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暮》法度

3、冬试之乱·（3） 一路上，二

　　一路上，二人一黑一白尤为显眼，引得不少妖魔侧目。
　　今夜，街上的人很多，有些拥挤，为防止商亓与她走散，那时自他跟上来以后，幽柒便伸手一直抓着他的手腕。
　　她不知道，被她牵着手腕的人心跳加速，脸红红的。他跟在她身后，一直想说一些话来缓解自己的心跳，想了大半天，却也不知道要说什么。最后，他就问了她一个问题：“上尊，我们要到何处去？”
　　听身后人问了话，幽柒顿了顿脚步，开口解释给他听：“那人身上有煞魂的气息。虽说此处妖魔之气浑厚，但煞魂之气较为特殊，妖魔之气掩盖不了。”
　　闻此，商亓点点头，“对于煞魂，我也知晓一些。有传说是要用修者亦或妖魔的魂魄炼制，莫非……”竟是要用那两位冬试弟子的魂魄炼制煞魂？
　　后头的话他没说，只觉得很震惊。
　　“所以要尽快找到他们。”说时，幽柒已经放开商亓的手腕，朝着前方不远处一个卖瓷器的店铺眯了眯眼睛——
　　“到了。”
　　话落，二人已在这家店铺前停下了步子。
　　幽柒抬头看了一眼店铺上挂的招牌，随后带着商亓提步入内。
　　途中，不忘挥手施咒，将他们身上的气息掩盖。
　　进了店里，一股木头腐烂的气味就入了鼻腔，同时，还有一些淡淡的血腥味，以及……煞魂的气息。
　　对此，幽柒面上并没有做出多余的表情，只扭头四下看了看，因为整个店里，只有掌柜活动的木台上有一盏油灯，所以光线很不好。
　　此时店铺的掌柜，正在那盏油灯面前拨动着桌上的一把算盘算账。他见有人光顾，抬头冲着二人一笑，脸上的表情被那盏油灯的亮光照得有些可怖，看起来阴森森的：“哟！来客了！我这小店里什么样的瓷器都有，客官慢慢儿看——”
　　说这话的时候，他抬手指了指屋子里。
　　幽柒循着他指出来的方向瞧过去，可光线太暗了，屋子里灰蒙蒙的，不太能看清楚。但煞魂的气息不在那边，是从楼上传下来的。要上去，需得寻个理由才行。
　　思及此，幽柒便要开口与掌柜搭话，只是还不等说出话来，她就听商亓冲着掌柜一笑：“掌柜的，你那些都是摆出来的。我家中有喜事，听闻你这里可以定做瓷器，我想定一个特别的瓷器，只要好看，多少银子都行。”
　　听他这么一说，掌柜笑了笑，“不知道客官想要一个什么样的东西？”
　　“你这里有做瓷器的屋子吗？能不能带我们去看看？我要的那个瓷器，是要用一个特殊的法子做的。”商亓扭头看了看店里的陈设，双手环抱在胸前：“再说了，你这里的光线不怎么样，要是做出来不对，我找谁说理去？”
　　此话一出，掌柜偏着头打量了几眼二人，良久，开口回话：“也是，那客官就随我来吧。”他看了看商亓，又看了看幽柒，随后端着那盏油灯，推开木台旁边的一道门，带着二人进去。
　　门后头是一截楼梯，随着三人抬步上楼的动作，这截楼梯不断地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听起来像是马上就要塌了。随着越往里走，煞魂的气息开始逐渐明显起来。
　　最后，三人在楼梯尽头的一间没有门遮挡的屋子面前停下。
　　“二位客官，这便是我做瓷器的屋子了。”掌柜将手里的油灯放到门口的木台上，伸手指了指屋子。
　　这里不像楼下，相反，很亮，屋子里的各类漂亮瓷器被照得反光。
　　幽柒率先进屋，商亓随后，在屋中四处看了看摆放着的瓷器。
　　她注意到，屋子中间挂了一幅画，是一幅山水画，但这幅画很旧，与屋子里的漂亮瓷器格格不入。而在画的后头，不断发出一些尤其微小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呼救。
　　这动静，商亓也注意到了，当下就走到了那幅画前头，做出一副赏画的模样。
