,以及落雪巷子外住的贾环,并隔墙一小院子住着的薛蝌和岫烟夫妇,都得知贾母等人的灵柩归南之事,那日叫了出家做了尼姑的惜春,一同到江边哭祭了半天。次日清晨起来,薛姨妈便觉得有些头重鼻塞,湘云和岫烟两个连忙请了一个坐堂大夫来瞧,道是不碍,有些受凉而已,开了方子让薛蝌到生药铺抓药。
湘云煎了药端给躺在炕上的薛姨妈,芊儿见了,放下手里的书上前帮忙。湘云道:“你且不必端碗,小心烫,只去你婶子那边拿些子□□糖来给你老娘压苦是正经。”芊儿应声是便去了。
薛姨妈看着她的背影出了外间门,忽一声长叹,流下两滴泪来。湘云笑道:“妈这是做什么?难道又想他们两个了不是?”薛姨妈擦了泪也笑道:“你聪明的紧,我想什么你不知?这会子偏来呕我。我是想那些年在园子里的时候,老太太,我姐姐她们是何等快活,如今都成了一把枯骨。我这么个老婆子倒还活着,老天还留了你们这些孩子给我,到底是我的造化。可究竟你宝姐姐他们还是离了我去了,芊儿这两年大了些,模样越发和她相似,让我心里想哪个的是?”说着又一语泪下。
湘云道:“妈若是真想姐姐,就该保重身体为是,没的伤心过度,姐姐那边有知,也会托梦来让我劝你。若说起这些年日子不好过,可终究有林姐姐暗中接济咱们,先前宝姐姐又拿那些钱做住了生意,如有蝌兄弟和邢妹妹打点的也甚好,环兄弟也知道些好歹了。妈可以颐养天年,身边又有芊儿和你那堂孙子,再不济还有我,谁知妈还是不把我们几个放在心里,只这样伤心,叫我们心里怎样?”
薛姨妈忙一顿笑道:“你这张嘴唧唧呱呱,真真是你姐姐说的,没的聒噪了。我不想那些便是。你好歹看看你邢妹妹那边还需要人手,叫老张妈到那边多帮忙才是。”
原来邢岫烟去年生了一个男孩,这个月刚过了满一岁生日。前日却因为学走路磕了头,连带有些惊吓,便有些发烧。岫烟不肯买个丫头帮忙,怕多了花销,这边薛姨妈和湘云便常过去看他们。薛蝌一年到头在铺子里打点,贾环常去城外头做活,家里这几个女人午间便在一起吃饭,到晚上才各自做饭。湘云和岫烟还要做一些铺子里的活计,大家各自都有事做,日子倒也波澜不惊。
只是这几天因为给贾家几个亲戚起坟的事,让他们又心生感慨起来。湘云已经好几个晚上睡不好觉,每每想起老太太、太太、风姐姐、宝姐姐几个对自己的好,又想着不知在何处做了和尚的宝玉,泪湿枕畔。看着芊儿在身边睡的香甜,她那眉目细致清秀,眼鼻酷似宝玉,圆圆的小脸儿,菱角小嘴又似宝钗,看的湘云入了迷,睡着了便做了好几个过去在园子里的梦。
夜里便梦见老太太花厅里,那副紫檀透雕的嵌着大红纱透绣花卉并草字诗词的璎珞。说起来也怪,那透纱曼妙的草字繁花之后,湘云隐约看到一位面容姿态酷似林姐姐的女子,穿一件葱绿镶白的外裳,秀发乌云,鬓角却簪了朵白茉莉。她的双眸含着依依远山静水的朦胧,有些愁怨,亦有些期许。她好似在绣棚上凝视着什么,过了一会子她开始飞针引线,急促如黛玉抚弦。
湘云很想看仔细些她的针法,但无论如何她也看不清。忽然那女子停下手来,仿佛听到什么,她站起身向湘云走过来,嘴角似乎有些许笑意。湘云还未张口,却听她道:“你如何来了?”湘云听她的声音几乎和宝钗一样,心下一紧,刚要问她:“你到底是哪位?”却见她脸色一变,好像看到了一位不愿见到的情状,回身便走,只见她惊诧之中撞翻了绣棚,哐啷一声,湘云便从梦中惊醒过来。醒来隐隐看到窗纸放了些许的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