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潮》刘青衣

1、第 1 章

　　春三月，一场倒春寒持续二十几天，昏暗阴沉的天空在周五这天放晴。她家刚搬来不久，家里的被罩衣服周末洗完也好多天没干，里面套的毛衣还有点潮，昨天穿在身上上了一天课，今天早起就发现头脑昏沉，好不容易熬到这会儿放学，走在人流中不觉加快了步伐。

　　校门口已经挤满了大大小小的接孩子放学的轿车，站台前的公交车跟早天的菜市场一样拥挤喧闹。

　　佟静默默跟在人流后挤上公交车，车里千篇一律的蓝色校服，蓝白色的，灰蓝色的，还有红白相间的。来自好几个高中，因为这些学校离得也不算远，而三路公交行驶的路线又最长，本来还想看清楚是什么学校，可她刚挤上车头前面就不动了。

　　“前面的往前走啊，光堵在这儿车门都关不上！”司机师傅探出半个身子，仰着头喊道。

　　“进不了啊，后面已经挤满了…”

　　“嘶，操啊，压着我胳膊了！”

　　“要死啊！我脚…”

　　车里的叫喊声此起彼伏，佟静也不好意思往前挤了。这时车尾有个大哥从后面挤座位，忙着下车，“让一下，我下去。”

　　“你们刚上车这几个从后门上吧，前面人太多路上不安全。”师傅说。

　　上车了四五个，其他人听完都没动。耳边的聒噪不减，佟静刷了学生卡，下车从后门上。最拥堵的地方就在前面，车尾反而没那么挤，至少她能上车，还有处扶杆可拉。此刻，她脑子此刻像抽丝般的疼，昏沉无比，耳边还吵。车子启动时身子还是不免向前踉跄了撞去，手肘磕到前方一个蓝色校服男生的后腰，她赶忙说了声对不起，对方背对着她，脖颈微侧，没说什么。

　　佟静用力抓着扶手，防止自己再撞到人家。前面聚集的几个人身着统一的天蓝和普蓝交织的校服，和谐统一的蓝调，在她看来比八中的蓝白校服好看多了。他们似乎在讨论化学题，关于方程式的转换。

　　“想不通，我的答案明明是对的，老师还扣了两分。”对面侧坐着个短发少年，手里抱着篮球，麦色皮肤，有些忿忿的说。

　　“还没意识到，你测试迟到啊兄弟，女魔头都说了你态度有问题。”后方个子高壮的男生拍着他的肩膀嘲笑，“那可是方圆几里寸草不生的女魔头，昨晚自习课她都说了今天下午最后一节课测试第二单元，现做现批，提醒大家千万不要迟到，你还敢，呵，敬你是个好汉。”

　　“不服气，老段也迟到啊凭什么他这道题就一分没扣。”篮球少年据理力争。

　　“哟，那你不服气的事儿了多了去了，比如老段为什么长那么帅，比如我物理每次至少超你十五分，比如女魔头就是看你不顺眼……”，高壮的男生歪头冲着她前面的少年神秘一笑，“比如黄菲为什么看上人老段看不上你……”，说完他连带着旁边同样校服的人都大声哄笑起来。

　　“去死。”前面的少年低头看手机，头也没抬的吐出句，声线很淡，声音却意外的好听。

　　车子摇摇晃晃着另一条街道，阳光从斜侧穿过打在车玻璃上，透过玻璃暖黄色的光射到前方，视线亮了起来，傍晚的夕阳不时跳到少年的后背、肩膀、碎发，佟静盯着阳光发呆，脑子昏沉注意力不集中，想偷瞄他们衣服上的校徽，此刻也没了心情，就想快点到达目的地。

　　她的手机响起来，佟静小心翼翼从裤兜里掏出一个黑色陈旧的老款手机，语气轻柔的喊，“爸，我放学了在公交车上，妈妈回来了没？”

　　“你妈今天排的夜班，我们不等她，爸爸的红烧肉再有二十分钟就出锅咯。”电话那头的声音比平时高抗了许多。

　　“好。”佟静笑着挂了电话。

　　脑子忽然清醒了不少，拿着手里像素感人的手机拍了道前方的阳光，图片发给她爸——提问：看见了什么？

　　她爸应该还在做菜，没回。

　　过了两个站，车上陆续有人下车，终于没那么挤了，佟静舒口气，找到个位子坐下来。又过了六七个站，车子到中医院旁停下，她才匆匆下车，车里太闷，所有人的二氧化碳聚拢在一起，对此起来外面的空气实在是太舒服不过，从书包里翻出医生开的单子去四楼药房拿完药，坐上公交车回家。

　　——“看见一个帅气的少年。”她爸回的消息。

　　佟静弯唇，——“我是问暖黄色+天蓝色＝？”
　　——“哦，是绿色。到哪里了？”

　　“后街口，马上到家。”

　　这是佟静第一次见到段江淮，不，背影而已。

　　才到家门口就闻到浓烈的饭香，她洗洗手赶忙过客厅吃饭，接过他爸递过来擦手的毛巾，还没放下一双筷子夹着块溜圆的红烧肉递到她嘴边，“先尝尝，老爸的手艺可还行？”

