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必如此》月落摇情

7、中伤

　　浴室里温度很高，水汽肆虐。以至于会让人分不清自己身上有哪些是水，哪些又是汗。
　　咫尺之距的男人比自己要高很多，但却能清晰看见男人黑色的眼睛。黑得如此深邃，像是冬日里黑色的海，看不见底暗藏危机。
　　楚涟暗自吸气，脸渐渐冷下来。
　　唐社却在此时轻笑出声：“怎么了，你这么敏感？”
　　楚涟血气上涌：“不要乱碰。”
　　“那儿也要擦，”唐社用近乎诱哄的语调说道，“爸爸很尽责任的。”
　　“不用，”那种铺天盖地而来的恐惧感潮汐般褪下去，却换出一种别扭感，“我会痒…待会儿我自己擦。”
　　“也行。”唐社也不坚持，放下毛巾，“擦好了，剩下的你自己来吧。”说完就出去了。
　　楚涟忙不迭打开水。

　　等楚涟洗完澡出来时，看见男人正坐在床边看他的作业本。
　　“你怎么还在？”楚涟说话明显带着情绪。
　　“不行？”唐社像是没听出来。
　　“我要睡觉了。”楚涟走过去抽出他手里的本子，“不要随便看我的作业。”
　　“害羞么，看你的作业，学习成绩也不是多靠前啊。”唐社此时倒像是以朋友的身份在跟楚涟闲聊。
　　“我要挣钱养我自己，毕竟打工又学习好的人只存在于传说里吧。”楚涟把作业本扔到书桌上，一边擦着头发。他下身围着浴巾，水珠断断续续从上身滑落，掉入脚下的羊毛毯中消失不见。
　　唐社看着楚涟擦完就直接往床上躺，便拉住他：“怎么不穿睡衣？”
　　“不习惯。”楚涟盖上被子，“你该走了，我困了。”
　　“不用爸爸哄你睡觉？”唐社调笑。
　　楚涟恶寒一下：“你赶快走。”
　　“真不用？”唐社笑得愈发开心，甚至依过去直接把手伸进被子里。擦干了的少年身体更加光滑，可惜没等他仔细感受对方就躲开了。
　　“告诉你了别乱碰！”楚涟控制不住吼了一嗓子，哑哑的有点破音。
　　“没有，”唐社稍顿一下，“楚涟，你身上有没有受过什么伤？”
　　“没啊，”楚涟疑惑地看他，“我又不是不良少年天天去寻衅滋事，哪会受伤，更何况是身上？”
　　“那小时候呢，有没有被动的受过伤？”
　　“什么意思啊？小时候的事我哪记得清楚。”楚涟摸不着头脑，“你刚才看见我身上有疤痕吗，大不大？”
　　“那倒没有，放心，你身上很干净。”唐社拈起楚涟额前的一缕刘海，上面薄荷味的淡香飘散开，“楚沫把你照顾得很好。”
　　“嗯，我妈在时真算得上很宠的把我天天捧在手心里那种。”提到母亲，楚涟嘴角扬起笑容。
　　“哦，怎么说？”唐社微眯起眼向后一靠，做了个准备长听的姿势。
　　“一开始上学我妈每天都准时接送我，风雨不误。直到高二她身体不行了我跟她一再保证，她才让我一个人上下学。但要是哪天我回去稍微晚点儿，她就担心得跟什么似的，好几次都急哭了。”楚涟回忆起母亲，从眼睛里闪着湿润的流光。
　　“虽然我感觉我妈对我保护得有点过分了，但是她刚走那阵儿我真的很不习惯。想她每天在我都会查看我有没有掉被子，想她给我做的饭菜，想她在我胃疼时急得掉眼泪的样子，想她每天晚上查看我有没有掉被子，想她看我成绩时很无奈又舍不得责骂我的样子……太多了，多到我一想起来就想要不然我干脆去找我妈算了。但是转念一想我妈走前最大的愿望就是我要好好活下去，别让她在那边还为我操心，我就放弃这个念头了。”
　　话题里留恋中渗透着浓重的哀伤，少年睫毛上雾潮潮的。