　　“这画不错。”说时，幽柒往商亓的方向走了过去，将他挡住，笑着与掌柜说话：“卖吗？”
　　可掌柜的表情却开始逐渐变得阴冷起来，他的手里也开始缓缓凝结妖力。
　　在他攻来的时候，幽柒只一抬手，掌柜手上的妖力就已被生生化开，同时，她身形一闪，化开他妖力的那只手就箍在了他的脖颈上。
　　“槐序。”
　　听她叫了自己的名字，商亓已然知晓要做什么，点点头，抬手掀开那幅画，一道门就出现在了眼前。
　　见此，他扭头看了一眼幽柒，在看到她点头以后，推门入内。
　　不出一刻钟，他就带了一男一女两个人走到幽柒身边。他们身上都有不同程度的伤痕。
　　二人在看到幽柒时，面色一喜。
　　可若是那时幽柒在场，便会知道，这就是在塔下侮辱她的那二人。
　　现下她并没有过多将目光停在他们身上，而是把目光给了商亓：“槐序，带他们在楼下等我。”
　　得了这话，商亓点点头，随后冲她拱手行了礼，带着那二人离开。
　　等他们下楼，幽柒才开口同掌柜说话，“你身上并没有禁锢印，入上古城掳我冬试弟子，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掌柜伸手扒着箍在自己脖子的手。
　　听他这么说，幽柒眯眯眼睛，手下力度逐渐放大。
　　随着一阵窒息感传来，掌柜脖子上青筋突起，最后，忍受不住，连连求饶——
　　“入上古城时，我撞见他们，起了冲突，他们放走了我的煞魂，害它被一个平凡人撞去了！我便要拿他们炼煞魂！这有何错！”
　　说这话时，掌柜眼中满是怨毒，“我定要杀他们！我的煞魂必须他们来祭！你救下他们又如何？总有一日，我定会将那二人拿来祭我的煞魂！你知道，煞魂有多难养么！又费了我多少心血！那二人将我的煞魂放走，我不该杀他们吗？”
　　闻此，幽柒渐渐冷下眼神，“你修邪道我不管，但你不该伤人。”
　　说时，她已开始消解他的神识！
　　顿时那掌柜犹如受了千刀万剐之刑，可她的力量太过强大，掌柜动弹不得，也无力去反抗，只能惨叫！
　　最后，掌柜便在他的惨叫声中神形俱灭。
　　随着他的身体化为尘烟消散在空气中，幽柒缓缓转身去了那间暗门后头的屋子，一入内，就见了满屋的残肢断臂，以及炼制煞魂的工具。
　　见此，幽柒挥手扔出一抹仙力，随后转身下楼。
　　整个过程她尤其平静，连眉头也未曾皱一下。
　　下楼后，她就见那二人像见了鬼一般的瞧她，面有惧色。
　　想来应当是方才那掌柜的惨叫被他们听进了耳朵里去。但若是她不这样做，有朝一日，三界因这些人再次动荡，又将会是一场血雨腥风，到时，死的人只会更多。
　　很久之前在洪荒的那一战死的人太多了，尸横遍野，就连天上下的雨都是血红的。
　　那场面，说是地狱修罗场也不为过，所以她现下必须守住三界的平定，不能让他们白死。
　　脑子里这么想着，幽柒定了定眼神，抬头去看身边的商亓，“走吧，我们回去。”
　　话落，她便带着几人提步离开。走时，他们身后的那间瓷器店立即燃起熊熊大火。
　　他们回程时，城内的妖魔少了许多，没有来时那般拥堵。路上宽敞了不少。
　　因为那掌柜方才的惨叫还刻在脑子里挥之不去，所以那二人只战战兢兢的跟在幽柒身后，一句话也没说，与先前出言不逊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而商亓自打方才就已察觉到她的情绪，现下便口若悬河的说些趣事。
　　耳朵里听着他讲的笑话，幽柒笑了笑。
　　等他们回到兰因岗已经很晚了，为了明日的剑法比试有一个好状态，告别幽柒以后，几人就各自回了自己房内倒头便睡。
　　大抵是这么多年以来，商亓再次同幽柒有了这么长时间的触碰，他心情格外好，因此第二天的剑法比试他毫无压力。比试台上简洁凌厉，轻松取胜的剑法，直直看呆了一众人。
　　只是他先前阵法试炼的时候险些超时，因此，考官宣布两场的综合成绩时，商亓夺得第四名。
