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暮》法度

1、冬试之乱·（1） 十月廿九，

　　十月廿九，已经入冬了。
　　不知为何，今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只一夜，外头已经堆满了雪，冷得人心焦。
　　幽柒站立在长云殿门口，瞧着不远处在雪地里打闹玩耍的弟子，良久，呼出一口气，提步跨出殿门，去了议事阁。
　　她到时，参加议事的五人都已经齐了，此时正围坐在一条长桌前，喝茶说笑。
　　等幽柒入了坐，掌门商庚才开始说话：“诸位，现下已经入冬，五派的冬试也要开始了。咱们天阙宫的参试帖，在前些日子已经由本门弟子带着，去往我们设好的发放点，三界之中，有想拜入天阙宫的修者，会去自行领取，如今，参试贴已经领完，弟子们都已回宫。接下来就是冬试，过后便是拜师礼。届时诸位可以挑选喜欢的弟子拜入自己门下。”
　　听了他的话，众人点了点头，幽柒则接过从旁边递过来的热茶浅浅呷了一口，等放下茶盏，才开口说话：“今年的比试，我会收一个弟子，入我门下。”
　　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人同时扭头去看她，面露意外，沉默许久过后，递给她热茶的蓝袍青年最先反应过来，开口，言语间略带了些激动：“青梵，这么多年了，这可是你第一次说要收徒！”
　　他说这话时，其余人连忙点头附和。
　　蓝袍青年像是想到了什么，满脸八卦的笑意，“听你这意思，是已有人选了？”
　　对此，她一笑，“是。”
　　二人说话间，众人各自负责的冬试场地已经分发好了。因为几处场地历年来都是固定的，皆是由五大派合力开办，所以各处场地也只是乱了乱顺序分发给他们而已。
　　幽柒抬眼瞧了瞧眼面前浮着的银色文字，以及银色字后头显现出来的地图——
　　上谷。
　　这个地方，在人界。
　　从天阙宫到上谷城，要一日的时间，而冬试在后日，所以，她现在就要动身了。
　　至于这些信息，一刻钟以后，会自行显现在参试弟子的冬试帖上，天阙宫要去参加的，信息则会出现在比试场上的石壁上。
　　而为了方便，历年来，长老们去冬试场地时，都会将参加自己负责场地的宫内弟子带过去，因此，幽柒走时，宫内分到去上谷的弟子就跟着启程。
　　天阙宫弟子还未拜师的极少，此行只有五人。
　　为了方便明日的比试，他们到了以后，都住在一处。因为人少，他们各住一间。
　　等安置下来，已经入夜了。
　　可现下还睡不着，幽柒便离了房间，去一楼寻了个位子听台上的先生说书。
　　还没听多久，她就瞧见，先前跟着她一同来的弟子结伴往外走，去了集市的方向。
　　她的位子靠里，弟子们出去时，都没有瞧见她。
　　看着他们出门后，幽柒又扭回头去继续听书，待先生一个故事说完，她才起身去集市。正好，她喜欢的梨花糖已经吃完了。
　　因为临近冬试，各处的修者都到了上谷城，所以集市格外挤。
　　一路上处处张灯结彩，叫卖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走了许久，幽柒最终在一个卖糖的摊子前头停下来。
　　她在摊子面前站了一小会儿，等摊贩忙完了手里的活计，才开口去跟他说话：“一袋梨花糖。”
　　“好嘞！”摊贩抬头去看她，热情非常，笑容可掬，同时，伸手拿了一小袋食指大小的糖果递给她，“七文钱。”
　　听了价格，幽柒点点头，低头取钱袋拿钱给他。
　　在她旁边站的是一对母子，锦衣华服，此时那孩童正吵着他娘亲要摊子上的糖葫芦吃。
　　不过他后一秒见了幽柒，立马不吵了，绕到她身边，捏起她的衣袖，仰着头一个劲的往她身边凑：“姐姐你真好看！”
　　瞧着他满眼小星星，幽柒一笑，抬手揉了揉他的头，从自己的糖袋里拿出一颗糖递给他。
　　等收回手，她就觉一股妖气冲她席卷而来！
　　循着妖气的源头侧头瞧过去，就见旁边一个卖饼的摊子已被砸得已成样子了，摊子的老板脸颊上有了好几条抓痕，此时躲在一旁瑟瑟发抖。
　　而在摊子上，有一个生着两只猫耳朵的小男孩在拿饼吃，狼吞虎咽的。喉咙里时不时发出嘶吼声。
　　见此，幽柒忍不住眯了眯眼睛——
　　是猫妖。
　　现下在摊前与猫妖对峙的，是天阙宫的弟子，他们手中皆凝了咒术，瞧起来当是不免一场恶战。
　　但此处百姓众多，不能伤及无辜。
　　这么想着，幽柒就地取材，伸手自袋中取了一颗糖果，而后弓起手指，将手里的糖朝那猫妖猛地弹过去。
　　最后，糖果在它面前炸裂开来，糖屑溅了它一身。
　　瞧着猫妖扭过头来看自己，幽柒什么也没说，只静静地与它对视。
　　下一秒，它却是像见了尤为恐怖的东西，喉间的嘶吼骤然就软了下去，随后竟转身逃离了饼摊！
　　随着它的动作，天阙宫的五个弟子不禁回过头来瞧她。
　　见是幽柒，五人极为统一的朝她拱手行了礼。
　　等他们直起身子，幽柒冲他们一笑，随后用手指了指饼摊，示意他们去将它重新搭起来。
　　就在方才，已有几名修者开始帮摊贩搭饼摊，因此，将摊子搭起来也快。
　　见他们开始行动，幽柒才转身离开。
　　但还没等她走出一步，就被那位妇人开口叫住，那孩童则是一脸崇拜地瞧她。
　　交谈过后幽柒才得知，妇人今日本是带着小儿子到东边找游历至此的散仙为长子医治怪病，不过她去的时间不对，散仙早已离开上谷城了。而在回来的路上，她的小儿子吵着要吃糖葫芦，没办法，她便带着小儿子来买。
　　“他是前几日才这样的。这几日城内各处医士散仙我都寻遍了，可就是无人能治他的病，方才见姑娘一人吓退妖物，不知可否……”后头的话妇人没说下去，转而咬了咬嘴唇。
　　幽柒看出她的情绪，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慰：“没事的，走吧，我去看看。”
　　得这话，妇人愣了一瞬，随后口中连连道谢，眼中泪光连连。
　　见此，幽柒低头自腰带里抽出一条黑色烫金手帕递了过去。
　　瞧见她递过来的手帕，妇人呼出口气，伸手将它取过来擦干眼泪，而后迈步带路，“请随我来。”

