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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起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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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坟(上)
虽说贾家部分族人已经获了宽赦,但家道从此完全倾覆。所以贾兰对故年逝去的几位至亲,并不敢大张旗鼓地做法打谯。虽如此,但也秘密选了些和尚道士,及几个藏行法师,到京都外贾家坟茔去做了一场正式的法事。黛玉自带了紫鹃、雪雁及先后在京都找到的几个贾家老仆,都一同去了。
贾珍贾琏两人亦携了新娶的妻子去,到坟前假声大哭。此刻贾家前面所有的事理全由贾兰一人承担,黛玉只是在幕后筹划。贾兰不好逼迫公主前来应景,黛玉便亲自请了公主,于晚间到铁槛寺一座,他小夫妻两个方消除了些积怨。
但终究,北静王水溶有要事在宫中没能亲自前来。还是朱英捎了口信,并北静王太妃派了两个兰字大丫头及四个老嬷嬷走了一遭,共送了500两纹银。旧棺直接装了新的棺材,水路早雇好了几艘大船,选了日子就要南下。
就在那几日忙碌之中,黛玉却发现有些诡异之事。先是贾母之坟上有新上的贡品,如一些新出的馒头和一些旧瘪的蔬果,另有几丛花束,俱是新折的枝子,插在坟上。后来便是贾政的棺木上多了这些东西,王夫人的棺木上先是没有,后来出了土,便也有了。
黛玉不做声,贾兰也看出蹊跷来,专程跑到王府告知黛玉。大家都猜想是贾家旧人,同族中先前落势的,现在方看出那人的好处。等到棺木们上了船,那一日,黛玉亲送到码头,在轿子里看贾兰一头热汗地忙碌,心有不忍,叫紫鹃给他送去两盏茶。不一时见紫鹃匆匆回来,对黛玉道:“姑娘,有位和尚正和兰爷儿密谈什么,等我过去,那和尚就不见了。”
黛玉一听,脸上顿时一变,犹豫着道:“你说那---是宝--?”当即要从轿子里下来。紫鹃连忙拦住她道:“并不真切,看背影并不是的。只是---我恍惚好像看见先前三姑娘的大丫头侍书。”这一说,黛玉便呸了她一声:“你还未老,竟也眼花?侍书?若是魂魄也许是真的。难道她漂洋过海离了她主子三丫头回京都来了?”刚说完又疑惑了,迟疑自语道:“三姑娘的侍书?难道是探春回来了?她若能回来,怎不来见我?她若能回来,怎可能不来见我?”
紫鹃笑道:“说的就是呢,许是我眼花了,又未看真切,只是这几日坟上的东西显着奇怪,所以我白猜想。”
正说着,黛玉忽然脸色一变,紫鹃看她两眼直盯着轿门外,满眼不相信的神色。待她回头望去,就见一个和尚的背影闪过去。再回头,黛玉早下了轿子,一把推开紫鹃,对那人就喊道:“宝玉,宝玉!”声音里都有了哭意。
紫鹃见黛玉如此失态,连忙去拦她,此刻雪雁也跑了过来,两个人一同追赶黛玉。因在水陆码头繁忙重地,人来人往,川流不息,只一眨眼功夫便不见了人。紫鹃和雪雁都惊慌失措,紫鹃回头高叫来人,雪雁径直往前冲去。此刻王府里跟随的人都跑过来,紫鹃吩咐了两声,一时散开了叫喊。
起坟(下)
紫鹃一路急追,远远看见雪雁搀着黛玉,两个人一起往前边跑边喊着什么。紫鹃心里急的什么似的,恨不得一步做百步飞过去,越急越追不上。此刻心里却埋怨起了丈夫朱英,他派的两个王府侍卫竟像个摆设,哪里也寻不着。
码头上人虽多,但地方并未像城内广厦宽阈,总会到头。于是就看到黛玉和雪雁呆立水边,任凭几个王府的婆子簇拥过去。紫鹃跑过去,身后的轿子也到了,大家七嘴八舌请黛玉上轿。此刻码头上不少人已经觉得奇怪,都往这边望过来。
紫鹃近前来,见黛玉浑然不觉,心跳的慌。她喝止住众人聒噪,也顺着黛玉的眼神望去。只见青碧色大河直向天边流淌,河上远帆待发,船桅林立,小舟穿梭其中,并无异样。
回头再看黛玉,那两眼是直直地望着,仿佛望穿了千山万水一般。紫鹃不由叹了口气,低声道:“姑娘,姑娘,咱们家去吧。”
黛玉不做声,紫鹃便又说了一遍:“这里人多,咱们家去吧。”
黛玉轻笑一声:“家去,家去,你说往哪个家去?我有哪个家可去?”