　　得了成绩，接下来，过了试炼，先前拿了天阙宫参试贴的修者就要跟着幽柒回去了。
　　本来比试完就要回去的，但瞧着众人玩性大发，她就允他们今夜自行去逛集市，第二天再启程回去。
　　启程时，她清点了人数，跟着回去的，只有十余人。
　　兴许是比试过关，回程路上，众人都有说有笑。唯独幽柒，一个人御着云在前面领头，没人同她说话。
　　倒是成了一个很鲜明的对比。
　　行至半路，她站在云上，回身看了眼身后跟着的弟子，重新点了一下人数，确保无人落下，才转回身去。
　　不过，刚走没多久，她就见身边多了个人，扭头一瞧，商亓笑呵呵的脸就入了眼里。
　　接下来，便是他在幽柒旁边讲玩笑话给她听。
　　在一片说笑之中，他们在天黑之前到了天阙宫。
　　同他们一起到的，还有一位蓝袍青年，见了幽柒，顿时咧嘴一笑，走上前与她勾肩搭背，“青梵，你这边回来的人数没我的多啊！”
　　见他这嬉笑嘴脸，幽柒跟着笑了笑，抬手将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臂移下来，“人数虽少，但能力也是过关的。”
　　说话时，那蓝袍青年突然想起了什么，顿了顿脚步，随后转回身去看跟在身后的一众弟子，“这里新入宫的弟子都跟我走，稍后我会安排你们的住处。明日午时拜师礼，诸位可拜入自己瞧着顺眼的长老门下。至于能不能拜上，那我可就说不好了。本门弟子，今日就自由活动，好好休息，等待明日的拜师礼。”
　　话落，他伸手拍了拍幽柒的肩膀，朝她一笑：“青梵，那我就先带着他们走了。明日见！”
　　瞧着他带了新弟子离开的背影，幽柒无奈一笑。
　　笑罢，提步冲着自己住的长云殿去了。
　　她不知道，商亓一直在原地瞧着她，直至瞧不见她了，他才转身离开。
　　由于长老们都出去负责冬试，宫内这几日不开放学室，弟子们也就不用上课，因此，幽柒一路走过去，只瞧见众弟子在雪地里闹作一团。
　　长云殿不远，她没走多久。
　　此前商庚得知他们今日回程，早已差使弟子拿了暖炉来。现下一推门，热气就直扑上了脸。等入室内关好门，热气便缓缓攀上了身子。
　　幽柒径直穿过暖意走到案桌边坐下，翻手幻出先前在集市上买的梨花糖，打开袋子从里拿出一块糖来放到嘴里，随后将袋子放去案上，再伸手去拿砚台边放的书。
　　不过随着身子渐渐暖起来，她忽然觉得有些困。本来想看一看书的，现下却是没了看书的心情，也不想将书拿在手里，一心只想睡觉。
　　有了睡意，她不由得打了个哈欠，最后，将手里的书合上放好，伏在案上闭眼。
　　但她这一觉睡得委实长了些，等醒时已经是第二日午时。再有一刻钟，就是拜师礼了。
　　幽柒缓缓坐起身子，又缓缓抬起手臂，将它自案上放下来，而后甩了甩已经被压得麻木的手，待手臂恢复，她才起身。可双腿也被压得没了知觉，起身时，有些站不稳，往旁踉跄了一步。
　　对此，她伸手扶住一旁的灯，等双腿有了知觉，她才出门，去参加拜师礼。走时，倒也不忘掐下一个净身咒。
　　往年的拜师礼都是在弟子们平日里练习剑法咒术的场地进行的，今年也是一样。
　　她到时，掌门，以及宫中三位长老都到了。要拜师的弟子也都来齐了。
　　天阙宫长老们的名声都是不小的，此时站在场内准备拜师的诸位弟子正在相互讨论，自己该拜入谁的门下。
　　其中，就有商亓在列。
　　他站在第一排，站在他旁边的是一位本门弟子，是他的师弟。
　　现下那位小师弟正开口同他搭话：“少宫主，宫内四位长老，花门掌乐阁，木门掌戒阁，风门掌剑阁，青门尚不管事，但说出来的话尤为管用。可青门不收徒，这个选项只能略过。其他几门，你可想好拜于哪一门？”
　　说时，小师弟将目光停在了幽柒的身上：“不过，这往年的拜师礼，上尊不收徒，都是不来的。怎么今年倒是来了？好奇怪。”
　　闻此，商亓抬头跟着小师弟的目光看了看幽柒。