　　跟着妇人走时，幽柒并未留意腰间的玉佩松动掉落，也并未留意自己的玉佩被捡走。
　　等到了家中，妇人就让底下人将小儿子哄着带了下去，自己则引着幽柒到自家长子的房里。
　　刚入房门，幽柒就见他此时毫无神智，面色青白，狂性大发的嘶吼，两个侍卫一前一后将他按在床上，防止他起身伤人。
　　这模样，是撞到了煞魂，不是什么大事。
　　幽柒并没有作出多余的表情，只提步走过去，单手结出个印朝他打下去。
　　不出一刻钟，一股黑气就自眼前人额头上飘了出来，随后消失不见。他脸上的青白也缓缓褪去，有了血色。
　　等他整个人恢复如常，幽柒才回过身去同妇人说话：“休息几日就没事了。”
　　对此，妇人极为感激，大喜之下，竟是流了满脸泪！
　　她拉着幽柒，口中连连道谢，最后，竟是要屈膝跪下，以示感谢。
　　见她这样，幽柒赶忙将她拉起，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了些安慰人的话。瞧着妇人情绪好些，她才告辞离开。
　　等回了客栈，她就见门口站了一个白衣少年郎。
　　这个少年郎，她认得——
　　天阙宫少宫主，商亓。他小时候，经常缠着她的。不过他长大些以后，就不怎么缠她了。一心只扑在功课上。说起来，这些日子，很少见他，想来应当是在为冬试做准备。
　　此时商亓抬手递了一块红玉出去，冲她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上尊，玉佩。”
　　瞧着他手里的红玉，幽柒不自觉低头去看了一眼腰间，随后伸手从他手里将玉佩拿回来，系回腰上，“槐序，天色也不早了，还不歇息？明日比试有个好状态。”
　　“是。这就歇息了。”话落，商亓冲她一拱手。等她推门入室以后，他才将手放下。
　　他走后，屋外就开始稀稀疏疏地下起雪来了。
　　幽柒站在窗前，静静地感受扑面冷意。
　　从小到大，她很喜欢下雪。她觉得，在雪白堆满景物的时候，脑子也随之被雪白堆满了。可以什么都不去想。
　　不知道过了多久，雪停了。天也缓缓亮了。只不过和着雾气，灰蒙蒙一片，看不大真切。
　　等天完全亮了，她就见外头此时已是白茫茫一片。白得毫无污染，没有一丝杂质，甚至白得有些刺眼。
　　幽柒在窗前最后看了一眼外头，随后转身径直走到门边，推门而出。
　　走时，她手中多了一张白纸。这纸是方才她看雪时从窗外落下来的，上头写了此次冬试的场地——
　　上谷，兰因岗。
　　现下，她就要去叫醒同行弟子，一道过去了。
　　昨日兰因岗还未开放，方圆百里不得靠近，所以他们就住到了城内。因此幽柒便向客栈租了几匹马，带着几名弟子骑马过去。
　　瞧着隔自己不过两人距离的一袭黑袍，商亓忽然开始有些出神。
　　不知道此次上尊的青门会不会收徒，毕竟，他次次参加冬试，次次不拜师，为的就是要拜入青门。而且除了幽柒，他谁都不想拜。
　　因为她不收徒，以往冬试过后的拜师礼她都是不去的，也不知道这次，她会不会收徒？
　　思及此，他又抬眼看了看她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