　　佟静习惯性的伸头咬一口，赞叹，“嫩而不肥，好吃。”

　　她爸像得了什么大奖一样，笑呵呵的坐下来给她盛饭，苍白的面庞稍比前段时间红润，“我们父女俩先吃，你妈那份我放厨房灶台上，晚上她回来要热下。”

　　佟静点头，米饭入口香甜，“好，你的药我拿回来了，黄医生说蓝瓶子口服的药可以加大剂量，一次一瓶。”

　　她爸眉头一皱，“都怪我这个病，不然你妈也不用昼夜颠倒的上班，是我啊，拖垮了这个家。”

　　佟静夹了块红烧肉放到他碗里，打断他，“爸，你又胡说了，家里有你和妈妈，这个家从来没垮过。”

　　佟爸无奈笑笑低头吃饭，默的，问了句，“照片里的那个帅哥是谁？”

　　“谁？”佟静半天才反应过来他说的什么，连忙解释，“爸，我拍的是阳光，不认识人家的。而且光是个背影，没准正面是个小眼睛又塌鼻梁。”

　　看她急忙辩解的样子，佟爸又笑，“不对，依我的经验看这小伙子头骨很正，人的相貌是受骨相影响……”

　　佟静边听边笑，吃完饭就去刷碗。他爸吃完药就坐在沙发上看书，看了会书又画起画。她爸之前在镇上是代课的中学美术老师，后来生了病身体不行就辞职了，一家人搬到市区也是因为市里医疗条件好。但这里的一切都很陌生，住在一片老旧的小居民楼，没有电梯，怕她爸行动不便，特意选在一楼，最近倒春潮更加潮湿。

　　居民楼院子侧边是废弃的公园，长满了野生竹子无人打理，小石子路曲折绵长，路的尽头有几座木制亭子，亭子中央是处池塘，有游鱼。倒是很风致优雅，场地宽阔，平时有老人带着小孩过来下棋散步，天气好的时候佟静和她爸也会拿着画板过来画画。亭子正前方二十多米的地方是处高档小区，楼层直冲云霄，小区的绿化墙特意留着后门供里面的人过来下棋散步。

　　佟静的后桌就住在这个高档小区里，有次在这里画画遇到过陈若，她主动来和佟静打招呼。她旁边跟着两个朋友，听聊天是邻居。佟静在学校话很少，每天按部就班没有朋友，跟陈若也不熟，除了有时候她会伸头问前排老师讲到哪页，再没讲过话。

　　她爸画起画来就很忘我，佟静刷完碗，把脏衣服全洗干净进来看见她爸还在沙发上画画，佟静把他手里的本来抽了，“做饭已经很累了，画画也伤神，医生交代的你要好好休息。”

　　佟爸讨好跟她商量，说再画会，她不依，催着他进去休息。她爸拗不过，只好慢悠悠回房间休息。佟静烧好水，把药送进卧室，然后自己在客厅茶几上做题。她妈下晚班回来的时候，已经十点半了，佟静起身给她热饭热菜。

　　“妈，明天周六我去厂里帮你。”她妈这两年过度劳累的脸上已经多了很多皱纹，一家人的担子都压在她身上。

　　“不需要。”邓兰不高兴的看向佟静，小声的说，“我那边还能应付，你爸这边需要人照顾才行，以后别让他进厨房了，他的身体本来就……”说到这里，她停顿。

　　佟静眼眸一沉，“我会注意的。”

　　接着就是沉默，空气中只有她妈的咀嚼声。其实，从前她妈是挺开朗的一个人，从她爸生病这几年以后，家就靠邓兰扛着，脸上的笑越来越少，皱纹越来越深。佟静低头看着脚上泛黄发白的鞋子，鞋桓上已经脱胶了一截，她把话咽了下去，等她妈吃完饭，她迅速收拾好碗筷，回房间从抽屉里拿出半瓶鞋胶，把脱胶的鞋子粘好整齐的放在床脚。

　　第二天一大早佟静就起床了，轻手轻脚洗漱完立马去煮早点，她妈八点的早班。粥刚煮好，邓兰急匆匆的的过来，交代她，“冰箱里有猪肝，放点在粥里给你爸增加营养，还有昨天买的排骨还很新鲜，终于熬个排骨汤，没有山药的话楼下菜市场去买点，我今天下午应该能早点回来。”说着边把二十块钱放在茶几上。

　　“不是八点的早班吗，这会儿才七点多，吃早饭再去。”佟静打了碗粥出来。

　　“今天有领导要来检查，工位上每个人都要提前二十分钟到岗。”

　　佟静跑去厨房找了个塑料袋装上两个鸡蛋和蒸好的红薯送到门口递给她，“妈，你拿着路上吃。”

　　邓兰匆匆出门的脚步一停，脸色复杂的看着佟静，低低的说了声，“辛苦了，静静。”然后匆匆出了门。

　　佟静一愣，从她爸病了以来，她妈已经很久没叫过她小名了，很久。