紫鹃还未作答,黛玉又笑道:“自然我从哪个家来,便往哪个家去。”说完便回身上轿,众人簇拥着往来时路走。刚走了没几步,黛玉又叫紫鹃道:“请兰儿一起来。”
一个时辰之后待贾兰过王府来,黛玉让紫鹃屏退众人,就问贾兰那和尚的事。贾兰低声道:“我也疑惑,并不是咱们家的人,可是对咱们家的事知道甚多。我看还是先等等,仔细商量了再走吧。”
黛玉疑惑道:“不是咱们家的人----你说那和尚?”待贾兰确切说了:“不是。”黛玉方道:“你说的也对,只不过,如今仔细不得了。”贾兰看着黛玉,口中呐呐道:“姑姑说的什么?为什么仔细不得?”
黛玉望着他,言语轻轻:“你真不知?听说那个水国他乡,所谓的小宫廷里已经变了王旗,原本是你三姑姑的夫婿为王子的,却被人夺了命去了。这事情已经过了一年多,这十几日才传到京都里来,难道你家那位公主没对你说?既未说,你也只装作不知道罢。如今舅舅家所有一切担待都压到你肩头上,明哲保身要紧。”
贾兰眼睛睁得圆圆,忙问:“如此,我三姑姑怎样了?”
黛玉摇头轻声道:“倾巢之下,岂有完卵?”
虽知道结果定是这样的话,但贾兰还是直直地流下泪来。他原是不避讳黛玉的,这些年来,贾府的亲人们反不如林家这位表姑来的亲切。探春远嫁至水国那几年,开始随着进贡的使节每年有一封书信送递,虽是官方言辞,但也有些许汉家书体,分明有探春的语气再现。再后来就极少来信。乍来的,便是噩耗了。
贾兰呜咽了几声,渐渐止住恨道:“有时我真想杀---”说到这里边戛然而止。黛玉深深望了贾兰一眼,嘴角有些悲切笑意,道:“这些没有用,你我两人,能有何用?”
她又叹口气,望向窗外,青绿荫厚,枝影婆娑:“如今他在宫里有十天了,回不来,也许不愿回来,太妃是天天要去的,这又去了。只剩下我,我也只当没事人一样吧。太妃也不说,问了也无用,只拿些没要紧的话搪塞。现在万儿几乎也不见了,太妃每日都令多人围住看管了他,就算夜里也跟着太妃。我这个做娘的,倒放在看不见的地方了。”
贾兰低声粗气:“我知道这些,姑姑竟不必说。想来宫里还有太子妃能告诉你些事,我家那位,竟瞒我个严丝合缝,自然是他们皇家亲近。但太子妃未告诉姑姑王爷在里面做什么么?这样久不回来,似乎不是王爷一贯的做派。”
黛玉笑道:“他还真没这样对待过我,这些年竟是第一次。”顿了顿又笑道:“与我,也算平常。你知道,本来这王妃的名号便是虚枉的,越看重了越无法脱身。世人都羡慕那鸟儿蝶儿好,却不知那双翅膀在高处要担着多少风霜。你三姑姑,在那边说也是王妃,现如今又怎样呢?”
贾兰听黛玉这么说着,眼泪又直流下来,又兀自喃喃道:“若我母亲还在的话,定要伤心至极。只是四姑姑那里,还要不要说给她?”
黛玉静静笑道:“她在那清净之地,并不在意咱们尘世之事,还是别扰了她清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