　　自她入场之时，他便已经注意到了。以她的性子，是不大可能来看热闹的。拜师礼她既然来了，那是不是意味着会收徒？也不知道他有没有这个机会？
　　这么想着，商亓扭头瞥了一眼小师弟，而后又将目光黏在上座的黑袍身上，斩钉截铁开口：“青门。我要拜青门。只拜青门。”
　　他这话轻飘飘入耳，小师弟愣了一愣，好半晌，才再开口去同他说话：“少宫主，宫内弟子人人皆知，青门从不收徒。拜入青门，何其难？”
　　小师弟话落，商亓却是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不试试怎会知晓？”
　　说话间，拜师礼已经开始了。
　　商庚拿起身旁桌上的锣锤敲了敲桌子后头放着的大锣，示意众弟子安静。
　　等他们不再说话，他才开口说话：“今日，是天阙宫的拜师礼，诸位可拜入自己心仪的长老门下，同时，我们也会选择自己喜欢的弟子收下。”说时，他抬手顺了顺鬓角垂下来的发丝，随后从右往左，开始一一给弟子们介绍——
　　最右边坐的是一位女子，一身红衣，长相秀丽，略有一些小女孩的天真在身上。紧挨着她的，是一位青衣老者，白发白胡子，面色略微有些严肃。他旁边是一个蓝袍青年，瞧起来颇有江湖气，是个好相处的。
　　蓝袍青年旁边，就是一袭黑袍的幽柒。幽柒旁边，则是掌门商庚。
　　“花门，花晚照。木门，棋木。风门，应长风。青门，青梵神尊。今年，青门会收一个弟子。诸位若有想拜青门的，可以去试试，至于拜得上拜不上，就全看运气了。”商庚指着众长老从最右边依次介绍，最后，话锋再次回到最右边的花晚照身上：“先从花门开始。有想拜入花门的，亦或是花门看上想收下的，请自行选择。”
　　话一出，众弟子就开始行动起来了。花门掌乐阁，主教乐器，所以去拜花门的女弟子多些。
　　等花门收了自己门下的弟子，就到了其他几门。还是一样，弟子自行选择，长老们也会下场去挑选自己喜欢的弟子。
　　到了青门，弟子们选择的尤其多。
　　自从方才商庚说青门今年会收徒，众弟子皆是感到意外。意外过后，就都想去拜青门。
　　毕竟，青梵神尊幽柒，在三界若称第二，那便无人敢称第一了。且是这世间唯一一位能驱使天地之力的人物，是尤为强大的一个存在。就连天君，都得对她客客气气的。
　　瞧着这许多人欲上前行拜礼，商亓动了动脚，准备冲在第一个。只是还没等他迈步出去，幽柒就站到了他面前。
　　见此，商亓一愣。同时，心脏开始猛烈跳动起来。
　　与他对视半晌，幽柒微微一笑：“槐序，以后，你就是我门下弟子了。我会教你清心境，守本心。”
　　闻此，商亓愣愣瞧着眼前的黑袍，他仿佛又看见了小时候的自己——
　　那个时候，他八岁，天阙宫建成一百年，他爹爹被宫内居心叵测之徒支到了蓬莱，天高路远，无法赶回。
　　在这个时候，宫内被那人联合妖魔搅得生了动荡，他被掳走，天阙宫内弟子以及长老几乎被屠戮殆尽，几近灭门，三界也开始跟着动荡。后来，在他心存死志的时候，她如神明般出现，将他从那些人手里救下来。又以一己之力救回天阙宫，救回三界。
　　那年，幽柒与商庚二人带着天阙宫重振，而后，宫内便有了第一位长老——
　　三界尊称青梵神尊的幽柒。
　　从那以后，他就将她奉做自己世界里的神，日日去缠着他的神明。
　　后来，等他长大一些，得知可以拜师，他便不再去缠着她，只日日勤学苦练，次次比试高居榜首，便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拜入她门下。
　　如今，这想法终于实现，他却觉得不太真实，愣了许久，他才注意到到旁边那位小师弟在喊他。
　　等他回过神来，便恭恭敬敬地去向幽柒行了个拜礼，亦是恭恭敬敬地开口喊人：“师尊。”
　　弯下腰去行礼的时候，商亓的心里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