　　“难怪你对父亲这么排斥，楚沫对你实在太好了。”唐社语气平平，听不出来这句话真心与否。
　　不过楚涟也没在意，看他一眼：“我也想过自己的爸爸会是什么样的。”
　　“什么样？”
　　“落魄书生。”
　　“呵，”唐社弯起唇角，“好应景的设定。”
　　“我只问过一次我妈爸爸到哪儿去了，结果我妈一句‘别再提这个’就把我给堵回去了。”楚涟说完向唐社眨了一下眼，竟然很调皮的模样，“你有没有见过我妈发怒的样子？”
　　唐社摇摇头：“楚家也算书香门第礼教世家，把女孩教导得都很贤淑。”
　　“我妈发起怒来很有创意——”楚涟竖起一根手指，“大声唱歌。”
　　唐社挑挑眉，十分意外。
　　“她五音不全的，唱起歌来难听得很。”楚涟笑得有些无奈，“可是谁劝都劝不住，只能等她气消了。”
　　“我的确没听楚沫唱过歌，不过她弹得一手好琴。现在香港老宅里还有她当年弹过的钢琴。”唐社也陷入回忆中，记忆里脸容只剩清秀印象的女子，弹钢琴的样子宛如姑射，优雅脱俗。
　　“可是你们为什么分开？”楚涟声音低下来，“因为背叛？”
　　“可能是人心变了吧。”唐社到不意外楚涟的问题，似是而非的回答。
　　“对了，把吊坠还我。”楚涟想起连日来他一直努力地事情，此刻继续讨要。
　　“先叫声爸爸。”唐社依旧毫不让步。
　　楚涟眼底浮起薄怒。
　　“我会向楚沫那样对你的，甚至比她更好。”唐社话锋一转，言语温和亲切，甚至带着某种近乎宗教的宣誓般的虔诚，“相信我，你不会后悔叫我爸爸。”
　　楚涟抬起眼，和男人黑色双眸对视，也许是在回忆母亲的过程中打消了心中的那层芥蒂，他不由自主的喊出了“爸爸”。
　　唐社眼中闪过无法忽视的喜悦，这对于一个习惯于喜怒不形于色用优雅来伪装自己的人来说实属不易。下一秒他就紧紧抱住楚涟，亲密的吻落在少年唇角。
　　楚涟身体一僵之后用力推开男人，转身缩进被子里不再理他。
　　唐社看看少年微红的耳尖，无声地笑笑后离开了房间。关上房门的刹那，他的眼神不可抑制地冰冷下来。他的脑海里清楚的浮现出在浴室里，看见少年大腿内侧的伤痕。
　　——烟头的烫伤。

　　尽管唐社说过会好好保护楚涟，但仍难免会有好事者如苍蝇一般惹人嫌。
　　某以挖掘名人隐私著名的娱乐杂志爆出惊人新闻。
　　盛罡总裁不近女色真正原因——疑似与一普通高中男生关系暧昧！
　　加粗的黑体标题之下，洋洋洒洒几行别有用心的猜测臆论旁，赫然是唐社和楚涟在一起的照片。两人挨得很近，正走进一家西餐厅。
　　楚涟没有唐社那么高，只模糊拍到一个侧脸，但还是能看出来面容。
　　此事一出，唐Boss自然龙颜大怒。几乎在报纸出来的同时下了圣旨，直接将这家杂志社毙掉！然而消息已经散播出去，一时间在商界娱乐界等和这位名人总裁挂钩的领域内掀起了惊涛骇浪。更是不乏好事者四处人肉这位“普通高中男生”的确切身份。

