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潮》刘青衣

9、第9章

　　大三寒假，她爸突然旧病复发。佟静开始从未有的莫名心慌，狭窄的医院通道人来人往，每个从她面前经过的人都表情木然，漫天的阴霾笼罩在灰暗的天空，久久不散。

　　一月初，她爸爸走了。丧事是在老家办的，尽管做足了心理准备，一连几日却都精神恍惚。

　　她妈妈也熬红了眼，整张脸再无往日神采憔悴不已。奶奶最近白天黑夜的哭，眼睛都差点哭坏了，爷爷满头白发坐在角落里抽旱烟，面色灰暗。

　　出殡前一晚陈若和王川他们几个踏着夜色来了，段江淮也来了。

　　“佟静，你还好吗？”陈若看见她，泪珠就下来了，“别太难过了。”

　　“我还好，放心。”佟静安抚的拍拍她的手背。

　　王川：“妹子，好好地别想太多。”

　　按照这里的习俗，堂屋里亲戚们头裹白色孝布围成一个圈诵经，密密麻麻的说着对已逝者的祈祷。奶奶和几个姑姑呜咽着声，气氛压抑。

　　她妈终于也熬不住倒下，奔溃大哭，“你怎么能丢下我和小静就这样走了，你说还要看着女儿出嫁……”

　　“你们先休息一会，去看看我妈。”佟静三两步进去搀起她妈出来，轻柔的安慰她，让磊哥招待他们，后面她奶奶和二姑受感染也忍不住伤心的大哭，周围的亲戚朋友们纷纷上前安抚。

　　佟静扶着邓兰来到院子角落里，替她妈擦着脸上的泪，“妈，爸最后一句话就是希望我们以后能开心幸福，让我们不要为他难过，你还有我呢。”

　　邓兰抹着眼角，点了点头，“其实这样也好，以前呐你爸经常晚上痛得睡不着觉，忍着不敢哼一声，他也解脱了……”

　　佟静怕她过于伤心便让她去休息下，今晚自己来守夜就好，邓兰还在自顾自的说着什么，不知怎么又看向屋后的那颗荔枝树，“你爸走了，怪不得今年连它也不结果了……，95年我和你爸刚结婚，那年刚好有了你，大冬天的我又吐得特别严重，吃什么吐什么，不那会特别想吃荔枝……别说过季了就是当季荔枝也贵，你爸呀忙活了一个星期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颗荔枝苗揣在怀里跟宝贝似的……就种在屋后，我还笑话他傻冬天的苗怎么能活。没想到他单独给这颗苗搭了个棚，意外的到了第二年春天荔枝苗发芽了……”

　　黑暗中堂屋橘黄的灯光打过来微弱的光照在邓兰身上，佟静望向寒夜中屋后漆黑的荔枝树，哽咽的喊了声，“妈……”

　　邓兰默默盯着荔枝树看了许久终于止住了泪，摸着佟静的脸说，“你爸操劳一辈子，老了又受病痛折磨，他解脱了，挺好。”

　　心里的话一股子说出来，邓兰心情也平复了不少，“我来守夜，你去休息吧，这几天我也知道你是硬撑，跟你爸一个性子有事都自己扛。你朋友们来了，也去陪陪他们说话，让他们放心才好。”

　　看着她妈进堂屋继续诵经，佟静坐在屋外沿角处发愣，好一会儿才觉察到呼啸的冷风打在脸上像刀子一样疼。

　　“你还好吗？”段江淮不知道站在拐角水缸旁，整个人隐在黑暗中，他走到佟静坐在刚才他妈坐的位置，昏暗的灯光刚好打在佟静脸上，她脸色苍白如纸，眼下一团乌青，尽管努力克制，却依旧藏不住眼里的哀伤。

　　这句话陈若问过，这几天听过最多的就是问她好不好，怕妈妈和奶奶们更加伤心难过，她故作坚强不敢说不好。

　　“不好，感觉天都塌下来了。”佟静无力的说，此刻她的神经终于放松，冰凉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胡乱摸了摸脸上的泪，越抹越多。

　　段江淮揽过她的肩膀靠在胸口，“难受的时候就哭出来，哭出来好受点。”

　　断断续续压抑的哭声从他胸膛传出来，他迟疑了下，还是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佟静哭够了才意识到什么，抬起头对上他带着暖意的目光，她猛然坐回去揉着酸涩的眼睛，略带歉意的说，“把你衣服都弄湿了，没来得及问你怎么来，川哥他们说你在北京找到了一份很好的工作，还说今年大概都不会回来过年的。”

　　今年他们也就见过两次而已，上次还是他从北京回来过端午见过，那时他哥结婚在婚宴上见了，还有一次在咖啡馆，不过他应该没看见她。

　　“我妈催我就回来了，反正一个人在北京也无聊就回来看看。”他垂下眼睛，轻声道。

　　“能待多久？”

　　“可能过完年就得走，那边的工程比较忙。”

　　佟静由衷的说，“真好，恭喜你毕业一年多就在北京站住了脚。阿姨倒是经常念叨希望你回来，不过我们都觉得北京也很好，又是你喜欢的地方。”

　　“你们？”

　　“我和川哥他们。”听着里头差不多诵经结束，佟静站起来，“我还得守夜，磊哥会找地方给你们休息，坐了一天车也很累的。”

