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潮》刘青衣

2、第 2 章

　　陈若家有一只慵懒的波斯猫，毛发卷长，琥珀色的眼睛，她偶尔会带着猫下楼玩耍。波斯猫走起路来一扭一扭，很多时候连陈若唤它也不搭理，像个骄傲的胜利者，跳到围墙上趴着懒洋洋的睡觉，陈若每每这时候只能在底下急得跺脚。

　　第二次见到段江淮是在四月初。

　　那天的晚霞红得像火，铺满整个天空，连她性子这样冷淡的人心中的温度都不觉提升了几分。小区有四五个小朋友蹲在池塘前的平石旁捏泥人，春天的泥土带着清新的香味弥漫在空气中，似乎能和和橘红的夕阳交织。

　　佟静觉得围墙上的那只懒猫性格有点像她，她来了兴致，从池塘边刨了大堆泥，在小朋友们旁边的空地上忙活起来。在老家的时候从小就跟着她爸学画画，会和镇上的小孩子下河摸鱼虾，捏泥人。

　　一个多小时她就把手里的活了弄完，一只蜷着睡觉的波斯猫泥塑完成，几个小孩盯着地上的波斯猫，惊呼着太像了。

　　陈若过来找猫，看见地上的泥猫，睁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这个是……是我家的糯米……”

　　佟静蹲在地上手拿细枝条刻画猫眼的它优美的长毛，“你家糯米有做模特的潜质，趴那半天没动过。”

　　“天呐。”陈若眼底放光，喜滋滋的看着佟静，像是发现了块宝，“这个小糯米可以给我吗，真的好像啊。”

　　“当然。”佟静弄完后站起来，“需要找块平整的木板把它端回去，放在阳台通风的地方放几天，干了以后就凝固了。”

　　陈若开心得忘乎所以，小心翼翼的找来块板子，把波斯猫“接”回去了。

　　佟静在池塘边洗完手，吹着落日的晚风准备回家吃饭。上了几步台阶，看见路口围墙边站着个少年，上身宽松的白色坎肩短袖，浅灰色的长裤，身形高瘦，他手里举着个草坪上的旧绿色花盆，仰头望着灰白石墙上的波斯猫，猫儿发出低缓的叫声，不安地探头向下张望。

　　“都怪你，好好的把糯米带出来干什么，它长得又肥还爬那么高，摔下来就够它受了！”旁边穿黑色上衣小麦色皮肤的男生埋怨道。

　　“怪我？我把它带出来，你不也从来没拦着我！现在出了事你倒来怪我了陈安！”陈若气鼓鼓的说。

　　陈安憋着气，不说话。

　　抬花盆的少年仰头望着围墙上的猫，耐心唤它下来。猫前爪一伸，看着差不多两米的高度顿时又缩回去了。

　　“怎么办啊。”陈若着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瞟见后面的佟静，像是找到了帮手一样，“佟静，你看看它，糯米不知道从哪儿翻上去的，现在不敢下来了。”

　　“你家这猫胆儿太小，养尊处优的没点野性了。”段江淮右手掌拍着墙壁，它依旧没动。天色渐暗，他的脸上蒙上层夜幕的黑影，影约显得五官更加硬朗。

　　“要不然拿点爱吃的东西诱惑它。”佟静仰头看墙壁上的猫没有往日的慵懒，琥珀色圆眼中带着些急切和恐慌。

　　“试试。”段江淮斜看了眼后面的她，那一眼很散淡，他背后的黄色风铃木被风吹得轻轻拂动。

　　多年以后佟静还记得这年春天墙头黄色的风铃木开得极盛，此后的哪一年都没有那么好看，那种黄让人迷乱心神。

　　陈若撒腿就往小区里跑，“我去拿它爱吃的鱼罐头过来！”

　　本该回去吃晚饭的，佟静却下意识的停住脚步，看着段江淮唤糯米。男生的声音偏冷，对着团子一般的糯米硬是带上几分温柔，短袖袖口被他撩到肩头露出手臂流畅的线条。

　　此时，暮色在静止中沉淀。

　　“新搬来的邻居？我看陈若认识你。”陈安无聊的问她。

　　佟静：“不是，我住后面巷口的居民楼，跟陈若是同班同学。”

　　“同学啊！”陈安有些惊讶。

　　“？”她没反应过来。

　　段江淮侧头看了她一眼，那双眼睛天生的狭长又自带懒散，“看你那么瘦小不像高一。”

　　佟静不觉面上一热，在同龄人中她确实算矮的，而且还干瘦。

　　“猫呜。”墙上的糯米轻轻的叫了声，瞬间又把所有人的目光吸引过去。

　　“老段，你约的几点。”

　　“七点半。”

　　“明天晚自习不就见面了！”陈安说，“我可看见你妈今晚回来了啊，都住一个小区孟芙还约你出去玩，说吧，你们等会去哪儿约会，又去看电影？还说晚上来我家打游戏。”

　　“滚。游戏有什么好玩的。”段江淮没把他的话听进去，顿了会，又问，“回头别在我哥跟前说漏嘴，他要问起来就说我跟胖子在你家。”

　　陈安早就习以为常了，应了声，“你哥最近很忙吧，十来天没见他。”