　　“垃圾！”楚涟嫉恶如仇的性子让他得知此事的第一反应就是想要把写出这篇报道的人打得他妈都认不他来！狠狠揉起可怜的报纸，楚涟将它丢进了垃圾桶。
　　“你也别太烦心了，你爸应该已经把这件事摆平了。”郭莫琪同情之中唯有如此安慰他。
　　“哼，哪有那么容易？挺多也就是武力镇压一下吧，底下不知道要怎么议论呢。”楚涟冷笑，没想到类似娱乐圈中各种门的事件也会砸到他头上。
　　“我算明白什么叫人怕出名猪怕壮了。”郭莫琪不合时宜的来了句黑色幽默。
　　楚涟没空和郭莫琪耍嘴皮子，他担心这事儿已经传到校方那里，那么他的学习势必会受到负面影响。
　　屋漏偏逢连夜雨，果不其然，第三天楚涟就被请到了校长办公室里进行思想教育。

　　“校长，这件事确实是个误会。”楚涟不想把唐社和自己的真实关系公之于众，只能硬着头皮如是说。
　　“楚涟同学，校方知道你家里条件很艰苦，所以对你一直很包容，包括对你去打工的事情，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校长一脸呕心沥血后的苦大仇深，话里话外都是痛心不已，“可是这次的事情不论是给学校还是给你本人，带来的影响实在是太恶劣了！”
　　“校长，请您相信我。”楚涟也只能一个劲儿的表决心，“我是个懂得礼仪廉耻的人，我不会做那种事。娱乐报纸上的全是捏造！”
　　“但照片都登出来了，好几家娱记甚至都登门造法过了，你要我怎么相信你呢？”校长又多出一层朽木不可雕的无可奈何。
　　楚涟沉默半晌：“那么您打算如何处理我？”
　　“经过校方谨慎的研讨，决定给予你劝退的处理。”校长挥挥手，好像他也是迫不得已，“介于此事影响恶劣，我们不会在校会上提及。你自己主动退学吧。”
　　楚涟脑袋一阵轰鸣。
　　“等等！校长——”焦急的女声随着大力的开门声响起来，因为跑太快而乱了发型的女人来不及整理，扑到校长办公桌前一脸严肃，“这真的是个误会，校长！”
　　“小吴老师，注意为人师表的形象！”校长不满地皱眉，“我知道你作为楚涟的班主任不忍心自己的学生被劝退，但是这事儿……”
　　“不是的！我说真的，校长，报纸上都是一派胡言颠倒黑白，我作证！”女人用更严肃的表情来证明自己绝非包庇。
　　楚涟第一次觉得班主任长得其实很漂亮看着很顺眼……
　　“你怎么作证？报纸都登出照片了，难道是随便找来楚涟的照片进行的技术合成吗？”校长也动了真气，拍着桌子喊起来。
　　“倒不是合成，只是楚涟并非唐社的…那个……”像是在顾忌什么，女人说到这里又变得吞吐起来。
　　校长毫无耐性：“什么不是那个？！小吴老师，你要对自己的言行负责！”
　　“我负责！楚涟和唐社其实是——”女子抿了抿嘴，像是下了天的的决心，“他们是父子关系！血缘上的父子关系！”
　　校长听后陷入呆滞……
　　“你…说什么？”校长明显是难以消化耳中听到的消息，“盛罡的总裁是楚涟的……”
　　“嗯，这件事说来话长，我现在就和您说清楚。”班主任老师瞬间恢复平日的干练利落，侧头看向楚涟，“楚涟，你可以先去上课了。”
　　“谢谢老师。”楚涟真心实意地说了一句走出了校长办公室。
　　外面等着担心不已的郭同学。
　　“怎么样？”郭莫琪抢上去问。
　　“应该没什么事吧，”楚涟抬起下巴指了指，“师太刚进去给我解围了。”
　　“我说那女人一路腾云驾雾干嘛，”郭莫琪长舒一口气，“看来你运气不赖。”
　　楚涟抬拳捶了下郭莫琪胸口，两人相视一笑往教室走了。
　　但各位看官，往往事情并不是到此为止的。还有一小段后续即将上演……