　　这会儿十一点多，人也走得差不多。她妈精神状态不好又不肯离去，还推着她去休息，无奈只能说让她妈守上半夜，下半夜她来守，邓兰这才勉强答应。

　　佟静抱着毛毯上楼的时候他们几个还坐着聊天，王川问有什么可以帮忙的。

　　“不用，都没什么事儿，你们也累了早点休息，明天得很早起来。外面又开始下雪了，乡下比市里冷多了给你们拿条毯子。你们睡三楼里间，若若得和我堂妹挤一挤了。”

　　“看你脸色白的，你多久没休息了？”陈若握住她冰凉的手，“今天晚上那么冷，等会儿我陪你守夜。”

　　“下面还有磊哥和嫂子他们在不用担心，而且我怕等会儿他们有事找我，我睡沙发就行。”拗不过佟静，他们也不再多说。

　　凛冽寒风刮得屋外的树呼呼作响，佟静身体由内而外的感到寒冷，这两天脑子像过山车一样想了很多事本以为睡不着，压不住身体的困顿，躺在沙发上没会儿就睡着了。

　　睡得迷迷糊糊中感觉到有人走过来塞了个热水袋到她怀里，暖烘烘的特别舒服，轻轻呢喃了句，“妈……你哪找的热水袋……”又睡过去了。

　　三点多醒来，精神恢复了不少。怀里传来暖乎乎的热气，是个崭新的蓝色热水袋，奇怪，之前怎么没在家里见过。

　　佟静和大姑催她妈赶紧上去休息，不然明天还得走山路撑不住。

　　雪越下越烈，风也越刮越猛。堂屋很宽敞又通风，烧着的小火炉也没起作用，一点热气都感受不到，刚睡起来冻得她直打哆嗦。

　　大姑往炉子里添着煤炭，又叹口气说，“外面雪那么厚，我寻思明早上山让你爷奶就别去了，你奶奶刚才又哭了一场眼睛都瞧不见光了，你爷腿不好明天要是在山上摔着哪可怎么办……听我跟你妈这么一提，你爷奶立马就不乐意。”

　　“要不让磊哥和彤彤在边上跟紧扶着些，跟着前面人的脚印走应该不会有问题。”

　　“也好。”大姑想了下，干脆顺了两个老人的心意。

　　“姑，你也去休息吧，这里有我就行。”寒风灌着火炉里的青烟往她脸上扑，一时熏得眼泪直流。忽然，瞧见外面有个高瘦的人影走进来。

　　“你怎么下来了？”佟静问段江淮，“是不是冻得睡不着觉？”

　　“王川他睡觉打呼把我吵醒了，下来坐会。”段江淮声音淡淡的，见她眼睛湿漉漉的，“你……还好吗？”

　　这是他今晚第二次问她了。

　　“我没事，就是被烟熏了下。”佟静又道，“家里没空房了，磊哥也跟我爷挤着睡的，要不去我大姑家？走过去就二十分钟。”

　　“小静，他是？”大姑看着面前的年轻男人，眼前一亮，灰暗的神色总算有点起伏。

　　佟静连忙解释， “是我朋友，他们晚上刚到的你还没见过，我妈也认识。”

　　“哦……。”大姑解着围裙，似懂非懂的盯着段江淮看，“那年轻人就跟我回去，我家还有空房。”

　　“去吧，大姑家里有空调会暖和些。”佟静低头擦着眼睛，没注意到他忽明忽暗的神色。

　　“不用，我在这里坐会就上去。”

　　佟静怔住了，他的五官轮廓在昏暗灯光下分外深刻，鼻梁异常挺直，因为个头高的缘故，看过来的视线微垂着，双眼皮的折痕很深。

　　意识到她似乎这几年都没有机会那么仔细的打量他，前几次都是匆忙见过又分开，来不及细想他身上发生的变化，比如他似乎更瘦了一点，皮肤也黑了些，和王川他们几个话也少了。

　　“好吧。”佟静坐过去了些，给他留出一段距离。

　　大姑看了看佟静，又看了看眼前的年轻男人，张口想问什么又没问出口，出去的时候说道，“有个人来陪小静，我和她妈也放心了。”

　　冬天的夜晚漆黑寒冷，窗外是寂静而清凉的暮色。不多会儿，火炉里的炭火开始燃烧，发出“沙沙”声响。

　　“北京的冬天也会这么冷吗？”佟静看着炉子里窜出的火苗，像个小人一样在跳舞，却依旧感觉不到几分热气，脚到现在都是冻僵的没有知觉。

　　“还好，屋子里开暖气还能吃冰棍。”

　　“哦……他们之前说想去北京玩，可是又怕打扰你工作就作罢了。”

　　“去年？什么时候的事？”

　　“就今年七月份的事，那时候你应该在忙。” 他和猛芙分手两年了，五一的时候在他们小区附近的咖啡馆看到他们吵架，似乎还挺厉害的，佟静看见孟芙拉着他的胳膊不让他走，后面怎么样就不清楚了。

　　“上次，我看到你和陈若了。”他的声音有些含糊，补充道， “咖啡馆那次，你倒溜得挺快。”

　　“……。”

　　佟静看着面前的火苗不再说话，两个人就这样安静的待着，时间也没那么难捱。

　　“去年假期他们来北京玩，你怎么没来？”蓦的，他不经意问了句。

　　“哦……我回老家这边了，若若约我的时候刚好家里事情比较多去不了。”

　　“该休息的时候就休息，有时候别活得那么紧绷。”他回。

　　佟静悄悄抿紧了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