　　“遇上让他头疼的案子了。”段江淮无所谓的说。

　　这时陈若气喘吁吁的从小道上跑过来，手里拿着个小铁盒，盒身有红黄纸标签，她停下来不停的喘着气一边拉罐头上的环，奈何使劲扒拉了几下都没拉开。

　　“光吃饭不长劲儿。”陈安看不惯，一把拿过来，谁知道他试了好几下还是打不开铁罐头，“操，今儿个怎么诸事不顺连个罐头都开不了。”接连试了好多回，还是打不开。

　　“我试试。”佟静说了声，伸手去接。

　　“开什么玩笑，我都打不开何况你那么瘦。”陈安愣了愣，出于下意识还是把罐头递给了她。

　　“啪。”佟静两三下就打开了，这是需要技巧的，然后递给陈安。

　　陈安接过来，原地惊讶。

　　段江淮漆黑的眼眸陡然亮了亮，随后低低的笑开，“快点，你拿着罐头叫它，等它跳下来我接住。”

　　果然，有了鱼香味的吸引，糯米鼻子不停的往下面嗅，陈安在下面喊着它的名字，糯米站在围墙上跃跃欲试，还是有点怕高，段江淮搬来块石头站在上面，缩短了距离，糯米试探了几下，最后还是跳下来，他手里的是旧塑料花盆，加上风吹日晒早就脆化了，花盆直接被糯米砸开，好在他手快一把捞住。

　　段江淮把猫送他怀里，“你家猫该减肥了。”

　　“终于下来了你。”陈安抬起头，说，“我妈从去年开始就说给它减肥，可这进口的小零食是越买越多。”

　　“走了。”段江淮没继续说什么，从左边的道路走出去。

　　“我们也带糯米回去了，佟静要不要去我家里坐会？”陈若问她。

　　“不了，我回家吃饭，我爸妈还等我。”

　　陈若点头，随即冲刚走出去不远的人喊，“段哥，天黑了，你带着佟静一起走呗，你们顺路。”

　　隔了会儿，前面一抹白色的身影停住脚步，冲佟静扬手，“走吧。”

　　佟静刚想说不用，耐不住陈若笑弯的眼睛，只得跟了上去。

　　段江淮走在前面，她静默默的在后面跟着，甚至不敢大口呼吸。太阳并未完全落下，月亮已从天边升起，呼吸间是石子路旁的竹叶香，耳旁只有两人断断续续的脚步声。

　　“你叫佟静，安静的静？”他问。

　　“对。”

　　“果然。”段江淮轻笑了声。

　　两人没说话，穿过竹林就到了巷口，视野开阔起来，路边的商贩迎着晚风摆起了各自的摊具，有烧烤小吃、果汁奶茶还有煎饼果子什么的，佟静很喜欢这里的烟火气。

　　走着走着，段江淮突然停在一处手工奶茶摊位前，嘴角扬着笑，“这家店的味道怎么样？”

　　佟静摇头，“我不爱吃甜的，没买过。”默了默，她又道，“我看这里平时人流也多，你可以尝试。”

　　“你跟陈若怎么做朋友的。”

　　“……。”

　　佟静知道他的意思，陈若最喜欢吃甜食。看他停下来要买，不好打扰他，小声说，“我家就在前面，先走了。”

　　“柠檬味。”他正和摊贩阿姨说话，侧头看了两眼没看见她，佟静已经走出十几米远，“喂……等下”

　　“？”佟静回头看他，不明所以，到楼梯口了，进楼右转就是她家，听见段江淮喊她，只得原地等着。

　　一分钟后她看见段江淮走过来，手里拿着两瓶柠檬茶，走到她跟前，递给她一瓶，“少糖，拿着。”

　　佟静怔在原地，下意识开口拒绝，“不，不用。”

　　“钱都付了，你不要我扔了。”他说。

　　佟静慢慢伸手接过来，不知道说什么。

　　“回去吧。”段江淮晃了晃手中的纸杯，朝前走去，身影渐渐消失在夜幕中。

　　佟静盯着手中的柠檬茶看了片刻，这才回了家。刚进家门，饭菜的香味充斥鼻尖，妈妈穿着条许久没穿过的黄色连衣裙，这还是去年爸爸送她的生日礼物，一直没舍得穿。她妈放下围裙，看见佟静进来，笑问，“去哪儿玩了才回来，洗手吃饭了啊。”

　　“和同学出去玩了，还请我喝了奶茶，爸爸呢。”佟静换了拖鞋，把电饭煲从厨房抬到餐桌上。

　　“你爸在对面张姐家下棋，打电话叫他回来吃饭。”

　　刚说到她爸，门就打开了，“真是来的早不如来的巧。”她爸乐呵呵的说。

　　暖黄色的灯光下，连她爸脸色都看起来好多，至少不像久病缠身的人。

　　“你们父女俩啊。”邓兰笑着摇头。

　　这顿饭，她吃得很放松，很幸福。感觉又回到了在小镇读书的早些年，那时候她爸没生病，每天放学回来会有做好的饭菜等她，晚上和奶奶一家人聊天吃饭，饭后沿着马路消食，她最快乐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