　　陶乐乐发红的眼睛委屈的神情不知道的还以为谁欺负了她。
　　“乐乐，你怎么了？”楚涟看着又泛起眼泪的女孩，忙暗示身边的郭莫琪拿纸巾。
　　“楚涟，你放心，我已经在动员我认识的同学一起签名给校长，不让他把你开除。”陶乐乐坚定的抬头看着楚涟，安慰道。
　　“啊？”楚涟一时反应不过来。
　　还是郭莫琪脑筋转得快：“嗨！妹妹，你就甭操着心了。楚涟他没事，我们班师太已经把他保住了。”
　　“师太？”陶乐乐愣了一下。
　　“就是我们班主任，”郭莫琪避重就轻，“这事儿纯属瞎编乱造没半点真的。当时班主任就找校长那厮理论去了，四两拨千斤就把这事轻松解决掉了。SO，现在世界一片美好光明，楚涟安然无恙。你也放心吧啊！”
　　“真、真的么？”陶乐乐还有点不敢相信。
　　“我还能骗你不成？”郭莫琪趁机展开自己的魅力攻势，八颗牙国际标准微笑，附赠电眼一枚！
　　怎料陶乐乐一心牵挂楚涟，听到楚涟没事真是一块石头落了地：“那真是太好了。”
　　“谢谢你乐乐，为了我操心。”楚涟终于得空说话，赶紧真诚道谢，同时也后知后觉发现人家女孩子是为了他的事哭红了眼睛，顿时大为感动，“也谢谢那些同学们。”
　　“不用谢，这是应该的。而且我们都知道你是清白的。”陶乐乐习惯性的娇红了脸。
　　陶乐乐走后，郭莫琪立刻发挥他强大的八卦余热：“看这妹妹对你真是一片赤诚的爱慕之心，至死不渝啊！”
　　“哪儿啊，我们就是一起打工过所以关系很好。”楚涟笑得那叫一个无公害，也不知道他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
　　郭莫琪明里暗里对这个即将再次伤害一颗柔软少女心的家伙无上限的鄙视。

　　深夜的时候唐社回到家，楚涟似乎早已睡着了。
　　少年睡觉很安静，均匀绵长的呼吸，和这房间里的静谧格外合拍。
　　唐社放轻脚步走过去，在少年头上无声地抚过，然后落下一个堪比空气的吻退了出去。

　　电话铃响得极为突兀。
　　接起电话，那头响起清媚的女子笑声。
　　“唐羽琳，这么晚有何赐教？”唐社话里带着笑，带那笑容并未进入他的眼睛。现在看的话，能从他眼睛里看见森森冰碴。
　　“呵呵呵，唐社你个混蛋，竟敢直呼自己表姐的名讳~”女子笑声在夜里如同怒放的牡丹肆无忌惮，但又像玫瑰暗藏花刺，“你是不是想死呢~”
　　“那你指使杂志社诬陷我和楚涟的关系有居心何在呢表姐？”唐社的笑容里晕染开令人胆寒的怒意。
　　“哎呦~开个玩笑而已，你就权当牺牲自我娱乐大众了呗！”女子毫不畏惧，依旧欢笑，“说实在的，我马上就想飞到你那边看看我的侄子耶。”
　　“不需要，你不用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我已经吩咐老魏帮我订机票了哦！我亲亲的侄子，姑姑马上就去见你了——”
　　唐社干脆地挂了电话。略显疲惫地坐在沙发中，揉着眉心。
　　“少爷，表小姐她应该没有恶意的。”周伯在旁宽慰道。
　　“怎么可能，那个唯恐世界不乱的女人。”唐社冷哼，脑子里开始猜测唐羽琳这一次又要耍什么手段。

　　夜色沉沉，臂弯间松松挽着纺纱披肩的华服女子倚在皮椅中，白皙的指尖转动着一朵娇艳欲滴的玫瑰。随着她唇角一抹充满风情的笑容勾起，指间的玫瑰被毫不留恋地折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