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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隐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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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光摇向来是报喜不报忧的脾性,将所有负面情绪隐藏,也不再提父母的那些往事,向母亲诉说着大漠里的趣事。
沈母静静的听着,是不是搭上两句腔,倒也是一幅岁月静好的情景。
母女二人一直聊到医生例行检查,沈光摇也止住了话匣子,拉着母亲的手,朝房门看去。
那人一袭白大褂,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修长的手握着钢笔在档案袋上写画着什么,眉头微微皱着,似乎是遇上了难题。
和本来与沈光摇熟识的杨医生不同,这位显得十分年轻,三十左右的样子。
踏入病房后,医生的眉头微微舒展,眼神从沈光摇身上扫过,却毫无波澜,仿佛她就是一个普通的病人家属。
“崔姨,看样子心情不错。”
沈母原名崔雪,论起年龄这位医生喊她一声姨也算不上出错。
沈母伸出手摇了摇,“一般一般。”
可嘴角还是止不住的笑。
“摇摇,这是程礼程医生,三个月前杨医生被调到急诊了,程医生来接替他。”
沈光摇勾唇笑了笑,“你好,程医生。”
程礼未多言语,冲她点了点头。
待检查完毕,沈光摇以买饭为借口,跟着医生护士走了出去,
“程医生,我妈妈现在身体怎么样?怎么皮肤和眼白都是黄色的?”
程礼叹了口气,
“你妈妈她——”
话还没说出口,便被刚走出隔壁病房的白主任打断,“崔女士没什么问题,请您放宽心。”
程礼抬头看了一眼白主任,眼中满是不解,白主任皱眉朝他摇了摇头。
沈光摇并没有注意两位医生的异样,总算松了一口气,笑着道了谢,压低帽檐离开了。
待沈光摇走后,程礼才问出了声,
“白主任,这种情况明明就是癌细胞扩散致使胆汁不能正常流动,黄色色素累积在皮肤和眼白中,况且患者的癌细胞积累在大动脉处,这对肝癌患者来说……”
他有些不忍,片刻后方才把一句话补全,“是死亡的预警。”
“而且,患者家属有权利知道真相。”
白主任也有些无奈,
“小程,有人让我们瞒着。”
程礼像是想到了什么,不再有言语。
只是想到那个病房里与母亲笑的正甜的女孩,略微有些不自在。
虽然话不是出自自己的口,但无声不言也是欺骗。
不过,好像在哪里见过她。
这一点沈光摇不知道,但在医院里化疗两年多的沈母却是知道的一清二楚。
她早就坦然的接受了自己的死亡。
生命没有那么多奇迹,她崔雪也没有那么幸运。
沈母在病房里凝视着放在床头柜上的苹果,颤颤的伸出手,轻轻咬了一口。
苦涩的味道霎那间溢满了整个口腔,有些受不住,只能使劲的吞咽下去。
不得不将苹果放回原处,却听见电话铃声响起,
“伯母。”
沈母拿起电话,闭上眼睛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承之啊。”
“伯母,您要不要去国外……”
沈母笑了笑,
“我的身体我清楚,没必要再去做那些无用功了。”
“还有,我的病情不要让小摇知道,也不用告诉致安。”
“你们年轻人都有自己的事情去做,不必管我这个半身入黄土的人,我也想耳边清静清静。”
陆承之静默了几秒方才答复,“伯母,我知道,您告诉过我了。”
“医生那边我也嘱咐过了。”
沈母不经意间看向那个被咬了一口的苹果,想到了女儿眼神不经意间的闪躲,定了定心神,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
她枯槁般的五指紧紧抓住了蓝白条纹相间的病服,怔怔叫了一声,“承之。”
“关于那些事,是沈耀庭对不起你,伯母一直都欠你一句道歉。”
电话那头的陆承之眼神一变,伸手摘下了架在鼻梁上的眼镜,薄唇紧绷着,
几秒过去也没有蹦出一个字,
他明明知道身为沈耀庭妻子的崔雪也算是受害者,明明因着这几年的相处也对她有了几分感情,多了几分照顾,可就是不能说上一句原谅。
明明一切都与她们无关,他却还是因着往事与她们隔了层墙。
陆承之轻轻垂眸,修长的手指搭在桌上的文件上,瞥了一眼腕上的机械表,
“伯母,你不欠我的。”
“如果没事的话我先挂了,还有会。”
沈母叹了口气只得挂断电话,拖着病体挪到床上,等着护士来挂水。
想着自己时日所剩无多,浑浊发黄的眼睛一闭一阖,两行泪落下。
生死各有命,可她舍不下她的两个孩子啊。
她不愿让女儿知道自己的病情落泪,也不愿儿子的科研项目因为她而作废。
她知道陆承之一定对沈氏集团这一大厦的一朝崩溃做了什么,也知道沈耀庭死前的那份法院传票少不了他的助力。
她在他年少时见过那个清冷俊秀的少年,
他生的同那女人只有二三分相似,许是多多随了他父亲,可那双眼睛却像极了他母亲,
那双本应该充满少年肆意的桃花眼,却满是恨意的盯着走到远处的那对男女。
那时她同沈耀庭的婚姻早就名存实亡,只是看着他身旁的女人有些脸生。
不只是第多少个,她也不想过问。
后来才知道,那是陆承之的母亲。
说来可笑,她的摇摇在十五岁时遇到了十八岁的陆承之,满眼满心都是他。
那时她真的怕了,
怕这心思缜密的少年知道沈耀庭是摇摇的父亲,他转过头来报复她的女儿。
万幸,他们分开了。
摇摇并不清楚其中发生了什么,言明陆承之与她这些年一直都有联系,成为男女朋友水到渠成。
她起先担忧,焦虑,疑惑,后来渐渐放下心来,
可能是陆承之看得开,又或许是什么别的原因,沈母回了回神强迫自己不再去想。
“妈!我回来了!”
沈光摇戴着墨镜和黑色渔夫帽,手中拿着打包的餐食,腾出一根手指勾掉了口罩。
“我买了你最喜欢的清江鱼汤!”
沈光摇将病床上的小桌子弄好,把塑料打包盒放在上面,摘下墨镜和渔夫帽。
搬个板凳坐在一旁,手臂搭在床头柜上,撑着脑袋歪头看着病床上温婉的女人。
沈母看了眼有些女儿,拿勺子搅了搅鱼汤,轻轻笑了笑。
其实早些时候她就逐渐没了食欲,食物很难咽下,嘴里的苦味从来没有一刻消停过,就像是把几十斤苦瓜榨汁浓缩成一杯的感觉。
她只能靠着营养液过日子,看着女儿眼睛中似有万千星辰的样子,她忽的有些不忍,拿起勺子将鱼汤送入口中。
伴随着那鲜美的口感的却是舌尖无法避免的苦味,从腹腔处泛起一阵恶心,吞咽下去的那口鱼汤又涌到喉咙。
沈母忍住恶心,又生生的咽了下去。
“是不是还是原来那个味道!”
她收回了搭在床头柜上的手臂,眼睛中带着期待的望着沈母。
沈母别过了脸,心中塞塞的疼,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抬眼眨巴了两下,将眼泪又收了回去,只是声音仍有些哽咽。
“嗯。”
沈光摇的唇角依旧上扬着,只是在母亲低头的那一刻,偷偷用袖角擦了眼尾的几滴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